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南城项目正式启动 南城。
...
-
南城。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
地基打了不到一半,脚手架歪歪扭扭地立着,三百多号工人连续三个月没领到工资,恒泰地产的四个亿追着要,城南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那时候的南城项目,是沈氏集团身上最大的一个烂摊子。
现在不一样了。
沈知意站在工地入口处,抬头看着面前的变化,一时竟没有说话。
脚手架全部换新了,刷着沈氏集团标志性的深蓝色油漆,整齐划一地从地面一直搭到半空。三栋商业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封了顶,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硬朗的光泽。工地上有一千多名工人同时作业,搅拌机的轰鸣声、钢材碰撞的叮当声、指挥工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项目总监周宏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安全帽,递给她。
"沈总,今天的剪彩仪式九点半开始,市里的领导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沈知意接过安全帽,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地基重新打了?"
"对,原来的地基检测不合格,全部推翻重来,用了两个月。"周宏伟说着,指向远处那排整齐的基桩,"现在用的是旋挖灌注桩,深度到了岩层,承载力比原来提高了三倍。"
"三倍。"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三个月前,她坐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两本字典厚的项目资料,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那时候她知道这个项目烂,但不知道烂到什么程度。等她亲自来了一趟工地,看了那些歪斜的脚手架、听了工人们的抱怨、查了沈建国留下的账目之后,她才真正明白——这不是一个烂摊子,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
沈建国花掉了预算里的七成,但真正用在项目上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四成去哪了,沈知意没有追查。不是不想追,是没那个时间。
她只能往前看。
"谢总呢?"她问。
"在贵宾区,正在和城南银行的林行长说话。"周宏伟停了一下,"对了,恒泰地产那边也来了人,是他们新任的副总裁,姓方,方中信。"
方中信。
沈知意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当初恒泰追债追得最凶的时候,就是这个方中信带队来沈氏集团堵门的。后来她给了恒泰两个选择——要么拿回本金加违约金走人,要么把债转股,持有南城项目10%的股份。
恒泰选了后者。
沈知意当时就知道他们会选后者。
因为方中信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放弃一个已经开始赚钱的项目。
"让他们先坐一会儿。"沈知意说着,转身朝工地深处走去。
周宏伟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问:"沈总,您的身体……"
"我知道。"沈知意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今天是我站在这里。"
周宏伟不再说话了。
他跟了沈知意三个月了,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注意身体。她的身体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比胃癌烧得还旺。每次她疼得脸色发白的时候,只要有一秒钟的空白,她就开始看项目进度表、看财务报表、看施工方案。
好像只要她不停下来,病就追不上她。
好像只要她不承认,就不存在一样。
谢晏之站在贵宾区的临时帐篷底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听城南银行行长林国明说话。
林国明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着空气,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说实话,三个月前沈总来找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犹豫了。"林国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事后才敢说出来的坦诚,"那时候南城项目的风险评级是D,D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不贷。我们的风控委员会全体投了反对票。"
"后来呢?"谢晏之问。
"后来沈总跟我谈了一次。"
林国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她跟我说,如果南城项目烂尾,周边区域的房产贬值预计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二之间,到时候城南银行住宅贷款坏账风险会上升七个百分点。然后她拿出了一份测算报告,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林国明说着,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复杂情绪——钦佩,也有一点后怕。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后来事实证明,她不光不简单,她还很……可怕。"
"可怕?"谢晏之挑了挑眉。
"我用的是褒义。"林国明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用三天时间解决了资金缺口,一周时间稳定了施工队伍,一个月时间把项目进度拉回到正常水平。三个月之后,恒泰主动把债转了股,城南银行追加了贷款,政府那边也给了配套政策。这种效率,我在银行业干了三十年,没见过。"
谢晏之没有接话。
不是他不想接,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林国明说的是事实。
沈知意这三个月做了什么,他全部看在眼里。
他见过她凌晨两点还在办公室改施工方案,改到胃疼得弯下腰,疼过之后直起身来继续改。他见过她在工地上一站就是四个小时,太阳晒得她皮肤发红,她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他见过她在董事会上一个人顶住七个股东的质疑,语气平静,数据扎实,最后那些质疑全部变成了沉默。
她不喊累,不喊疼,不喊委屈。
好像她的身体不是肉做的,是钢筋水泥做的。
但她不是。
她的胃里有一个肿瘤。
中晚期。
最多还有一年。
谢晏之每次想到这个,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掐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呼吸,也不让他死,只是让他一直悬在那里。
他不愿意去想。
但控制不住。
"谢总?"林国明喊了他一声。
谢晏之回过神来,笑了笑。
"不好意思,走神了。"
"在想沈总吧?"林国明看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谢总,我是过来人,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行长请说。"
"好好对她。"林国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像她这样的女人,这一辈子不会遇到第二个了。"
谢晏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九点半。
剪彩仪式准时开始。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南城商业综合体项目启动仪式"。
