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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不去的家 初识怪人 ...

  •   2008年的6月1日早上七点和其后第十四年的4月4日下午两点,时晨熟悉这两个时间点,熟悉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记忆里父母的面孔,前者是她穿越的那一天,后者是今天——她的手表彻底不能动了。

      也是今天,她终于决定不再寻找回家的路了。

      她的师姐闻言有些困惑,持剑砍怪的手停顿片刻,遂问自家师妹何出此言。

      端坐半空,分心监督自己身下法阵工作,时晨神色平静,在自家师姐背后专心致志地写日记,她没有回答师姐,正如不需要她回答的师姐已自时晨的梦中消失不见一般。

      她将所有指针都不再旋转的腕表,从自己的手上取下。

      梦境总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死人与另一个世界的活人都是如此,也从来如此。时晨眨眨眼,最终选择让自己努力醒过来。

      睁眼便是昏暗天色,分明午时刚过。暮色沉沉的云边隐有银雷火光闪烁其间,同伴见她醒来,递药又燃香,好保证方才突然昏睡者当下的清醒,语带庆幸:“还好醒灵玉有效,不然我只能带着你的尸体继续上路了。”

      时晨吐槽:“应该是带着我的尸体回头是岸吧?”

      第四十六次旅程,执笔者在纸上写,本次结束于第二十六天,回程起点浪崖山东侧靠近赴清海岸的区域,终止原因是路遇双龙搏命互斗,迟迟未止,牵涉甚广,附近死伤无数,急需仙门子弟为附近的普通村落施加医治与保护。

      本次小队死伤人员有一,是小队上路后,中途加入者,死于第十七天的误入迷境,鬼魔横出,医治不及。

      时晨记得那个人加入的原因,她想要找到无需间门便能回到家所在的另一块陆地的穿梭方法。而时晨的志向,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很有名气了,虽然是仙门众人嘲讽下的名气。

      “可是,”时晨当时问那人,“间门再贵再需排队,也比寻新路子也好吧?”

      “但……”那人嗫嚅,“间门所能到的目的地里没有我家。”

      “…………”沉默的时间久了些,时晨又问,“你是因着空洞而来到这儿?”

      “不,我的老师带我来此历练,可她死了。”

      有些说不清的失望,面上却未曾表露,彼时的时晨向对方道歉后应下了:“那我们一道走吧,只是这一趟未必能成。”

      雷光霹雳,银龙游走黑云,在保护法阵下坐着观龙打架的时晨结束了今日的记录,同伴们早已备好起手架势,预备跳海遁离此间天地。

      收起纸笔的时晨也准备加入其中,她把那块不久前在打斗中彻底停工的手表放进乾坤袋里,往心口处收好,脚下才浮法阵。

      “放弃还是继续?”最前方的同门师兄传音,再问了一遍她。

      时晨拜师琅琊是在她意外穿越的第一天,前脚才跨进课室大门,后脚便直落异世界的九重天之上,预备化身半空砸至地里的肉泥一坨。

      路过的师傅见此意欲日行一善,才瞧清她的面容就大呼小叫说你我有师徒之缘,从此一入仙宗深似海地开始学习与九年义务教育毫无关系的知识点。

      大学生的丰富多彩大脑允许她第一时间只能想起仙侠小说的经典情节,可这个世界很平静,也自有自的规律,它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穿越的第二年,宗门内人称小天才的时晨打算回家。那一年,时晨很伤心地发现包里的电脑已经没办法承受自己自制电能充电法,像一坨灰一样只留下残骸垃圾,给手机坏掉多月的时晨又增加了一座电子产品的墓碑。

      也是那一年,她加起来总共不到十个的师姐师兄在宗门历练的斩妖除魔工作里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活着回来了四个。

      “我也会吗?”她当时问自家师傅。

      “所有人都会如此,”师傅摸了摸时晨的头,平静的面孔上连半分悲伤都没有,“修炼一途的代价,便是如此。”

      “好吧,”时晨在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的氛围中感到困惑,她一个人偷偷去琅琊后山埋了大家的衣冠墓,把自己的电子产品尸体也一同埋葬在侧,她回答自己修炼道路上的导师,“我知道了。”

      好吧,她其实对某一点更加困惑:为什么自己没有哭呢?死亡明明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吧?生命明明是很宝贵的东西吧?

