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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馆长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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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未站在“神机武馆”门口。
武馆在市中心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街，门脸不大，但很考究。
深色原木门框，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行书“神机”二字筋骨遒劲，落款小字是“梦神机自题”。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是仿古的中式装修，光线柔和，陈设简洁，不像武馆，倒像高级茶室或私人会所。
陈未来之前查过。
梦神机，五十出头，早年在网上写武侠、玄幻小说，红极一时，版税赚得盆满钵满。
突然封笔，用版税开了这家武馆，不为赚钱，纯属爱好。
他自己是传统武术爱好者，师承颇杂，但据说真有几手硬功夫。
武馆收徒严格，学费不菲，学生多是些企业高管、文化人，来这里与其说学武，不如说修身养性、拓展人脉。
陈未选择来这里，是因为听说梦神机有两样爱好：喝茶，赏器。尤其对各种冷兵器有精深研究，自己收藏了不少古今中外的名刀名剑。
找他看刀，是个合理的借口。
更深层的原因是，陈未需要一场测试。
对七星列芒的测试，也是对他自己目前掌控力的测试。
他需要在一个相对可控、封闭、且有专业人士在场的环境里，试试这把刀在“常规”状态下的表现。
同时，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毫无武术根基的人，拿着这样一把刀，到底能发挥出什么水平。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前台是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笑容得体。“先生您好，请问是预约还是咨询？”
“我预约了下午三点，姓陈，来看刀。”
“陈先生您好，梦馆长在茶室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前厅，里面是个四方庭院，中间是天井，种着翠竹，有小小的假山流水。
茶室在庭院东侧，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
梦神机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些，穿一身深灰色棉麻唐装，身形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正在泡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陈先生？请坐。”
陈未走进茶室，在对面坐下。茶室不大，布置雅致，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奇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香袅袅。
“梦馆长，打扰了。”
“客气。听小刘说，陈先生得了一把好刀，想让我掌掌眼？”梦神机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将一盏澄黄的茶汤推到陈未面前，“先喝茶。我这儿规矩，谈器之前，先喝三道茶，静心。”
陈未道谢，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是好茶。
他不懂茶，但能感觉到这茶似乎有安神的效果，让他稍有些紧绷的心绪平复了些。
两人静静喝了三道茶。
梦神机话不多，只简单问了陈未的年纪、职业，偶尔点评两句茶叶。
“好了，”梦神机放下茶杯，摘下眼镜，用软布擦了擦，“现在，可以看刀了。陈先生带在身边？”
“带了。”陈未点头，从随身带来的长条帆布袋里，取出用厚绒布包裹的七星列芒。
他没戴星束带，那东西太显眼，而且他隐约觉得，戴着星束带来试刀，有点作弊的意味。
他想看看，纯粹的自己加上刀，能到什么程度。
他解开绒布，将刀平放在铺了软垫的茶桌上。
梦神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却没有立刻去碰刀，而是微微俯身，隔着半米距离，细细端详。
陈未临时配了个普通木鞘，掩盖了刀身灵光到刀镡，再到刀柄的缠绳。
“好品相。”他轻声说，然后才伸出双手，小心地将刀捧起。“介意我出鞘看看吗？”
“请。”
梦神机左手握鞘，右手握柄，缓缓发力。
刀身与鞘内壁发出轻微而顺滑的摩擦声，一抹银蓝色的寒光，随着刀身抽出，逐渐照亮了他的镜片。
“嗯？”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刀完全出鞘。
茶室柔和的灯光下，弧形刀身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那隐隐的蓝色光晕在室内不太明显，但刀身完美的弧线、镜面般的平滑、以及靠近护手处那七个细微玄奥的符文，无一不昭示着它的非凡。
梦神机屏住呼吸，将刀横举眼前，从刀尖到刀柄，一寸寸地看。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手指虚悬在刀身上方，想触摸，又似不敢。
“这材质……从未见过。非钢非铁，非玉非晶。这锻造工艺……浑然天成，毫无锤炼接续的痕迹，像是……一体生长出来的。”他喃喃自语，“这符文……不是装饰，是某种古老的铭文，蕴含着奇特的韵律感。陈先生，这刀……可有名字？来历如何？”
“叫‘七星列芒’。来历……是一位长辈所赠，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说有些年头了。”陈未斟酌着回答。
