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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宠幸 诺 ...

  •   诺克兰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雄虫了。

      这种看不懂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看不懂他为什么发怒,为什么打虫,或许雄虫的本质应该都是一样的?那些暴力没有规律,没有理由,像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风暴。虫族基本上所有雄虫都差不多,他只需要学会在风暴来临时低头,蜷缩,等待它过去。

      现在他看不懂的是另一种东西。

      雄虫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去赌场了。他也没有打虫。没有摔东西。没有半夜才回家。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院侍弄那些菜,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手上也沾着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但他好像不在意这些。以前那个连碰脏东西都觉得掉价的雄虫,现在蹲在菜地里,一铲一铲地翻土,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连擦都顾不上。

      他甚至开始和楚凡说话了。虽然语气还是生硬的,“过来”“拿那个”“别碰那个”,但楚凡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到他的声音就发抖。有一次诺克兰在厨房里切菜,透过窗户看到雄虫蹲在菜地边,楚凡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颗刚摘的树果。雄
      虫说了句什么,楚凡竟然笑了。

      五岁的虫崽,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傻乎乎的。

      诺克兰站在窗边,手里攥着菜刀,看了很久。

      一切都好起来了。好得像一场梦。

      可有一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让他坐立难安。

      雄虫不碰他了。

      以前,诺克兰不愿意想“以前”,但不得不想。以前的雄虫对他谈不上喜欢,甚至是厌恶。但他会碰他。有时候是喝了酒之后,粗暴地,带着发泄意味地;有时候是赢了钱回来,心情好了,随手把他拉进房间。他不喜欢那种碰触,每一次都像是一种屈辱,身体记得那些疼痛和不适,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不敢拒绝。

      在这个时代,雌虫没有拒绝的权利。

      帝国的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雌君、雌侍有义务满足雄主的正当需求。什么是“正当”,什么是“不正当”,法律没有界定,全凭雄虫说了算。如果雌虫拒绝,雄虫可以向雄虫保护协会申请“不履行义务”的裁定。裁定的结果只有一个——离婚。

      离婚的雌虫,在帝国基本没有立足之地。尤其是被主脑匹配的婚姻,一旦破裂,主脑不会再进行二次匹配。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都无法再次匹配雄虫,一辈子都得不到雄虫的精神安抚。只能因精神力暴动,早早死亡。

      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两个虫崽。

      所以诺克兰从来不拒绝。即使不喜欢,即使疼痛,他也会闭上眼睛,攥紧床单,等它结束。

      可现在,楚晨不碰他了。

      不是一天两天。从那天他查看他腿上的伤之后,已经过去七天了。七天里,他每天种菜浇水,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再没有出来过。

      第一次,他敲主卧的门,问他需不需要服侍。雄虫说不用。他站在门外,愣了几秒,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用。也好。他确实不想。

      第二次,他又敲了门。雄虫又说不用。他还是舒了一口气。但这次,他回去之后没有马上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不用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说不用。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是”,然后转身离开。

      到了第六次,他站在雄虫主卧的门前,手抬起来,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雄虫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诺克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喜欢?雄虫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喜欢”这种东西。主脑把他们匹配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数据。基因匹配度,冰冷的数字,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以前雄虫会碰他。不管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发泄,雄虫至少需要他。

      现在,他连这种“需要”都没有了。

      诺克兰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走廊里的灯亮着,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知所措的轮廓。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在厨房做饭,雄虫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他把菜放在水池边,转身要走,他叫住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雄虫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被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然后他说:“随便。”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洗菜。余光里,他站在旁边,好像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然后雄虫走了。

      他洗完菜,发现水池边放着几颗树果。很红,很大,叶子还是翠绿的。

      那颗树果他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和剩下的几颗放在一起。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它。红艳艳的,像是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点颜色。

      他不知道雄虫为什么给他树果。他也不知道雄虫为什么不碰他。

      他只知道,他不想被赶出去。

      生活才刚刚好起来。不再半夜惊醒,两只虫崽都能吃饱饭,家里的食品柜不再是空的,后院里长着绿油油的蔬菜,空气中偶尔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他做了两年手工活,手指上全是茧子,终于不用再做了。

      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也不想失去雄虫。

      这个念头让诺克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个雄虫打了他几年,骂了他几年,他怎么会......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有一个虫,他不是在乎雄虫,他是在乎这种“习惯”。

      他是在乎楚凡笑的样子。

      他是在乎楚宁吃饱了之后拍着肚子说“饱饱”的样子。

      他是在乎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和雄虫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诺克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主卧的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雄虫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雄虫看到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暴戾,只是很平静地问:“什么事?”

      “雄主。”诺克兰扶着门框缓缓跪下,“请雄主享用”。他的声音很稳,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这是他作为雌君该说的,他说得很自然,很平常,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楚晨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什么。但诺克兰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不用。”雄虫说。

      和之前六次一样。

      不同于之前几次,诺克兰没有走,只是继续跪在原地。

      “雄主。”

      楚晨站在门口,看着他。

      诺克兰肩膀微微耸起,脊背绷得很直,像是一个准备接受判决的虫。

      楚晨能看出今天的诺克兰莫名的有些固执。

      “怎么?”楚晨不知道诺克兰今天怎么回事,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雄虫吗?

      诺克兰的手指握紧成拳。

      “您现在有钱了。可以……可以娶雌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如果您觉得我不够好,或者您不想要我了,您也可以娶别虫当雌君。我、我可以把雌君的位置让出来......”只要别赶他走。

      “诺克兰。”

      楚晨打断了他。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诺克兰没有起身。也不敢起身。他怕自己一起身,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一切。

      “我没有要娶别的虫当雌君。”楚晨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也没有要赶你走。”

      诺克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您为什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太羞耻了。羞耻到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也说不出口。

      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楚晨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诺克兰愣住了。

      “你腿上的暗伤,还有你手上的、肩膀上的,”楚晨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久的稿子,“那么多伤,不好好养,以后会更麻烦。”

      诺克兰慢慢仰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雄虫。

      “您是在……担心我的伤?”诺克兰问。

      楚晨没有回答。他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早点睡。”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诺克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楚凡和楚宁已经睡着了,两个虫崽挤在一张小床上,楚凡搂着弟弟。他坐在床边,看着虫崽们安静的睡脸。

      楚宁翻了个身,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凡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诺克兰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刚才的事。

      他没有要娶别的虫。他没有要赶他走。他不要他服侍,是因为他身上有伤。

      诺克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子,有裂口,有被镊子磨出来的旧疤。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下面,是那些丑陋的、纵横交错的伤疤。

      雄虫说,那么多伤,不好好养,以后会更麻烦。

      诺克兰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应该是的。至少他不会娶别的虫,不会赶他走,他和孩子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生活可以继续好下去。

      可是,心里那个扎着的小刺,好像还在。

      不是因为雄虫不碰他。

      是因为雄虫碰他的时候。那天他蹲下来查看他腿上的伤,手掌覆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屈辱,没有想要闭上眼睛等它结束。

      诺克兰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拉缪尔星球夜晚的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想这些?

      诺克兰用力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些树果。红艳艳的,在冰箱里,像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点颜色。

      诺克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要再想了。

      他只是不想被赶出去。仅此而已。

      诺克兰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天伽,没有军事法庭。梦里只有一颗树果,红艳艳的,在冰箱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宠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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