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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最后一面 他从沈氏大 ...

  •   他从沈氏大厦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九月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半太阳就开始落了。六点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六点半天就完全黑了。

      他站在路边。车停在两个路口以外的停车场。他要走过去。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沈氏大厦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层。大部分窗户亮着灯。白色的光、暖黄色的光、蓝色的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工作、在加班、在开会、在打电话。

      她在哪一层?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他转回头。开始走。

      皮鞋踩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落叶铺了一地——黄色的、棕色的、橙色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边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CBD的路灯永远是暖黄色的。像蜂蜜。

      他走过了花店。

      花店的门口摆着几桶鲜花。九月的鲜花跟春天的不一样——春天是郁金香、玫瑰、满天星。九月是菊花、桂花、向日葵。金色的、白色的、橙色的。花店门口还放了一个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价:向日葵 5元/枝。"

      他看了一眼。

      没有进去。

      他走了过去。

      跟66章那天一样——走了十步之后回了一次头。花店门口的向日葵在风里晃了一下。金色的花盘很大,像一张笑脸。

      他转回头。

      继续走。

      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江边。

      长江。九月的长江。水面很宽。江水是灰绿色的——不是春天那种清澈的蓝绿,是带着一点泥沙的灰绿。江面上有货轮在走。黑色的船身。白色的烟囱。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他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位上。下了车。走到江堤上。

      江堤很长。水泥浇筑的。堤面上铺着红色的砖。砖的缝隙里长着一些野草。堤上有人在散步——穿运动服的老人、牵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他走到堤的尽头。靠在栏杆上。

      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余温。他把双手放在栏杆上。铁栏杆的温度透过他的掌心传到了他的手指上。温的。

      他看着江面。

      江水在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西流到东。不停不歇。

      他想起了今天她说的话。

      "你不需要赎罪。"

      "好好活着是为了你自己。"

      "你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她说了三句重要的话。

      第一句——"你不需要赎罪。"这推翻了他过去八个月的所有逻辑。他做的所有事——送花、送房子、送礼物、写信、送项目、做义工、做排骨——在他的逻辑里都是"赎罪"。但她说不需要。

      那他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活着。

      他只是活着。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送花是活着。做排骨是活着。去福利院是活着。做项目也是活着。

      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活"。

      只是他以前不觉得自己"配活着"。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所以需要"赎罪"来赎回"活着的资格"。但她告诉他——他不需要赎罪。他本来就配活着。

      第二句——"好好活着是为了你自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做的糖醋排骨不是为了让她觉得好吃。他做的项目不是为了让她看到。他做的义工不是为了让她感动。

      他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些事本身值得做。

      糖醋排骨好吃——因为它好吃。不是因为她说了好吃。

      项目值得做——因为它能改变十万人的人生。不是因为能给她二十亿。

      义工值得做——因为孩子们需要人陪。不是因为能让她看到他"变好了"。

      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自己。

      第三句——"你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想了无数遍了。

      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她说这句话之前说的是"我也想见你一面"和"我想亲口告诉你:放过你自己"。然后她说了很多——"你不需要赎罪""好好活着是为了你自己"。然后她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停了。

      然后说了一句——"你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这不是计划好的。不是"要说的话清单"里的。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突然想说的。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也许她想起了以前在别墅里做排骨的日子。也许她想起了他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也许她想起了谢晏之转述的那句"他终于学会做饭了"。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她说了。

      他记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

      "你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江堤上。看着江水。

      汽笛声又响了。一声。两声。

      他想——以后不送花了。不送房子了。不写信了。不去沈氏大楼了。

      以前这些事他做了——他以为是在赎罪。她告诉他不是。

      那以后他做什么?

      做项目。做好它。为了十万人。

      做义工。做好它。为了那些孩子。

      做糖醋排骨。做好它。为了自己。

      好好活着。

      为了自己。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路灯亮了。站到散步的人都走了。站到江面上的货轮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光点。

      然后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回家。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他没有做饭。他不饿。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走进卧室。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 "2月8日。送了十八天的花。全部被退。算了。" "3月29日。写了一封信。三页。她没有看。" "4月2日。够了。" "7月8日。城南滨江综合体。八十亿。" "7月15日。城南滨江方案。她看了。她说——你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7月28日。去找了谢晏之。他说——你越纠缠,她就越痛苦。他说——放过她。他说——她说'他终于学会做饭了。'然后翻页了。" "8月14日。城南滨江拿地成功。42亿。" "9月5日。见了一面。最后一面。她说——你不需要赎罪。她说——好好活着是为了你自己。她说——你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九条记录。

      从一月到九月。八个月。

      他看着这些记录。

      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9月5日。该翻页了。"

      他看了这行字。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了第一条。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住了这条记录。手机弹出了一个选项:"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

      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删除了。

      他又翻到第二条。"2月8日。送了十八天的花。全部被退。算了。"

      删除。

      第三条。删除。

      第四条。删除。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

      全部删除。

      备忘录变成了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躺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帘上。九月的月光是银白色的。很亮。照得窗帘的褶皱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会儿月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了。六点半。

      他按掉了闹钟。

      起床。刷牙。洗脸。

      打开衣柜。

      白衬衫。米白色——她帮他买的那种。

      黑色西装。

      深蓝色领带。

      他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温莎结。调整了一下长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九岁。瘦了。但精神了。眼睛下面没有青色了——最近睡眠好了。嘴角没有向下了。不是笑——但至少不是苦的。

