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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像 李刚把手机 ...

  •   爱是唯一的信仰

      第一章:镜像

      一

      李刚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一年,从二十岁到三十一岁,从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眼睛里有红血丝的中年人。

      他的生活像一枚被精确校准过的钟表:早上八点十五分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坐七站路,再走八分钟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然后乘电梯到十六楼,坐在靠窗第三个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下班后,他会去公司附近那家健身房待上一个小时。跑步机上四十分钟,然后几组器械,洗澡,回家。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面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李刚每周至少去三次,每次都点同一碗——红烧牛肉面,不要香菜,多放醋。

      他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诗集。他读书没有固定的偏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深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他二十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一座山顶上,背后是大片翻涌的云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他现在已经不太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期待。

      那是他大学时代爬华山时拍的。那时候的李刚还相信一些东西,比如远方,比如爱情,比如人生除了朝九晚五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普通人的故事一样——毕业,找工作,租房,加班,还信用卡,然后在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日子里,慢慢把那些相信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弄丢了。

      不是突然丢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你以为还有很多,低头一看,已经见底了。

      这天晚上,李刚像往常一样从健身房出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往回走。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气息。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面馆的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收拾最后几张桌子。看到李刚,老头朝他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李刚在老位置上坐下来,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刚挑起一筷子面,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不起来这个号码是谁的。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李刚皱了皱眉,以为是什么垃圾信息,正准备退出,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我在这里看见了你。”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莫名其妙地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他看了一眼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任何信息。点进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

      “你发错人了。”他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吃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没有发错。李刚,1992年3月17日生,B型血,白羊座。你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疤,是七岁削苹果的时候留下的——不对,那道疤是十五岁跟人打架留下的,七岁那次没有留疤。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李刚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汤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的手比平时快了很多:“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段语音发了过来。

      李刚犹豫了几秒,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他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那种“我好像在哪儿听过”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像回声一样的熟悉。仿佛这个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那个声音说,“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公园,你小时候经常去的那个湖边。你来了就知道了。”

      语音结束。

      李刚把手机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五遍。每一遍都加深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声音确实不像任何他认识的人,但它就是有一种力量,让他觉得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心脏上,另一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消息。他试图用理性来说服自己——这可能是某种高级的诈骗手段,或者是一个认识他的朋友在恶作剧。

      但他小指上的那道疤在隐隐发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但所有的线条都更柔和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他脸上那些过于锋利的棱角都抹去了。

      她站在镜子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很短,只到耳朵下面。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梦里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而遥远。

      然后他醒了。

      闹钟正在响,七点整。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带。他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很快。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删掉这个对话框。

      二

      第二天是星期六。

      李刚通常会在周六睡到九点,然后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一顿还算像样的午饭。下午的时间通常用来洗衣服、打扫房间、处理一些杂事。

      但今天,他从早上醒来就在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显然是一个荒谬的邀请。一个陌生女人声称自己是“另一个他”,约他在一个公园见面——这种事情如果放在新闻里,标题大概会是《男子轻信网络谎言,赴约后被骗光积蓄》。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下午两点,他开始穿衣服。他选了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蓝色外套,换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甚至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发胶——最终觉得太刻意了,放弃了。

      两点十五分,他出了门。

      城西公园离他住的地方不算远,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他上车的时候,车上没什么人,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秋天的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城西公园是他童年时代最喜欢的地方。那个湖不大,但水很清,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湖边,往水里扔石子,一颗一颗地扔,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直到消失不见。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孤独,只是觉得那样坐着很舒服。

      后来他长大了,就很少再去了。上一次去大概是五年前,他失恋的那个夏天——说是失恋,其实不过是单方面地喜欢了一个女孩半年,还没来得及表白,对方就挽着另一个男生的手出现在了他面前。那天他一个人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坐到太阳落山。

      公交车在公园门口停了。他下车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两点五十八分。

      他沿着那条记忆中的石板路往湖边走去。公园和他记忆中相比变了很多——游乐设施翻新过,原来的沙坑变成了塑胶地面,但湖还是那个湖,水没有以前清了,形状没有变,还是那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