“七星列芒……好名字。七星指引，锋芒所向。”梦神机又仔细看了半晌，才将刀轻轻放回桌上软垫，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未，“陈先生，恕我直言，你这把刀……已非凡品。我浸淫此道三十年，过手古今中外名器不下数百，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完美的‘器’。它已不仅仅是武器或收藏品，它是一件……艺术品，或者说，是某种接近‘道’的载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陈先生今日携刀前来，恐怕不只是让我品鉴吧？”
陈未点头。
“实不相瞒，我得刀不久，自己又完全不懂武术。听说梦馆长是此道行家，所以想……请教一下。在您看来，这把刀，该如何用？或者说，我这样的生手拿着它，能有几分威力？”
梦神机笑了，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棋逢对手般的兴奋。“陈先生是想‘试刀’？”
“……是。”
“好！”梦神机一拍大腿，站起身，“茶也喝了，刀也看了，正该活动活动筋骨。陈先生，请随我来后院演武场。咱们……搭搭手。放心，点到为止，只用木刀竹剑，绝不会伤了你和这宝贝。”
陈未却摇了摇头。“梦馆长，如果可以……我想用真刀。”
梦神机一怔，微微蹙眉：“真刀？陈先生，刀剑无眼，尤其这等神兵，万一……”
“我会小心控制。而且，”陈未看着桌上的七星列芒，“我总觉得，用仿品试它，是对它的不尊重。请馆长也用趁手的真兵器，我们只较量招式、步伐、反应，尽量不碰刃。如何？”
梦神机盯着陈未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最终，他缓缓点头：“看来陈先生对这把刀，颇有信心。也好，我也有几年没动真格的了。你稍等。”
他走出茶室，片刻后返回，手里多了一把带鞘的长刀。
刀鞘是鲨鱼皮包铜，古旧但保养得极好。
“此刀名‘秋水’，是我早年游历时所得，仿明代雁翎刀制式，百炼花纹钢，虽比不上你的七星列芒，也是吹毛断发的利器。今日，便让它陪你那神兵，活动活动。”
两人来到后院演武场。
场地宽敞，铺着厚厚的特制软垫，四周是仿古兵器架，上面陈列着未开刃的练习器械。
庭院有顶棚，但侧面是镂空花窗，光线很好。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相隔五步。
梦神机已换上一身黑色练功服，手持“秋水”，缓缓拔刀出鞘。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在光线下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凛。
他随手挽了两个刀花，动作流畅自然，一股沉稳凝练的气势油然而生。
陈未也拔出七星列芒。
银蓝刀身出鞘的瞬间，似乎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聚了几分，显得格外明亮。
他双手握刀，摆了个从《七星斩道诀》基础篇里看来的、最简单的中段构势。
姿势标准，但明显生涩，脚步也有些虚浮。
梦神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陈未的架势，完全是门外汉的水平，可握刀的手却很稳，眼神也沉静，不像怯场。
“陈先生，小心了。我先攻。”梦神机不再多想，低喝一声，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般滑进，手中“秋水”化作一道匹练白光，斜斩陈未左肩！速度不快，力道也收了七分，明显是试探。
陈未心中一紧。他完全看不清刀的轨迹，也判断不出该如何格挡或闪避。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就想后退。
但就在“秋水”刀锋即将临身的刹那——
握在手中的七星列芒，突然传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刀身仿佛自己动了，带动他的手腕、手臂，向左侧上方轻轻一抬，一撩。
铛——！
一声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
银蓝色刀身精准地磕在“秋水”的刀脊上，位置、角度、力道，妙到毫巅！不仅轻松荡开了这记斜斩，刀身传来的反震力还让梦神机手腕微微一麻，攻势顿消。
梦神机眼中精光大盛！他看得分明，陈未那一下格挡，绝非他自己所为！动作僵硬，发力别扭，完全是刀“带着”他在动！可这怎么可能？！
“好！”梦神机低喝一声，压下心中惊疑，刀势一变，由斩变刺，刀尖如毒蛇吐信，疾点陈未胸口膻中穴！这一刺更快更疾，带着破风声。
陈未还是没看清。但手中刀再次动了。
这次是向内侧一旋，一磕。
铛！又是一声清响。“秋水”被荡开，刺了个空。
梦神机不再留手。
步伐疾走，身形忽左忽右，“秋水”刀光霍霍，如狂风暴雨般向陈未攻去！劈、砍、刺、撩、抹、带，基础的刀招信手拈来，组合精妙，速度越来越快，刀光几乎连成一片，将陈未周身笼罩。
陈未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地上，几乎没怎么移动。
他双手紧握七星列芒，眼睛完全跟不上梦神机的动作，只能看到一片片刀光残影扑面而来。
心中起初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每一次攻击临身，刀都会提前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或牵引，引导他的手臂、手腕，做出最简洁、最有效的格挡或卸力动作。
铛！铛铛铛！铛——！
密集而清脆的交击声在演武场中连绵不绝，如雨打芭蕉，又似珠落玉盘。
陈未的动作依旧生硬、笨拙，像提线木偶。
他手中的七星列芒，却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化作一团流动的银蓝色光轮，将梦神机所有精妙迅猛的攻势，尽数挡在身外一尺！每一次交击，都精准地磕在“秋水”力道最薄弱处，每一次格挡，都让梦神机的后续变化为之一滞。
