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自费出版 在公交车站 ...

  •   在公交车站下了车,天上骄阳似火,烘烤我白嫩的皮肤。只见这大街很空旷,宽阔的马路和人行道上都没什么人,绿化带里细细的树不足以遮阴,令人烦躁。是那种一线城市外的开发区,许多企业为了躲避高昂的房租选择在这里办公。我从B市来,坐了三个小时的地铁转大巴,跨了个省。
      手机铃声响起,那个叫“青梧”的出版公司编辑打电话来,声音温温柔柔的,给人一种很慢很安静的感觉:“李老师,你到站了吗?我现在开电瓶车出来接你。”
      我今年才26岁,被叫成老师还真别扭。说:“嗯我到站了。”
      王编辑说:“好,我出来了。”
      “谢谢。”
      她之前就说来接我,因为走过去很远,两三公里。电话挂了之后,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慰藉,似乎熬了这么久终于被当成人看了一样。
      突然,电话又响,我一看来电显示:公安反诈中心?
      “喂?”
      对面的人说:“您好,请问您刚才跟一个XXX开头,尾号XXXX的手机号通话吗?”
      我不明所以,“等一下。”把手机拿下来一翻,发现号码匹配,就说:“是的。”
      “你认识对方吗?”
      “认识啊。”
      之前我在网上查自费出版,留了联系方式,这王编辑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加了微信聊了许多细节。我挺喜欢王编辑的,她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销售,回答问题很细致,更不会经常发消息来烦我。我知道她的全名叫王春艳。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你确定认识吗?”
      我莫名其妙地说:“是啊。”
      “你们通话中有没有叫你转账或者共享屏幕?或者叫你发验证码?”
      我愣了,“没有啊。”
      对方又顿了顿,说:“好。”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呆呆地望那湛蓝的天,觉得那团云的形状很像一条锦鲤。
      等了不多时,有个三十来岁,面相随和的女人骑着小电驴来了。她穿着休闲西装,全素颜,皮肤暗黄干燥,发质也有些干枯,在脑后扎起来。这和我脑子里的形象大相径庭,因为我以为电话联系客户的都是年轻小姑娘,但这位看上去挺老沉的了。
      王春艳打招呼说:“李老师。”
      我走过去说:“叫我小李就好了。”
      王春艳笑着打量我,那句“老师”确实不大叫得出来。因为她显老,我显小。158的身高,小圆脸,高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纯棉的短袖短裤,斜挎一个小包,像高中生。
      王春艳的电瓶车平缓地行驶在大路上,我拿挎包挡脸,怕晒太阳,毕竟一白遮百丑。听她说:“诶李老师,你现在是博士在读吗?”
      之前我是填过一个资质表,里面老老实实地写了自己的学历信息。说:“不是,转了硕士毕业回来,不想读了。”
      王春艳很惊讶地问:“牛津大学的博士,还是理工科,怎么不坚持读完呢?”
      我解释说:“因为我实在不喜欢那个专业,高考被调剂了。本来是想着努努力读一下的,可总觉得还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王春艳仿佛没有听见这种“废话”,自顾自地说:“我家孩子以后要是能有你一半厉害,我做梦都该笑醒了。”
      我心想那你可以跟我爸妈聊聊,看他们现在是笑还是哭。
      闲聊着,小电驴果然开了一小会儿,来到一座门可罗雀的荒凉写字楼前。
      我下车观望,本能让我有些戒备,但孤注一掷的情绪大过了一切。又问:“姐姐,你之前说你们背靠的是B市出版集团吗?”
      王春艳一边锁车一边说:“对,老板的老婆是他们那边的人,对全国的出版社都有资源,都可以帮你对接。”
      我跟着她走进了楼里,感觉到一股冷气,服务台空荡荡,没有接待的。接着问:“那是发行合同里的内容,是吧?”
      王春艳按了电梯,“嗯。等于就是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下号,第二阶段发行。”
      “下号难吗?”
      “是有时间周期,要三审三校,还是很严格的,挺严肃一个事情。”
      “噢。”我瞧着她,问:“那你们帮我下号,抽成多少?”