      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排骨、鸡蛋、西红柿、葱姜蒜。

      他拿出排骨。冲洗。焯水。炒糖色。翻炒。加醋。加水。

      糖醋排骨。第三十次。

      他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没有她。没有谢晏之。没有沈氏大厦。没有花、房子、礼物、信。

      脑子里只有排骨。冰糖。醋。火候。时间。

      他在做给自己吃。

      四十分钟后。排骨好了。

      他把排骨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他坐在沙发上。吃。

      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

      不是"对了"。不是"好了"。

      就是——好吃。

      他自己知道好吃。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

      他吃完了整盘排骨。一碗米饭。

      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

      拿起了公文包。

      出门。

      上班。

      CBD的路上。九月的早晨。阳光是金色的。空气是清新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叶飘了下来。黄的。棕的。从树上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只只蝴蝶。

      他走在路上。

      路过花店。花店的门口换了一桶新的花——白色的小雏菊。一把一把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他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

      城南滨江综合体的施工进度报告放在桌上。一期地基完成85%。二期的设计图纸终审通过了。三期的招商——三十二家商户全部签约。

      一切顺利。

      他翻开报告。开始看。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推送消息。

      财经新闻:"沈氏集团宣布新一轮战略投资计划,将重点布局教育和医疗领域。沈知意表示:'沈氏的使命不是赚钱。是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看了一眼新闻。配了一张照片——她在一个论坛上发言。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翻页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正在说什么。

      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锁屏了。

      放下手机。

      继续看报告。

      他没有再打开那条新闻。也没有截屏。也没有保存在备忘录里。

      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翻页了。

      像她说的——"翻页了。但那页纸还夹在书里。我没有撕掉。"

      他没有撕掉。

      但他翻页了。

      那天晚上。

      他在家。

      做了一个新菜。不是糖醋排骨。是红烧牛肉。

      菜谱上的第二十九道菜。

      他按照自己写的笔记做的——"红烧牛肉。第一次。牛肉有点硬。下次多炖二十分钟。"

      这次他多炖了二十分钟。一块。牛肉软烂了。筷子一戳就透。酱汁浓稠。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味。配了一碗白米饭。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了一个电影。一部老电影——他不知道名字。随便翻到的。画面是黑白的。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雨里跑。他没看懂剧情。但画面很好看。

      他吃着红烧牛肉。看着电视。

      一块牛肉。两块。三块。

      好吃。

      比第一次做的好太多了。多炖了二十分钟——完全不一样。肉质从"嚼不动"变成了"入口即化"。酱汁渗进了牛肉的纤维里。每一口都有味道。

      他在菜谱上写了一行字:

      "红烧牛肉。第二次。多炖了二十分钟。完美。下次试试加土豆和胡萝卜。"

      他合上菜谱。放回搁板上。

      菜谱已经很厚了。她的笔记和他的笔记挤在一起。有些页已经快翻烂了——翻得太多次了。他想过买一本新的。但没有。旧的就很好。旧的有味道。

      他关掉电视。关灯。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好。九月。

      他闭上眼睛。

      没有翻身。没有辗转。没有失眠。

      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到哭声。不是梦到铁艺大门。不是梦到花瓣。

      他梦到自己在厨房里做菜。灶台上放着三个锅。一个锅炒菜。一个锅炖汤。一个锅蒸饭。他在三个锅之间来回跑。手忙脚乱的。盐放多了。火开太大了。饭蒸糊了。

      然后——有一个人走进了厨房。

      他看不到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锅铲。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九月。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梦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也许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汽笛声。不是闹钟声。

      是鸟叫。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九月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叫声很清脆。像小铃铛。

      他听着鸟叫。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阳光好。也许是因为鸟叫好听。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只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他起床了。

      闹钟还没响。六点二十。他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今天做什么?

      排骨。鸡蛋。西红柿。葱姜蒜。还有——一块牛肉。

      他拿出了鸡蛋。

      今天做西红柿炒鸡蛋。

      不是糖醋排骨。不是红烧牛肉。是西红柿炒鸡蛋。

      最简单的菜。

      他打鸡蛋的时候想起了她。她以前做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先炒到七分熟盛出来。西红柿炒出汁。然后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出锅。

      他按照她的方法做了。

      鸡蛋金黄色的。西红柿红彤彤的。汤汁很浓。配米饭——绝配。

      他坐在沙发上。吃着西红柿炒鸡蛋。

      电视开着。放的还是一个电影。这次是彩色的。

      他吃了一口。

      好吃。

      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不错。火候比上次好。"

      "下次西红柿可以先用开水烫一下,去皮。"

      "鸡蛋可以少放一点盐。"

      他在心里听到了这些话。

      然后他把这些话记在了脑子里。

      下次做的时候——去皮。少盐。

      他吃完了。洗碗。擦灶台。关灯。

      穿上外套。出门。

      上班。

      阳光很好。九月。

      他走在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叶飘下来。他踩上去——沙沙的。

      他路过花店。

      今天花店的门口没有放雏菊了。放了一桶桂花。金黄色的小花。很香。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味很浓。甜的。腻的。但——好闻。

      他看了一眼那桶桂花。

      然后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

      但他走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

      只是因为——桂花很香。

      阳光很好。

      今天——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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