      湖边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或者手牵手散步的老夫妻。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单身女性。

      他站在湖边,手插在口袋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男人,被几条莫名其妙的微信消息骗到一个公园里,像一条咬了钩的鱼。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来了。”

      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身后,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呼吸的声音。

      他转过身。

      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阳光透过金黄色的树叶洒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样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耳朵下面,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鼻梁,那个嘴唇的形状——分明就是他自己的。但同时,它又完全不是他的。同样的五官在她的脸上被重新排列组合过了,像是同一组音符被不同的乐器演奏出来,旋律相同,音色却天差地别。她的眼睛比他大一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漂亮,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力量,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的时候,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比他矮大概十公分,所以她是仰着头看他的。这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

      “等了很久吗?”她问。声音和语音里一模一样,低沉、平静。

      李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准备好的所有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想要什么——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他心里一震,因为那是他自己笑的方式。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很浅很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

      “坐吧。”她指了指湖边的长椅,自己先走了过去,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刚僵硬地走了过去,坐在了她旁边。长椅的木板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传过来。

      沉默了几秒。

      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不像大多数人在打量陌生人时那种试探性的、躲闪的目光。她的目光是坦荡的,甚至是温柔的。

      “吓到你了吧,”她说,“对不起。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在消息里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肯定会把我拉黑。”

      “我现在也还是可以拉黑你。”李刚说。他本想说得强硬一点,但话一出口就软了下来,听起来反而像一句笨拙的玩笑。

      她果然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只是眼睛弯了一下。“但你还没有走,”她说,“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已经信了一半。”

      “我没有信,”李刚说,但语气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就够了。”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身后拖着长长的V形水纹。“好奇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又是沉默。

      是她打破了沉默。

      “你昨天没有删掉我的对话框,”她说,“你听了那条语音五遍。你今天出门之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这件深蓝色的外套。你在公交车上坐在靠窗的位置。你下车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李刚猛地转过头看她。“你怎么——”

      “因为我就是你啊,”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不是因为我调查过你,而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共享同一个灵魂。你的习惯就是我的习惯,你的恐惧就是我的恐惧。你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样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又不被人注意——我也是。”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小时候在湖边扔石子的那个习惯,我也有。不是‘也’——是‘同样’。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维度和不同的性别里。”

      李刚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平行世界,”他说,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你是说……你来自平行世界?”

      “是的。”

      “那你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她说,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一天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你们的世界里了。就像是……走在一条路上,突然拐进了一条岔道,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刚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轻易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他学的是会计,他的世界是由数字、报表、合同和截止日期构成的,一切都是可量化的、可验证的。但此刻,坐在这个秋天的湖边,身边坐着一个长着他自己脸的女人,他忽然觉得那些坚固的东西都开始松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和你一样。李刚。”

      “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她同意,“但我已经习惯了。在我们那个世界,女性叫李刚并不算特别罕见。我小时候也讨厌这个名字,觉得太男性化了,长大以后就无所谓了。”

      “你做什么工作?”

      “在你这个世界里吗?还是在我那个?”

      “都说说。”

      “在我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建筑师。专门做旧建筑改造的。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在你们这个世界里……我暂时还没有身份,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什么都没有。我住在城西一家青旅里,用现金付房费。我身上带的钱不多,所以……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得想办法打点零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李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那种孤独和无助。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回不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刮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想过,”她说,“每天都在想。但是……如果回不去了,那就在这里重新开始。反正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是李刚。这个名字跟着我走了三十一年了,在哪儿都一样。”

      她说“三十一年”的时候,李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是三十一岁。

      “你也是92年的?”