      王春艳笑得有点为难:“10%,我这人老实,一会儿如果见到我们刘总可千万别说我说过这个。”
      我笑了,“我知道。”
      电梯在六楼停下,穿过白色的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姑晃过来,说:“经理,我刚下播。”
      我一听,王编辑是经理么?倒是符合她的年纪。不过他们公司让经理负责联络客户,倒是很给作者面子呀。
      只见左手边有二十来个人的工位,似乎都在认真忙碌着。右手边靠里的房间是他们公司的直播间。
      王春艳之前给我说过,他们公司每天下午三点在抖音上直播,统一回答作者的问题。也许是有这么个业务在,王春艳本人一直都显得很佛系,仿佛比起上班更想闲聊。我在网上一共问了四五家出版公司,别家都说得天花乱坠,只有王春艳的边界感令人舒适。
      她带我进她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诚信品牌的证明,还有锦旗呢。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我好奇地问:“都是你们公司出的书吗?”
      王春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皱眉盯着电脑处理着什么消息,一边说:“是的,小赵你倒水。”
      之前打招呼那姑娘倒了茶给我,放在茶几上:“老师喝水。”
      “谢谢。”
      王春艳处理完事情,凑过来,拿了一本书给我看:“你看,有余华老师的,跟你一样是出套书。”
      我一惊,“这么有名的老师都自费出书?”
      “自费了就不用跟出版社分了呀。”王春艳解释说:“作者的版税只能拿10%,自费的话就全是自己的了。”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之后,看了他们的合同,还有写着他们公司服务内容的纸质文件。
      王春艳又说:“其实你在网上发文挺危险的,如果那些盗版的人把你小说拿去出版了,就变了他的了。”
      我心头颤了颤,那当然,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我耗尽心血的作品被这样对待。选择出版公司我也够谨慎了,专门过来实地考察呢,合作起来肯定放心。
      “您看了我的作品了,”我问:“觉得哪家出版社合适?”
      王春艳说:“我是仔细想了一下,北冥出版社比较好,他们以前出版过玄幻小说,有相关经验,价格也实惠。而且它是省级出版社,级别不低。”
      这也和其他出版公司的做法不同,他们几乎是收到我小说梗概之后一个小时内就给出了意向出版社,有点草率。唯独王春艳要求看我小说开头三章,今天见到我才推荐了出版社。
      “那你帮我核算一个报价?”
      王春艳道:“四册书,丛书号的CIP,总共120万字,按照我们公司的活动,和这家出版社的要求的话,一共是8万1,零头就不收你的了,8万就是。”
      我讶然,“这么便宜能拿下来?”
      别的出版社得有十三四万呢!
      王春艳侃侃而谈:“第一是老板格局比较大,第二是转型期要打品牌。我们以前是做线下书店的,现在保留跟全国书店的关系,等你的书号拿到了,可以先在线上卖,按需印刷。线下书店我们去给您联系,全面铺开……”
      我一听到老板格局大,心里就很舒服。
      再聊了一些细节,那位大格局的老板来了。微胖、短发、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端庄的绿色长裙,外搭白色针织外套,看上去很有气势。
      我站起来,王春艳也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我们刘总,这是今天专门从C市飞过来的李老师。”
      刘总喜气洋洋地伸出手,“李老师好,好年轻啊!”
      我跟她握手说:“您好。”
      刘总听说聊得都差不多了,挺豪放地问:“那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吗?”
      我推辞:“呃,我有王编辑微信,可以线上签。”
      刘总笑着问:“专门过来一趟可不容易,是不是还有别家要看?”
      我不太好意思地说:“嗯,有一家。”
      “哪家呀?”
      “叫文尚。”
      王春艳“噢”了一声,“我知道在哪里,一会儿我可以送你过去。”
      刘总脸色略挎,似乎觉得自己的员工胳膊肘往外拐,跟我说:“他们公司规格大些,但他们主要是做电子号的。你想出电子号吗?”