台下坐了大约两百人。有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有城南银行和几家合作金融机构的代表,有恒泰地产和十几家上下游企业的高管,有沈氏集团和谢氏集团的中层以上管理人员,还有几十家媒体的记者。
摄像机和话筒架了一排又一排。
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知意站在主席台正中间,左边是周宏伟和几个项目高管,右边是谢晏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妆化得很淡,只描了眉毛和嘴唇,其余的部分几乎是素面朝天。
她瘦了很多。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的体重掉了将近十斤。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更单薄了。西装外套的肩线有些空荡,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但她的眼神很亮。
很亮,很稳,很安静。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看不出波澜,但底下是压不住的力量。
主持人开始说话了,是一套标准的流程——介绍来宾、介绍项目背景、感谢各方支持。沈知意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
有几个是她认识的。城南银行的林国明,恒泰地产的方中信,政府的几个处长和副区长。大部分是不认识的,新面孔,新关系,新的合作者。
三个月前,这些面孔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现在他们都来了。
带着笑容,带着花篮,带着合作意向书,带着对南城项目的信心。
不是因为她变了。
是因为她证明了。
剪彩的时刻到了。
沈知意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刀。
红绸横在面前,两端被人拉着,绷得笔直。
她站在那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个月前第一次来南城工地的那天。
那时候工地门口连个路牌都没有,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停着几辆运渣车,空气里全是灰尘味。她穿着一件棉外套,扎着马尾,一个人走在工地上,工人们看着她,眼里全是怀疑。
"这就是新来的老板?这么年轻?"
"女的?沈家的?别是来走过场的吧。"
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看了一段地基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跟周宏伟说了一句话。
"全部推翻重来。"
从那天到现在,三个月。
一百天不到。
工地变了,项目活了,人变了。
她变了。
沈知意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剪了下去。
红绸落地的瞬间,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了起来。礼炮打出了一排彩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散开,红的、黄的、蓝的,像一条条飘在空中的丝带。
记者们涌上来,话筒和镜头同时怼了过来。
"沈总,请问南城项目的总投资额是多少?"
"沈总,项目预计什么时候完工?"
"沈总,沈氏集团接下来还有哪些新项目计划?"
"沈总,您对南城片区的未来发展怎么看?"
沈知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语气不急不缓,数据精准,条理清晰。
谢晏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没有插嘴,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应对媒体的每一个问题,看着她微笑时眼角的弧度,看着她说话时不自觉摸了一下胃的小动作。
他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那些试图靠得太近的话筒。
这是一个不需要语言的位置。
但很重要。
陆砚辞的车停在距离工地大约三百米的地方。
是一辆很普通的车,黑色的,没有挂陆氏集团的牌子。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远远地看着剪彩仪式。
他看得见主席台,看得见那条红色的横幅,看得见那排礼炮打出的彩色烟雾。
他看得见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
白色的衬衫,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
她瘦了很多。
瘦了很多很多。
西装外套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像是大了两个号。
她的脸也瘦了,下颌线变得很清晰,颧骨微微凸出来,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但她站得很直。
很直,很稳。
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弯过,被折断过,但根还扎在那里。
陆砚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拿起剪刀剪红绸。
他看着她回答记者的问题。
他看着她偶尔摸一下胃的动作。
他看着她身后的谢晏之。
谢晏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那些靠得太近的话筒。
谢晏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陆砚辞太熟悉了。
因为三年前,他看沈知意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
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怕失去的紧张。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爱。
他以为那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他以为那是报恩。
他以为那不是爱。
直到失去之后,他才明白,那就是爱。
从第一次见面就是。
从她救他的那一刻就是。
只不过他认错了人。
他把苏晚晴当成了她。
把感激当成了爱。
把报恩当成了爱情。
整整三年,他爱的那个"沈知意",从来就不是沈知意。
而是那个在三年前的夜晚,从悬崖边把他拉回来的、浑身是血的、没有留下名字的女孩。
那才是沈知意。
真正的沈知意。
他错过了。
错过了整整三年。
然后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陆砚辞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台上的沈知意和谢晏之,胸口的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不是胃。
是心。
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被人用手捏住心脏然后慢慢收紧的疼。
他应该为她高兴。
她做到了。
南城项目活了。
沈氏集团活了。
她活了。
在拖着胃癌的身体、顶着所有股东质疑的情况下,她一个人做到了。
他应该为她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他帮不了她,陪不了她,保护不了她。
她不需要他。
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从他把苏晚晴当救命恩人的那天起,他就不配了。
从他在她怀孕的时候让她一个人等在产检室门口的那天起,他就不配了。
从他三年都没叫过她名字的那天起,他就不配了。
他不配。
从来就不配。
陆砚辞看着远处的剪彩仪式,看着那条被剪断的红绸落在地上,看着掌声和欢呼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他慢慢启动了车子。
没有开走。
只是挂了挡,把车往后退了退,退到一个更远的地方。
退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然后他熄了火,继续看着。
继续看着她。
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远远地看。