      可她确实没有哭。

      意外穿越的第三年,修仙路上的转学生时晨终于弄明白了疑似自己穿越原因的可能性之一。空洞是个会存在于不同世界、不同地方以及不同时间的时空漩涡,任何人都可能受此影响,去到与原本所在之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时间与天地都会随那一瞬间改变。

      “没有运转规律吗?”时晨问自己时空理论课的老师。

      老师听到后很是不解:“被捕抓后,能活着回到原本所在地的人少之又少,能知晓这一存在便已是我辈之幸,何来寻求规律?”

      想要以格物致知之道反驳的时晨努力许久,把话憋了回去,她知道这里没有所谓的“科学”可言。

      意外穿越的第四年,时晨终于出师,拥有了宗门大家口中尚且不错的实力,也拥有了宗门所有人都疑惑不已的志向。不为斩妖除魔提升实力,也不追求修仙之道,更不为成仙永生而努力,她很固执,也很努力,说自己要找路——尽管她始终对自己为什么能在这个世界拥有修炼天赋这一点,感到很奇怪。

      有闻此言的人会问她找什么路,她说是回家路。

      众人闻之困惑不已:家是什么?

      “就是父母亲人所在的地方呀?又或是宗门大家所居之处,也可称之为家吧?”

      “为何?”她们、他们、它们都疑惑,“总有离开那日,何需称之为‘家’。”

      时晨问:“离开什么?”

      “生死难料少幸免,成仙修道多歧路,何苦安一个‘家’?”

      意外穿越的第五年,时晨踏上了自己出师后的第一个旅程,目标是成纪风氏的时间回溯之法——那一族自称神的后代,只道有缘人皆可来。时晨想知道如果时间倒退回穿越前一天,而自己请假没去上课会怎么样。

      好吧,只是如果。但很有斗志的少年人颇具毅力,她告诉自己这次不行就下一次,比方说玑衡山的斗转星回之术?

      跟自己一同出门的师兄师姐,虽然嘴上只说历练,可时晨知道大家的目的是为了初出茅庐的自己别死。这一点让时晨又困惑又熟悉,妈妈在自己第一次学会骑单车后骑车出门的时候也是如此跟随在侧的,可随自己出门的大家,并不会为身边人的生死感到难过。

      那一年的那一天,按照现代时间计算,应该是2014年的六月七号,早上的八点五十一分,是个白天很明亮的雪日——自己的手表上转着与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时间,允许手表的主人能在日记上用公历与二十四小时制把每一天记得清清楚楚,时晨很宝贵自己的手表。

      可那天,雪有点大太了。

      记忆力很好的时晨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哭了,她以前一贯都觉得自己很坚强,哪怕被穿越拐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都没有因为在梦里梦到妈妈而哭,哪怕必须学习一些于过去的自己而言非常困难甚至于要命的东西,都没有因为疼痛与不适应而哭……那些常在梦中飘飘然而过的过去二十年的回忆一直在告诉自己,你得回家去,所以现在不能哭。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鲜血原来不是体检抽血时的被管道包裹住的样子,人类再不能动的躯壳原来也与病床上的亡者不一样,那些破碎的残骸与散落满地的粘稠像曾经被自己不小心雷破的电脑一样,只剩下电线与零件,在白雪皑皑的一望无际中尤为刺目。

      可她还是没有哭,或许是因为没有空闲哭吧?

      渴求活下去的本能正督促人快点逃跑,快一些、再快一些,要一直回到不需要奔波于生死之间的世界去才行。

      侍立秘境大门之外的成纪风氏族人,语带悲悯:“不被成功,不予可能,来客自可离去罢。”

      师姐拽着自家师妹的手,不曾向那人道谢或表达负面情绪的愤怒与厌恶,更未曾说话,师姐很平静,平静得像方才死掉的人里面没有自己的师弟也没有自己的道侣一般,平静得让时晨抱着对方哭了一轮又一轮,时晨哭道:“是我的错,如果一直在宗门里就……”

      “当然不是,”师姐摸着时晨的头,如同抚摸幼童稚气的双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难道方才我们如果成功后,他们就不会得到战利品吗?”

      雷光大作的眼前,停止回忆的时晨向自家师兄摇头,她说:“走吧,即使真龙真如传说中有自由穿梭时空之法,也不可能真的给予无法回报等价报酬的人类,更何况它们现在都快死了。既宗门有召,我们不如早些前往。”

      也是这一刹那的轰雷掣电,蛮横无理、横游天际的双龙骤然倒下,伴随轰隆剑势而消逝的生命,从容夺去苦斗中的双龙性命者持剑立足虚空,踏在龙的头颅上,来客自千里之外注视旁观者的眼睛,不过瞬息,便至戒备状态的众人面前。

      那人歪头,只问时晨:“你在,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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