      “不是很想。”
      “还是要当传统作者嘛。”
      “对。”我顿了顿,问:“刘总,为什么CIP会贵那么多呢?如果最后都没区别,电子号还多个光盘,像是有点不合理啊。”
      刘总反问:“怎么可能没区别?电子号的纸质印刷是有限制的,一个号只能印两千册。一般情况下是学校的老师拿来做教辅资料,练习册什么的,都是自费,印个两千册他也够了,又不是大教授在国家任务下出的教辅,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想了想,点头说:“明白。”
      刘总接着说:“而且拿到线下书店去卖的时候,电子号的书只能放电子音像区,不能放在图书区。”
      我惊住了,“啊?是这样吗?”
      “是的呀!”刘总很关切地望着我:“自费出书的作者都想省一点,如果是电子号,你这一套估计三四万就搞定了。所以很多出版公司都不跟你提图书号的事,怕你听到图书号的价格就吓跑了。”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然,我们肯定尊重作者的意愿。”刘总有点遗憾地说:“你去文尚看了之后再决定吧。如果选择我们,十二个月下不来书号,肯定全额退款,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我放心地说:“好。”
      刘总靠近我说:“来,我们合个影。现在每天二十多个订单,你真是最年轻的!”
      王春艳加入了我们。之前直播的姑娘给我们拍照,说:
      “茄子~”
      咔嚓。
      我天真无邪的影像留在了她们手里。
      之后,我就跟王春艳下楼了。她再开电瓶车,送我去文尚公司的楼下。路上又跟我八卦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文尚这边那么熟吗?”
      “为什么?”
      “因为我原本就是他们家的,被挖过来了,呵呵。”
      我自来熟地问:“这边待遇好些吗?”
      王春艳说:“氛围好些,好很多应该说,适合我这种没什么心眼儿的人。”
      我也感觉她确实没心眼儿。
      到地方,王春艳等我下车,告别走了。
      我给文尚的联系人打了电话,让他下来接我。他们公司也搞活动,之前让我预交了两千块保留参加活动的名额,说好如果我不签约可以退给我。
      这位叫做宋远,很明显他也是个经理,看上去快四十了,不过皮肤黑油油的男人当然不如女人亲切。我跟他上楼,发现这家的规模、人数是比青梧要大,墙上的证书、牌牌更多,接见客户的办公室更大。
      那办公室,我感觉像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钻石王老五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超大原木桌,上面摆着一长条茶台和茶具,后面大幅书法“天道酬勤”。有绿植,有一套黑沙发。
      和青梧那边一样,经理接上楼,聊两句之后有个老板来,姓张,也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于是宋远和张老板,两个黑黑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把我围着喝茶。我猜想自己应该就像个小白兔一样吧?他们也许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我。
      “我们可以发国字头的出版社,”张老板看上去四平八稳的,说:“你要图书号嘛,十四万。”
      嗯,我的心里基本上就已经决定了。
      囊中羞涩,我能怎么办呢?现在兜里只有十万块多点儿,是之前爸爸让我管的我们家“医疗基金”,被我昧下了。这一趟出来我对他们说的都是“旅游散心”,根本不知道我暗地里干这事。
      但如果不退我那两千块的押金怎么办?
      脑子里转着诸多问题,嘴上还是在问:“能不能打个折呢?”
      宋远说:“国字头呢,对你以后进作协啊什么的都很好,金字招牌。”
      张老板顿了会儿,笑着问:“干嘛一定要图书号?电子号一样的呀,几万块就搞定了,审校的时间也没那么长,容易下号。”
      我的眼神一闪,“电子号没区别吗?”
      “没有区别。”
      “那付了钱还能不下号吗?”
      张老板忙说:“不是,就是电子号更快。”
      我想了想,说:“如果不下号是全额退款吗?”
      他俩异口同声,“那肯定。”
      “会写在合同里吗?”
      “你放心吧,交给我们肯定没问题的。”
      我不太喜欢听这种话,放心的依据是什么?能不能说点干货呢?
      再聊了一会儿,我心中的天平越发朝青梧公司倾斜了,别的都不说,就是钱这一项,我也别无选择。而电子号,我确实有点抗拒的,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有限制。
      准备告辞时,是中午12点,张老板吩咐宋远,带我去吃饭。
      我忙推辞:“不用了吧?”
