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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春易碎 我们的‘一 ...

  •   夏日未至,空气里却已浮动着某种倦怠与烦躁。

      教室窗外的光斜斜地洒在讲台上,我们用肉眼便可见扬起的细小的粉尘。

      老师一边写着板书,一边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打起精神来,下面要讲的是重点——期末要考的题目。听不听随你们,过不了关可别来找我补人情。”

      几乎每一科的老师都会用类似的语气重复这句话。

      周五的宏观经济学课,高宇意外地很早到了教室,依旧坐在离我和斯羽有些远的位置。

      苏曼则是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响踏进教室的,目光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向高宇旁边。她坐下时,肩膀轻轻撞了撞高宇,带着一种亲昵的挑衅。高宇没有挪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仍停留在摊开的课本上。苏曼侧过脸,假装在包里找东西,手却在桌下悄悄伸过去,在他手背上轻捏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反应,苏曼的嘴角却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回头去听课。

      整堂课斯羽都没有抬头。她一直盯着自己的书页,偶尔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又轻轻用橡皮擦去。

      下课铃响起时,高宇立刻合上书起身,苏曼也迅速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斯羽这才缓缓抬起眼,我站在她身旁,什么也没说,等她收拾好,陪她一起走出教学楼。

      五月的风带着温吞的热意,穿过楼前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啊,慢点,等等我啊!”是苏曼。

      她正小跑着追上高宇,伸手想去拉他的书包带子。高宇步子没停,却也没有甩开她。

      斯羽忽然停下脚步,眼神空荡荡地落在路旁一棵树上,仿佛在辨认树叶的纹理。我也跟着停下,站在她身旁。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我们才继续往宿舍走去。

      宿舍里弥漫着午前特有慵懒的寂静。

      斯羽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打开录音机,放入一盒磁带:刘若英的《后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午后的光线,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遗憾。歌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温暖而又治愈。

      歌曲过半,晓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大新闻,大新闻!”她边说边顺手按掉了录音机。

      “什么大新闻?你遇见外星人了?”我半开玩笑地问。

      晓敏翻了个白眼,然后故作神秘:“你这话说对一半,是‘外星人’要谈恋爱了。”

      “什么?许博文?”斯羽忽然转过身来,眼里闪过难得的好奇。看来这件事的震撼力足以暂时驱散她眉间的阴云。

      我也吃了一惊。“外星人”是我们私下给许博文起的外号,来源已不可考证。

      晓敏坐下来说:“下课后,我、红娟和张燕还在收拾书包,许博文突然走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们,嘴里那个、那个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教室里还没走的人都往这边看。

      然后,那家伙突然大声喊:‘李红娟,晚上一块儿上晚自习吧!’”

      晓敏模仿着许博文紧张到僵硬的站姿,惟妙惟肖。“红娟整个人,从脸到脖子,连耳朵尖都红了。
      她小声说:‘我、我们三个一块儿上自习呢。’许博文立刻接话:‘咱们一起上吧,你有什么问题,我给你解答。’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你。’”

      “然后呢?”我追问。

      “红娟支支吾吾地说:‘我现在还没什么问题要问你……等下个月才开始备考呢。’

      许博文听了,很认真地说:‘你这个学习态度可不行。’说完转身就走了。这时候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吹口哨的、喊‘在一起’的,教室里闹成一团。红娟羞得趴在桌上不敢抬头,张燕赶紧护着她,意思她们再待一会儿,示意我先回来。”

      “原来外星人也有感情啊,”斯羽轻声说,“还是对红娟。”

      晓敏拼命地点头,环顾了一下宿舍,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回来时看见祁欢和陈彦涛往旧教学楼那边去了。”

      正说着,李红娟和张燕推门进来。红娟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飘忽不定,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娟娟,”斯羽打趣道,“桃花运刷刷地来了哦,挡不住啊挡不住。”

      “别说了,”红娟捂住脸,“还不够丢人的。”

      “其实许博文人挺不错的,”我试着安慰,“至少很真诚。”

      “妈呀,千米,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放下手,眼神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就算……就算真的有什么,至少也该是一封情书,或者晚上在宿舍悄悄打个电话,或者至少……至少别当着全班人的面喊出来啊。”

      “看,你明明在意的只是方式,”我笑了,“说明你们两个很有戏嘛。”

      斯羽立刻接话:“就是就是。千米,你赶紧给秦奋打个电话,让外星人准备一封情书,最好还是纯英文版的,他有这个能力的。”

      “你们……你们再这样,我就要申请换宿舍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我们嬉闹的身影上。

      二十岁的年纪,我们都在学习如何表达喜欢。有时或许需要鲜花与烛光,需要月色与诗行。但在某些时刻,最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恰恰是最动人的浪漫。此刻宿舍里混合着阳光、灰尘与轻笑的气息,多年后回想起来,或许会比任何刻意的场景都更加鲜明。

      第一学期行将结束时,图书馆又变成了兵荒马乱的战场。总是一座难求,经常有人为占座起争执。

      我不太明白为何这里如此受欢迎,书桌挨得那样紧,过道挤满了人,挪动椅子的声响、偶尔的咳嗽、断续的私语,在滞重的空气里浮沉着。就这样的环境我是一刻也不愿停留,借了书就匆忙离开了。

      今年许博文依旧固定在一个教室答疑,只是不再集体讲解,谁有问题便单独去找他,讲完即走。

      然而有两个人总是停留得格外久:一个是高宇,另一个自然是李红娟。

      大家早已习惯李红娟慢慢坐在他身旁的模样,尽管她每次仍拉着张燕一起。

      但高宇和许博文曾经水火不容,这变化叫人意外。

      后来才听说,在男生409宿舍的一次卧谈会中,高宇主动对许博文说:“女生的心思和男生不同,你不能太直接,会吓到人,得注意方式方法,比如写份情书啊,平常打个电话嘘寒问暖啊,要让她感觉到你对她的关心。”

      许博文不解:“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该直接说出来吗?”