梦神机越打越心惊。
他已然用了八分力，速度、技巧、经验全面碾压，可就是攻不破那把刀！不，是攻不破那刀自身形成的、某种防御场！那刀仿佛能预判他所有的攻击路线，并以最小的代价化解。
更让他心惊的是，每次双刀交击，从“七星列芒”上传来的反震力都凝练而古怪，带着一股锋锐冰冷的“意”，让他气血隐隐浮动，手中“秋水”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性上的“畏怯！
三十招！五十招！梦神机额角见汗，气息微乱。
陈未却依旧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只是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臂有些酸胀，那是肌肉长时间紧张和被动发力的结果，并非力竭。
梦神机猛地后撤三步，脱离战圈，横刀于胸，胸口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着陈未，不，是盯着陈未手中的七星列芒，眼神炽热如同见鬼。
“神乎其技……不，是神乎其‘器’！”梦神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刀归鞘，苦笑着摇头，“陈先生，你这把刀……已通灵了。刚才那百十招，不是我与你对决，是这把刀，在与我过招。而你，只是持刀者。”
陈未也松了口气，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
“梦馆长承让。是我取巧了。”
“不，这绝非取巧。器能择主，亦能护主。此刀与你之间，已有灵性联系。它认可你，才会如此。”梦神机走近，目光再次贪婪地流连在七星列芒的刀身上，这次多了深深的敬畏。“陈先生，可否再让我仔细看看它？刚才只顾着打，很多细节都没看清。”
“当然。”陈未将刀递过去。
梦神机这次更加小心，几乎是用一种朝圣般的心态，双手捧过。
他走到一旁休息区的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绸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专业的鉴刀工具：放大镜、强光手电、软毛刷、特制绒布。
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拂去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强光手电从各个角度照射，仔细观察刀身的纹理、光影变化。
最后，他拿起那个高倍放大镜，凑到刀身前，几乎将脸贴上去，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挪动观看。
陈未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他能听到梦神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发出的、极力压低的惊叹。
“不可思议……这纹理，放大百倍，竟然呈现出类似星辰排列的微观结构……这蓝色光晕，不是涂层，是材质本身在特定光线下激发出的能量辉光？这七个符文……每一个的笔画深处，都有更细微的、层层嵌套的纹路，像是……某种能量回路？”
梦神机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放大镜。他直起身，看着七星列芒，又看看陈未，眼神复杂难明。
“陈先生，”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梦神机痴迷刀剑半生，今日方知，自己仍是井底之蛙。此刀，已非人间之物。它是一件活着的、拥有智慧与灵魂的艺术品，是跨越了‘技’与‘艺’，直抵‘道’的器物。其锻造技艺、材料学、能量学……已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身，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情人的脸颊。“它不该被称之为‘武器’，那是亵渎。它是‘道器’，是‘礼器’，是文明与力量的结晶。陈先生，请务必好好珍藏它，善待它。能得此物认主，是你莫大的机缘，也意味着……莫大的责任。”
他将七星列芒郑重地递还给陈未。
陈未双手接过，认真点头：“我明白。多谢梦馆长指点。”
“指点谈不上，是它指点了我。”梦神机笑了笑，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今日一会，足慰平生。陈先生以后若有空，常来喝茶。关于这把刀，我还有许多疑问想与你探讨……当然，若涉及隐秘，不必言说。”
“一定。”陈未收刀归鞘，“那今日就不多打扰了。”
梦神机将他送到武馆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陈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此刀神异，但终是外物。今日所见，是刀御人，而非人御刀。”梦神机目光清澈，看着陈未，“你根基太浅，如同孩童持重锤，虽可伤人，更易伤己。若想真正配得上它，需得自身强健，心意通达。武术是道，你手中刀所蕴含的，亦是道。或许，你可以试着从最基础的体魄、心性练起，再去理解、沟通、驾驭这份力量。路还长，莫急。”
陈未心头一震，肃然抱拳：“受教了。多谢馆长。”
离开武馆，走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阳光温暖。陈未摸了摸背上的帆布袋，里面七星列芒安静沉睡。
梦神机最后那番话，点醒了他。
这几日，得到神兵，力量暴涨，他难免有些飘飘然，觉得有了这把刀，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今日一试，他才真切体会到，自己与刀之间巨大的鸿沟。
刀是通灵神兵，而自己，仍是个连武术门槛都没摸到的普通人。
空有宝山，却无力挖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