      宋远说:“你大老远来一趟呢,不吃饭怎么能行?正好我也要去吃饭,就家常菜。”
      我的确饿了。我这个人对到点吃饭有种异于常人的执念,如果不吃,身体里就好像有个法官在给我判罪一样。想着大不了跟他AA,顺便再问些内幕,拉近一下关系,之后不签约也好退我那两千块嘛!
      打着如意算盘,我和宋远一起下楼,就近找了一家他很熟悉的菜馆,点了几个菜。
      “宋经理,你们和出版社究竟是怎么联系的呀?”我其实想问一下能不能看到出版社的定价表,但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这位看上去不如王春艳那么好说话,抽成多少这种问题,我就说不出来了。
      宋远道:“这都是行业内部的事情,我们签合同,一切以合同为准嘛。”
      我想也是,有合同。
      “这一行不好做,”宋远笑得有点沧桑,“好多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一本书都没出过套个皮就来了。”
      我尬笑,“呵呵,不知道。”
      “我看你的小说在网上的成绩很好啊,完全可以搞饥饿营销,先出前两部,再出后两部嘛。”
      我心想那可能是个假成绩,我没刷过数据,它自己乱跳,几十万的点击,几十块的收益……不过,其他人同收益水平的人,点击量却完全不如我。这是为什么呢?没准是玄学力量在补偿我的努力,说明我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吧?
      “你要相信,”宋远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做的最久最好的。”
      我点头,“是。”
      吃得差不多后,我放下筷子,宋远就准备结账了。我一看总共只吃了78块钱,说:“我A给你。”
      他哭笑不得地发出一段气声,挥挥手让我拉倒。
      我又说:“那我考虑两天给您回复。”
      宋远爽快地说:“行。”
      最终,我还是没敢提那2000块的事。
      走出饭店后,宋远给我指路去公交站,也没说拿小电驴送我。我走了一公里多才到公交站,怕晒太阳,像吃鸡跑毒一样从一个小树荫冲到下一个小树荫,觉得每一缕阳光都是染色剂。之后又是近三个小时的大巴转地铁,回到寸土寸金的B市,那家我唯一支付得起的酒店里。
      打开门,一张一米二的床挤得几乎没有下脚处,小窗户开出去是一个天井,围着这天井开了三个房间的窗户,我伸手就能够到邻居的窗,所以我得把帘子拉严实了。昨晚上听左边房间的男生和女生一清二楚的吵架,后半夜又听到右侧房间里两个男生之间不可描述的事情……距离和我实在是太近了,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天花板,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尴尬。
      这就是穷,是我抛弃学业又不正儿八经找工作的后果吧?
      我歇了会儿,感觉思维拥塞,心事重重。只怕这种状态要持续个几年,等我通过写小说挣到钱了才能结束。
      这回拿来出版的小说,勤勤恳恳写了三年,跟所有人都信誓旦旦说我能一炮而红,传上网去日进斗金,月入百万呢。
      结果很抽象,传上网就扑街了。
      而且在上传小说的时候,我都不理解为什么分男女频,并且有上百个标签让我选,什么无限流、后宫、系统、兵王、智商在线……
      什么意思?
      看上去真不严肃啊,但大家都这么干,总得是有点道理的吧?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这其实很简单,就好比小明走进了一条夜市街,他心里有预期,要吃一碗螺蛳粉,于是他就去找打着螺蛳粉招牌的店铺。如果他新来的不知道老店,就选择看上去最有吸引力的一家进去吃,这能保证他肯定能吃到螺蛳粉,如果好吃,他就下次还吃,如果不合胃口,他就换一家吃。
      那么,老板必须保证自己做的是螺蛳粉,不是脱离螺蛳粉框架的“艺术品”。而网文编辑,也就是夜市管理员,吃了我做的“螺蛳粉”第一口,就大骂这不是螺蛳粉,给我喷了个一文不值,差点还把我赶出夜市街了。
      灰头土脸的我,这才想到了传统出版业,虽然有朋友告诉我,纸媒已经死掉。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希望能够从出版这一活动中找回我在网络平台上得不到的“尊重”。
      我假装思考了一阵子,然后就点开王春艳的微信头像,发消息说:“你好,我们把合同签了吧。”
      王春艳秒回,发来了合同。
      这像是一张通往新生活的契约。
      我仔细看过之后用了电子签名,问:“怎么支付?”