      “3月17日。”

      “和我同一天。”

      “当然,”她笑了一下,“我说过了,我们是同一个人。”

      李刚靠在了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他说,“但我可以请你吃个饭。你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衬衫领口有点松了,”他说,“说明你最近瘦了。还有你刚才说‘总有办法’的时候,眼神往右边飘了一下——那是你在说谎的习惯。我也有这个习惯。”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露出了牙齿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好,”她说,“你请我吃饭。”

      三

      他们去了李刚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李刚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在这里吃了三年多的面,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来。但今天,他带来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老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多拿了一副碗筷。

      “还是红烧牛肉面?”老板问李刚。

      李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对面的女人。

      “一样,”她说,“不要香菜,多放醋。”

      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面端上来了。两碗一模一样的红烧牛肉面,不要香菜,多放醋。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她拿起筷子的方式和他一模一样——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住第一根筷子,拇指压住第二根。甚至吃面的习惯也一样:先挑起一筷子面吹三下,然后吸进去,嚼七下,再喝一口汤。

      李刚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和他如此相似——不是那种刻意的模仿,而是骨子里的、本能的、无法伪装的一致。这种一致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的。

      “你哭了?”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眼角的湿意。

      “没有,”他别过头,“面太烫了。”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一模一样。

      吃完面以后,他们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哪儿?”他问。

      “城西那家‘背包客青旅’。”

      “知道。离这儿大概五公里。”

      “嗯。坐公交要倒两趟车。”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李刚都会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电流感——不是浪漫意义上的那种,而是更物理的、更本能的反应,像是两个相同频率的音叉靠在一起。

      “你今晚……”他开口,然后又停住了。

      “嗯?”

      “算了,没什么。”

      “你想说让我去你那儿住?”

      他耳朵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犹豫了一下,然后攥了一下拳头——那是你做重要决定之前的习惯性动作。你攥了拳头,说明你本来想说的,后来又改了主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看出来?”他说,语气比预想中冲了一些。

      但她没有生气。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发光。

      “对不起,”她说,“我控制不了。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你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我都有。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这只是……同类相认。”

      同类相认。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你可以来我这儿住,”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我那儿有一张沙发床,可以拉开来睡。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怕我是骗子?”她问。

      “你如果是骗子,那你是我见过的最敬业的骗子,”他说,“为了骗我,专门去整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又笑了。

      “好,”她说,“我去。”

      他们一起坐上了回他公寓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边。车厢里的灯很暗,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了,眼皮在打架。

      “困了就睡,”他说,“到了我叫你。”

      “我不习惯在车上睡觉,”她说,但声音已经带了浓重的鼻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头慢慢地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脖子,很软,带着一股青旅里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但他没有躲开。他僵在那里,不敢动,怕吵醒她。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世界在流动——灯牌、行人、天桥、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地往后退。而他和她是这部电影里唯一静止的画面: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公交车的后排。

      到站的时候,他轻轻地推了推她。“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了他肩膀上被她的口水洇湿的一小块。

      “对不起——”她脸红了。

      “没事,”他说,站起来走向车门。

      他们下了车,走过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小路,进了小区,爬上六楼的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你每天爬六楼?”她问,呼吸还没平复。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的灰尘味道和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一面靠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很干净,”她说,“比我想象的干净。”

      “你想象过?”

      “嗯。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的。”

      “和你的一样吗?”

      “不一样,”她摇了摇头,“我的房间比你的乱多了。我会把衣服扔在椅背上,书堆在床头柜上,杯子里永远是隔夜的凉白开。你比我整洁。”

      “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是你,但不是完全一样的你,”她接过了他的话,“平行世界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我们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性格、习惯、思维方式——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就像同一棵树,种在不同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形状会不一样,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地滑过那些书脊,在某本书上停了下来。

      “《过于喧嚣的孤独》,”她念出书名,“你也喜欢这本?”