偷偷地看。
像个见不得光的人一样。
剪彩仪式结束之后,是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地点设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餐厅里,规模不大,只请了核心合作方的人。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她不怎么吃东西。
不是因为不饿。
是因为胃又开始疼了。
从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开始隐隐地疼,到了剪彩仪式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现在演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肿瘤在生长,在压迫周围的组织,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谢晏之坐在她旁边,动作很自然地把那碟蒸蛋推到了她面前。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在吃。"
"你喝了半口粥。"谢晏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不算。"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蒸蛋放进嘴里。
蒸蛋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
不是因为蒸蛋做得不好。
是因为她的味觉在下降。
这是化疗的副作用之一,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化疗,但肿瘤本身就已经在影响她的身体了。
谢晏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偶尔帮她倒一杯温水,偶尔在她揉胃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
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林国明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沈总,今天这剪彩仪式办得漂亮,我代表城南银行再敬您一杯。"
沈知意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白水。
"林行长,我以水代酒,您随意。"
"哎,这怎么行——"林国明话说了一半,看到了谢晏之的眼神,又看了沈知意的脸色,立刻改了口,"好好好,白水也行,白水也是心意。"
两人碰了杯。
林国明喝了一口白酒,沈知意喝了一口白水。
放下杯子之后,林国明低声说了一句:"沈总,身体要紧。"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接话。
恒泰地产的方中信也过来了。
和三个月前追债时那个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同,今天的方中信笑容满面,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态度谦和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总,恭喜恭喜。当初我眼光不好,差点错过了和沈氏合作的机会,现在想想真是惭愧。"方中信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亡羊补牢嘛,以后恒泰一定全力配合沈氏。"
"方总客气了。"沈知意的语气不冷不热,"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南城项目现在运行良好,恒泰作为股东之一,当然应该全力配合。"
方中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出了沈知意话里的意思——你现在配合,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你变了。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着说:"那是那是,沈总说得对。"
沈知意没有再接话。
她端起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大半碗。
庆功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沈知意全程没有喝酒,也没有吃太多东西,但她和每一个来敬酒的人碰了杯,和每一个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和每一个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对谢晏之说:"走吧。"
谢晏之点了点头,替她拿起了外套。
两人走出了临时餐厅。
车是谢晏之开的。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她看起来很安静。
很累。
很疲惫。
但又很安详。
谢晏之开着车,没有说话。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夕阳的光里微微颤动,呼吸很浅很慢。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谢晏之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过了很久,沈知意开口了。
"谢晏之。"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站在我后面。"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语气很淡,"从剪彩到庆功宴,你一直在我后面。不说话,不插嘴,不上前。但我知道你在。"
谢晏之没有接话。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沈知意问。
"什么?"
"意味着我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她说,"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父亲去世了,二叔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挤下来,陆砚辞……"
她停了一下。
没有说下去。
谢晏之也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沈知意轻轻吐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
"好。"
"我想休息一会儿。"
"好,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沈知意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夕阳里安静地行驶着,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高楼大厦的阴影,穿过人流和车流,一直往前开。
沈知意没有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南城项目从废墟里站起来了,像她一样。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但她的公司在一天天变好。
这大概就是命运公平的地方——它拿走你一样东西,总会还给你另一样。
只是还的那一样,未必是你最想要的。
她最想要的是时间。
更多的时间。
但她不确定命运愿不愿意给。
夕阳把车窗染成了橘红色,沈知意看着那片光,想起了谢晏之今天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样子。
推蒸蛋的时候没说话。碰手背的时候没说话。替她挡话筒的时候也没说话。
但他一直在。
从头到尾,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然后她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很淡。
但是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