      王春艳给我发了公司的收款银行链接,公事公办地说:“李老师,我们因为活动力度很大,所以是一次性收全款,您一定要在活动结束之前支付完,不然会恢复到原价的。到时候会给您收据,然后立刻就把您的稿件和全款打给出版社那边。”
      “噢,那还有三天?”
      王春艳说:“是的,出版社一审要排队,他们的稿件很多,争取一到两个月内给第一次审稿意见。”
      “好。”
      说是这么说,但我不会立刻打款的,毕竟那么多钱呢,我至少要继续“酝酿”到晚饭以后。
      下午就窝在酒店睡觉了。
      当然没怎么睡着,一堆心事。眯一会儿就看看手机,看看手机再眯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一看时间六点了。
      我长出一口气,振作精神,起床穿衣服,出门觅食。溜达出去两条街,找到一家黄焖鸡小店,进去就说:“老板,中辣。”
      “好嘞!”
      那砂锅端上来,汁水被烫得滋滋冒泡,闻一口喷香!我努力放开了吃,决心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这不是说就非得学着做“螺蛳粉”,而是说……怎么说呢?先试着不当一个学生,与社会接轨。
      采风?
      不,不是采风,是去“经历”。我有一个神奇的理论:要写好小说,首先得是个好人。要写丰富的故事,首先得是一个丰富的人。
      那么什么叫做好人?善良品质什么的基操,在此基础上,至少是能在社会上立足,能吃饱饭,能独立自主的一个人。所以我决定,回去就开始“挣钱”。我要学做自媒体!搞出个人IP,给小说引流,那么等它出版后我不就回本了么?
      先回本,然后一炮而红,然后日进斗金,月入百万,青史留名,拿诺贝尔奖……
      我吃完了,走回酒店去,白日做梦中。
      这时有个陌生电话打过来。
      “喂?”
      “喂您好,我是天际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请问是李明葳女士吗?”
      我一愣,“对。”
      “您明天中午12:30起飞,航班号BS2500,由B市飞往C市的班机,因为飞机油箱故障取消了。”
      我原地站住,懵在当场。
      What?
      这么倒霉,我回不去了?
      只听对面说:“为了弥补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航司给您300元的延误补偿金,请按照我说的操作保证打款能到账。”
      我愣愣地说:“好。”
      但总觉得她那边好吵啊,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一样,信号也不太畅通,打电话这人的声音也很沙哑。
      “您看到短信链接的携途旅行网航班取消页吗?”
      我戴上耳机,退出通话界面,果然看到了一条短信链接,点进去之后叫我输入手机号和密码登录携途,就看到我的航班取消了!
      “嗯。”
      气死我了!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含有链接的短信,标题是航空公司发的。那客服说:“你点现在这个短信的链接,进去之后下载腾讯会议软件,我的同事指点你进行退款,请先不要挂断我的电话。”
      我依言点了链接,页面上有个应用安装包,不过点了下载之后弹窗说存在风险。我跟电话对面的客服说:“下不了啊。”
      “你是iPhone还是华为?”
      “华为。”
      “那你得先把纯净模式关掉。”
      “怎么关?”
      那客服深吸一口气,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你点设置、系统和更新、纯净模式,再点一下退出。然后就可以下载了。”
      我超无语,按照她说的操作下来,但始终被拦截,一会儿说关掉纯净模式,一会儿又要开启外部来源应用下载。闹了好半天,会议软件终于开始安装,我感觉那客服都不耐烦到开始喊了。
      “我把会议号通过短信发过来了。”她最后说:“你进去之后等待我同事教你下一步操作。”
      “哦。”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马路边上,焦躁得出了一身汗,刚才为了下这软件我一直没往前走,此时自觉置身于茫茫人海中,孤弱狼狈,傻不拉几的样子,很不好看吧?
      我接通了腾讯会议,进来个男的,背景音安静了许多,态度也没那么烦躁。
      “你好李女士,我们财务人员要进行安全审核,你看到界面上的‘资金安全验证’了吗?”