      “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

      “我也是,”她说,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几页,“我那一本已经被我翻烂了,书页都散了。”

      她从书里抬起头来,目光和他撞在一起。那一瞬间,李刚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凝结,变成了一面薄薄的、透明的膜,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了同一个气泡里。

      “我去给你拿被子,”他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卧室。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回到客厅,把沙发床拉开,铺好。他做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塞得很平整。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洗手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你的。热水器要等三十秒才有热水。牙刷……我找一支新的给你。”

      他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支未拆封的牙刷,递给她的时候,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和他的手一样凉。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耳朵竖起来听着隔壁客厅里的动静。他听到了沙发床的弹簧发出几声吱呀,然后是她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打转。

      她是真的吗?平行世界是真的吗?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但他问了自己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他为什么要相信她?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没有任何可以被审计的事实支撑。只有一条语音、一张脸、和一个吃面时和他一模一样的习惯。

      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你可以模仿一个人的口音,模仿一个人的穿着,甚至可以模仿一个人的表情——但你无法模仿一个人在吃面时吹三下、嚼七下的习惯,因为那不是一个刻意的动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凌晨四点,他终于有了睡意。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他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同类相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李刚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一个让他愣住的画面——她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他的那件灰色旧T恤,袖子太长了,被她卷了好几道。她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在噼啪作响,灶台旁边放着两杯已经冲好的咖啡。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早,”她说,“你的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只找到了三个鸡蛋、半盒牛奶和一片快要过期的面包。所以我只做了煎蛋和咖啡。面包我帮你扔了。”

      李刚站在门口,看着她自如地在他的厨房里忙碌,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妥帖。好像这个厨房里本来就应该有第二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咖啡怎么冲?”他问。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说,“我说过了——”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你是我。”

      她把煎蛋铲到两个盘子里,递给他一个。

      他们在茶几前坐下来——他没有餐桌,一直都是坐在沙发上吃饭的。她坐在沙发的一端,他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杯咖啡的距离。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星期六,没有安排,”他说,“本来打算洗衣服、打扫卫生。”

      “那你洗衣服的时候可以帮我把这件衬衫也洗了吗?”她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白色衬衫,“我已经穿了好几天了。”

      “好,”他说。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早餐。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继续往下读。

      整个上午,他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他洗衣服的时候,她把那件白衬衫拿过来扔进洗衣机里。他拖地的时候,她主动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他换床单的时候,她帮他把旧的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

      所有的配合都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指挥,也没有任何一刻的犹豫和错位。就像两个配合了无数次的舞者,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步伐都恰到好处地嵌合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她忽然问他:“你有颜料吗?”

      “颜料?”

      “水彩或者油画颜料都行。我看到阳台上有几个空画框。”

      李刚愣了一下。阳台上的画框是很多年前的了——大学的时候他学过一阵子油画,画了几幅惨不忍睹的作品之后就放弃了,画框和颜料就一直堆在阳台的角落里。

      “你怎么知道阳台上有画框?”

      “我刚才去晾衣服的时候看到的,”她说,“而且你的书架最上层有几本美术史的书——如果不是对绘画有兴趣,你不会买这些书。”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她不是在观察,她是在阅读。他的公寓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她只是翻了几页,就已经读懂了大半的内容。

      “有是有,但都干了,”他说,“好几年没用过了。”

      “没关系,我去买新的。”她说着就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等一下,”他叫住了她,“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美术用品店。她在货架间走得很慢,手指在一管一管的颜料上滑过。李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你在我那个世界里,也画画吗?”他问。

      “画,”她说,“但不是主业。主业是建筑,画画是……一种需要。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她选了一盒水彩颜料、几支画笔和一个速写本,付了钱。李刚注意到她付钱的时候数了很久,那些钞票已经被揉得很旧了。

      “你还有多少钱?”他问。

      她沉默了一下。“够再住两晚青旅。”

      “那你为什么还花钱买颜料?”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李刚在那片平静的下面看到了某种固执的东西——那种固执他也很熟悉。是那种“即使明天就要饿死,今天也要画画”的固执。

      “因为我想画,”她说,“就这么简单。”

      李刚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付了钱。

      “你干什么?”她皱了皱眉。

      “算我借你的,”他说,“以后你有了钱再还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自己的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好。我会还的。”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他们并排走着,她抱着那袋颜料和画笔。走路的步伐和他一模一样——左脚起步,步幅大概六十公分。

      “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他问,“我是说,在你那个世界里,你也这样想问题?”