      “嗯。”
      点进去发现是个“中国银联资金安全验证中心”的网页,有个加载动画说“正在问您建立安全通道”,之后变了几次,直到最后验证完成。
      “可以了。”
      “现在就是需要连接到您的银行卡,我们就可以直接把补偿金打过去。”
      我心想我有两张卡,一张是主卡,只有一万块了。另一张就是副卡医疗基金卡。问:“要给你卡号吗?”
      “不用。只是我们需要您先有一笔转账成功的记录,生成一个流水号,我们系统就能直接匹配过去。”
      我眯起眼睛,感觉没听说过这种操作,问:“给谁转?”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手机银行。
      对面突然说:“您是否有两张卡呢?”
      “对。”
      “是一张主卡一张副卡吗?”
      “嗯。”
      “那你可以自己给自己转账。副卡给主卡转十块钱就行。”
      不知不觉,从我接到航班取消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我终于走进酒店大堂,冷空调吹走了燥热,也就不那么焦躁了。我找到个宽敞舒服的沙发坐下,开始转账,输入密码和验证码。
      界面显示转账失败。
      同时进来一条短信,说我的副卡账户被冻结了?重新解冻需要拿身份证去银行现场办理。
      我脑子里电光一闪,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耳机对面的男声问:“成功了吗?”
      “.…..”
      不知道是哪根筋突然开窍,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击了挂断。对方应该很意外吧?我顾不得了,赶紧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携途APP去查看航班订单,找不到了!这时立刻有电话进来,是最开始打电话通知我航班取消的女人。
      “李女士,我同事说您退出会议了是吗?”
      我感受到一股森森寒意,再次掐断了通讯。想给携途客服打电话,但却隐约觉得不靠谱了,直接查航空公司官网的电话拨过去。
      想我以前在英国等个客服电话排队能排几个小时,真绝望啊,但这个电话打得还算通畅,国内的效率就是高,没多麻烦就转到了人工服务号,问他们我这个航班是正常起飞吗?
      “好的您稍等。”
      这位客服淡定友好的语气,和前两位是截然不同的。而在我和他通话的时候,那个说我航班取消的女人锲而不舍地打电话!我一律挂断,想骂娘,但更多的是害怕,好像被什么坏东西盯上了一样,心脏跳个不停。
      航空公司客服说:“正常起飞。”
      我两眼一黑,“可我为什么在携途上看不到了呢?”
      客服说:“可能因为有哪个他们自己的钓鱼网站让你给了授权,他们那边很快地给你删掉了。”
      我感觉脑子一团浆糊,非黑即白的世界变成了灰色,茫然问:“那您查一下我身份证,看我的机票还在不在?”
      “好的。”
      报了身份证号,客服又说:“您机票正常。”
      我大松了一口气,瘫在了椅子里,像一张被反复烙过的饼!委屈愤恨,欲哭无泪。平白无故的卡被冻了,让自己暴露在风险中。但不幸中的万幸没有真的丢钱,不然我已经签了合同,没钱付款的话谁知道后续会有多少麻烦?
      “他们从平台上窃取了我的信息吗?”我后怕无比。
      “应该是的。您没转账吧?”
      我心虚地说:“我转账没成功,卡被冻了。”
      “那您去解冻的时候得改一下转账密码,手机银行登录密码也得改,最好还有手机解锁的密码。明天正常时间直接去机场登机就好,不会有问题。”
      我觉得这才是好人的声音!
      于是第二天一大清早,银行还没开门我就等在了门口,和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一起。
      我在那儿怀疑人生。
      也许是我状态不好吧,但怎么就连个诈骗电话都听不出来?或者说为什么以前没有接到过,现在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们盯上我了?
      等银行开门,我进去办事。果然,业务员也叫我改密码。
      我想了想,说:“我想把副卡的钱转到主卡,然后把副卡取消掉吧,主卡的密码我改。”
      这么做是因为,我爸是个言出必践的人,说了每年往医疗基金卡里存五万就一定会存,供我们一家三口医保之外的所有医疗开销。但现在我不想再管这个账户了,也不想再收他的钱。
      剪刀卡在副卡上,咔嚓两下,将它丢进了垃圾筐里。我想到今年的五万元还没打过来,之后爸爸转账时发现这个账户已经消失,他作何感想呢?
      我离开银行,回酒店就一次性将8万元整打到了青梧出版公司的账户里,怕再出什么妖蛾子。还有我的小说原稿,也一次性打包交给了王春艳。
      看到传送完成的一瞬间,我的心空荡荡地悬在树梢上,有点难过,就好像自己最爱的孩子交到了陌生人手里。钱倒没给我带来多大感触,因为那不是我挣的钱。
      约莫十几分钟,王春艳给了我财务收据的照片,我保存好了。她承诺今天就把款项和稿件都交给出版社,祝我旅途一路顺风。
      我像打了一仗似的,来到机场,用身份证拿到了登机牌。
      苍天有眼!
      我放空大脑,晃到候机厅,坐了一会儿。微信上有文尚公司的宋远来问我:“李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心想尘埃落定了,没什么犹豫地告诉他,“我不能签约你们公司了,能把我的活动订金退给我吗?”
      毕竟现在是穷鬼了,两千块还是不能嫌少的。
      几乎没有延迟,他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打起精神应付,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宋远的紧迫和不可思议——是的,他不可思议,昨天跟我吃饭聊天好端端的,他和张老板心里都是志在必得。
      “你签了别家公司吗?”宋远急切地说:“你太草率了。”
      我心想我们不熟吧?我又不是你女儿。
      “是不是叫美传的那家?”宋远自说自话:“前两天才有个姓王的老师专门飞过来处理这个事情,他们也是说好了一年下号,结果到期了什么都没有。那王老师赶紧跟他们拿了退款然后签我们家。”
      “.…..”
      毕竟吃了你的饭,就告诉你吧。“不是你说的,是青梧。”
      宋远奇道:“什么?青梧?”
      “对。”
      “我都没听说过!他们公司负责人是谁?你查过吗?”
      我翻翻白眼,说了营业执照上的公司负责人名字。
      “啊……”宋远冷笑,“要扯皮。”
      “为什么要扯皮?”
      “我在这行混这么久了,什么人是什么背景我不知道吗?”
      我越发讨厌他的语气,这种急切地想把我钱包抓住的模样不就跟昨天那个被我挂断,还要一直打过来的诈骗犯一样吗?再说了,什么背景?为什么就是不直说呢?
      “宋经理,您是不是,不想退我活动费呢?”我尽量用温和善良的语气说话:“当时我们说好的可以退的。”
      宋远又和我说要跟他AA时一样发出一段乱七八糟的气声,“退肯定退你!你现在先把那边合同取消掉。”
      “什么?”我大惊,“签了就有法律效应了,还能取消?”
      宋远加重语气:“李老师,那两千块我自己掏腰包也给你退了!你要是信任我,你把合同发给我看看,我帮你看有哪些坑。”
      我愕然想这是在说我不认识字?合同上每一行每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保密条款呢,明确说了不能泄露的。
      “这个不行吧。”
      “你不考虑我们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叹气,“太贵了。”
      宋远说:“那你出电子号嘛!”
      我有点生气了,“我不想要电子号。”
      宋远更急,“你也看到我们出的书了呀,你说的这家公司他们出过一本书吗?”
      我想到青梧公司到那一排满满的架子,说:“出了呀。”
      “你看到书后面,ISBN编号下面有他们公司的名字了吗?”
      我语塞,是没仔细看,但我去你们公司的时候,你们也没给我看你们公司出的书的这个信息呀!
      “我确实已经签合同了。”
      宋远听到我语气变了,冷笑三声,“行,我立刻让财务退给你。你到时候等着扯皮。”
      说完就挂了我的电话。
      “你妈。”
      我震惊了!
      这是真当我小孩子,还是国内的从业者都这么猖狂?不对吧,今天早上的银行职员,昨天晚上的航空公司客服,都很正常啊。
      然后没五分钟,宋远头上那张老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李老师,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
      我简直像被他们穷追猛打的猎物一样,问:“您有什么事?我刚才跟宋经理说过了。”
      张老板跟着说了一大堆和宋远一样的废料,不一样的是他是老板,可以拍板一些东西,就问我:“所以你是只要求一个书号,不要求出书质量吗?”
      我心想这什么话?