      “嗯,”她说,“我从小就觉得,世界上有很多规则是没有道理的。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人应该怎样活着——这些都不是真理,只是习惯。而习惯是可以被改变的。”

      “所以你在那个世界里,也没有结婚?”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

      “你无名指上没有戒指的痕迹,”他说,“而且你昨晚睡觉的时候,被子只盖了半边——那不是一个人的睡法,那是两个人睡过之后又变回一个人的痕迹。你结过婚,但已经离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

      “没关系,”她打断了他,“你说得对。我结过婚,三年前离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善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般配。但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我能看到他,他能看到我,我们甚至可以贴在一起,但就是碰不到。”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离婚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李刚,你心里有一个地方,我永远进不去。’他说得对。那个地方……不是我不愿意让他进去,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找到门。”

      李刚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差点被风吹散:

      “但是你不一样。”

      “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再解释,他也没有再问。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里的某条裂缝里,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四

      接下来的日子,李刚的生活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但他无法忽视的变化。

      她没有搬走。第一天是“今晚先住下”,第二天变成了“等我找到房子就搬”,第三天变成了“你的沙发其实挺舒服的”,到了第七天,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搬家的事了。

      她开始在白天出门——找工作。没有身份证,她能找到的工作极其有限。她在附近的餐馆洗过碗,在菜市场帮人看过摊位,在画廊找到了一份看店的工作。画廊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刘阿婆。刘阿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刘阿婆说。

      “可能是你自己,”她笑着说。

      刘阿婆被她逗笑了,当场就录用了她。

      李刚每天下班后会去画廊接她——不是刻意的,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说“反正顺路”,但实际上他的公司在城东,画廊在城西,完全不顺路。但他每天还是会多坐三站地铁,走十五分钟的路,到画廊门口等她下班。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挑了挑眉。

      “顺路?”

      “顺路。”

      “你公司在东边。”

      “我今天来西边办点事。”

      “什么事?”

      “……忘了。”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

      他们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十月底的时候,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有时候会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路灯看一看,然后夹进随身带的书里。

      “你在做什么?”他问。

      “收集秋天,”她说,“在我们那个世界里,也有银杏树。但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们。总是在赶路,总是在忙,总是在想着下一件事。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我的时间变慢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在某个瞬间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台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节拍器,在深秋的夜色里,走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天晚上,李刚洗完澡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速写本,手里握着画笔,正在画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她画的是他。

      确切地说,她画的是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那个瞬间——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T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线条很松,但那种神韵抓得非常准。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今天下午在画廊,没事的时候画的。”

      “我觉得很好。”

      “你是外行,你觉得什么都好。”

      “那你还画我?”

      她停了一下笔,没有回头。

      “因为我想画你,”她说,声音很轻,“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继续画。她的肩膀微微耸着,握笔的手指很用力。她的呼吸很浅,每画一笔都会屏住呼吸,画完才长长地呼出来。

      “你困了就先睡,”她说,“我再画一会儿。”

      “我不困。”

      他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继续读。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她的画笔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吸引住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她在画画,他在假装看书——共享着同一个安静的夜晚,同一种温暖的沉默。

      时钟走到了十一点半,她终于放下了画笔。

      “画完了?”他问。

      “没有,”她说,“永远画不完。”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刚,”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相遇?”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说,眼睛依然闭着,“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有一个理论,说平行世界之间偶尔会有‘裂缝’,就像两片相邻的树叶在风中偶尔会碰在一起。但那些裂缝通常只有一瞬间,一瞬间之后就合上了。”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但我这个裂缝没有合上,”她说,“我一直留在了这里。我觉得这不是偶然。”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不让我回去。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等着我。”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爱,至少不是他理解的那种爱。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两块磁铁在黑暗中互相寻找。

      “晚安,李刚,”她最终说,站起来走向沙发床。

      “晚安,”他说。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缩在那张沙发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他关掉了客厅的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

      他不知道这个“完了”是什么意思——是完了,坠入爱河了?还是完了,你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还是完了,你开始相信那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右手小指上的那道疤,已经好几天没有痒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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