      还没说话呢,他就说:“这样吧,十一万,还是国字头那家出版社,从头到尾给你包了。分两次付款。”
      我已经不想废话了,且不说我的全款已经打过去,几乎算得上身无分文,就说已经签了的合同,真的能不算数?
      张老接着问:“他们叫你出的哪家出版社?是国字头的吗?”
      “不是,省级的。”
      “哪家?”
      我生无可恋地说:“北冥。”
      张老板说:“北冥……他们家不能出这么长篇的书的呀!只能出短篇的。”
      “啊?”
      “你这样,我马上把北冥出版社的电话发给你,你打过去问,如果他们真能出,咱们就算了。”
      我逐渐想象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什么形象,揣着钱的傻白甜。而他们公司说着那么好,那么厉害,实际上也许已经一年没单子了?
      仔细回想在他们公司时的情景,宋远根据我的需求给我拿来了样书,但表情比较紧绷和平淡,好像那个书和他们关系不太大似的。但张老板带我去看他们公司的展示柜时,听说我是哪里来的,就拿出手机给我看了本市一个高中老师找他们出的教辅。表情和神态就比较放松和舒展了。
      是不是只有那个教辅是他们出的?
      我的心情一点点地往下沉。
      电话挂了之后,我没有通过张老板的微信,他就用短信发来了北冥出版社的联系电话——我还以为是内部什么电话呢,就是官网上搜到的座机号啊!我潜意识中认为这种电话打不通,即便打通了说不能出书,那又如何呢?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仿佛笼罩着一团迷雾,无论文尚还是青梧,说辞中都透露着一种他们与出版社之间有内部渠道的意味,不能让外人知道。那也许青梧公司和北冥出版社之间也有?文尚的张老板是不是跟诈骗犯一样引诱我打这样的电话,然后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我不想被操纵了。于是没有打北冥出版社的电话,而是问了已经跟我建立合作的王春艳:“北冥出版社出版小说会有字数限制吗?”
      王春艳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的心放了下半截,只是半截。如果在转账之前,在被诈骗电话搞过之前,我的心也许会全放下去吧?发消息道:“这部小说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写了三年,全部写完了才敢发表的,跟改论文一样改了无数次,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但它最终不是个网文,所以我才想走出版,请务必帮我做好它。”
      王春艳说:“当然,我也始终认为出书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你说你的小说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其实在我眼里,你这个项目也像我的孩子一样。”
      我抿抿嘴,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翻一下她的朋友圈,都是帮公司晒单的,之前我的转款截屏也晒出来了。还有一些包含作者的照片,其中有一位穿着灰扑扑老式绸子短袖的老爷爷,剪成板寸的头发全白了,眼神肃穆又澄澈,怀里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一沓的现金!
      我怔怔地看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那些钱他存了多长时间啊?他不会用手机转账才取了现金,他也是从外地来的吧?行动肯定比我艰难。看着这老人和王春艳、刘总一起合影,总觉得不在一个图层上。
      电话又响了,是宋远打来的,如果不是为了那两千块钱,我真不想接了!
      “喂。”
      “李老师,”宋远说:“我们张总跟您通话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宋经理,我也是成年人了,我说的话你们还是尊重一下吧。”
      宋远似乎听不见,就问:“那你打电话问了北冥出版社没有?”
      “这跟你们没什么关系,我已经签合同了。”我冷淡冷静地说:“扯不扯皮那是我的事,对吧?”
      宋远终于挂不住了,“那当然是你的事,我也确实是想做成这一单,结果搞得好像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一样。”
      噢!你四十岁的男人贴我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你很丢人,是这意思吗?
      “行,我马上跟财务说,把钱打给你支付宝。”宋远道,“这一行真是太难做了!”
      “谢谢。”我生硬地说。
      “你如果要留着我微信的话,你就过段时间看我说的对不对。”
      “嗯,我一般不删微信。”
      宋远挂了电话。
      我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
      憋了一肚子气,听到登机广播,想着一会儿要关机了,这两千块是不是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飞机落地后,我如愿看到支付宝到账的消息。但另外还有一条,是宋远说的:“等着扯皮。”
      我心想,牛逼。
      自言自语道:“扯就扯吧,扯个皮我还能死了不成?”
      再加一句:“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