      高宇打断他:“话是没错,可大多数女生还是想要一点过程的。你跳过所有步骤,直接要结果会让女生觉得你不够真诚。”

      “哎呀,好麻烦啊,我就是想表达清楚,我喜欢她,只要她也喜欢我就行了,她若愿意,我将来娶她都行。”许博文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过后来,他还是听了高宇的建议。情书送到红娟手里那天,她在宿舍里边看边笑,自言自语:“这家伙真有意思,写得像革命同志似的。”

      斯羽好奇想瞧,红娟却不让,只小心将信折好,收进行李箱深处。

      并非所有人都会去找许博文。我每晚就和斯羽、夏晴留在宿舍自习。我们把解不开的疑点汇总起来,等红娟回来请教。她大多能解决,若不能,便次日带去问许博文,再转告我们。

      至于祁欢和陈彦涛,他们总在大家找不到的教室自习,像消失在校园的某个缝隙里。

      夏晴说,苏曼自上周五离开,已有三天没回宿舍。高宇往宿舍打了好几次电话找她,苏曼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直到周一深夜,快熄灯时,她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来。

      斯羽听着,默不作声,只装作在认真复习,但书本停留的那一页久久不动。我明白,她开始为某人担心了。

      周二早上九点,计算机思维与办公自动化课程在学校机房上机实践。

      课已开始,苏曼才姗姗来迟。老师瞪她一眼说:“玩得忘记上课了?”

      她低头笑笑,带点抱歉的意思,走到高宇旁边的位置坐下。

      老师讲解完操作步骤,让大家开始实操,下课交一份课件作业,便转身离开了机房。

      所有人盯着屏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的寂静,只听见大家敲打键盘的声响。

      突然“噗通”一声,苏曼连人带椅向后摔去。高宇已站了起来。

      “你有病吧!”苏曼的声音划开安静,“我就是出去几天,你过不去了是吗?”

      高宇一声不吭,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苏曼身上,她默默起身,收拾好东西,随后也离开了。

      后来听说,那天夜里高宇很晚才回宿舍。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啤酒,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秦奋走过去陪他,高宇猛吸一口烟,缓缓说道:“我和苏曼在一起,本来就有不少闲话。所以我们最初约定,至少坚持到毕业,不能让人看笑话,倒不一定非要结婚。但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秦奋拍拍他的肩:“你们该好好谈谈。”

      “我找过她了,”高宇仰头吐出一缕烟雾,“我问她,到底怎么看我们这段感情。她说,我是她目前最喜欢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又问,你和艺术系那位老师出去,是不是睡在一起了?她却笑我,说你怎么像个小孩子,都什么年代了。‘我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你,喜欢你不光因为你帅,还因为你不像班上其他男生那么土气。’说完还想拉我的手,我甩开了。”高宇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

      “我对她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一边和我在一起,一边可以随便跟别人上床?还要我把这种不要脸当成高尚的事?之前你说高中时的初恋拿走了你的第一次,我能接受,但现在呢?和我谈着恋爱,还能上别人的床?’”

      高宇模仿着她的语调打断自己,“‘那不叫随便上床,我和柳老师是精神上的共鸣,你懂吗?这不是□□层面的问题。你老纠结这个干吗呀!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高宇苦笑一下,“我骂了她一句‘你纯粹有病’,就各自走了。”

      说完这些,秦奋看见眼泪从高宇眼角滑落,沿着脸颊静静流淌,怎么也停不住。

      我们的青春里,总悬着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爱情究竟是什么?如今的社会快速飞奔向前,大家很难停下来冷静的思考这个问题。加之外来的、自由的风不断刮进校园,每个人都在这风中努力站稳,却又忍不住张望。大家看到前路迷茫,有人执着地寻找一条清晰的路,而有人早已习惯在雾中行走。

      整个六七月份,我除了准备期末考试,就是看学长们校招会上签约的兴奋与拒签的落寞,看穿上学士服的毕业生在校园美景下合影留念,看即将分离的情侣们在宿舍楼前相拥而泣。

      我有时在想,我们从忙乱压抑的高中岁月踏入这相对闲散自由的大学生活,从此父母和老师不会追着、赶着去学习、去努力,只靠自己安排和规划,那我们该如何处理好这四年让它不至于太虚渡呢?但是苦于没有找到答案。

      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行李。斯羽问我要不要多留几天,我说等夏晴回来商量。

      这时秦奋打来电话,约我去雅河边聊几句。

      我们在雅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他递给我一瓶饮料。

      “什么时候回去?”秦奋问。

      “还没定,得看夏晴。”我答。

      “如果可能,”他顿了顿,“我想组织一次短途旅行。去红枫岭露营,我爸能借车,花费不多。我叫了陈墨,主要是想让高宇散散心。他和苏曼彻底结束了,这几天情绪很不好,我有些担心。”
      我望着河水反问:“斯羽呢?她未必愿意和高宇一起。”

      “你问问看。人多的话,也许她会去的。”秦奋说。

      我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问:“他们分得很难看吗?”

      秦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叙述。他说高宇已经很久没理过苏曼了。苏曼打电话到宿舍他不接,上课时若她坐过来,高宇便当众换座位。后来苏曼约他下楼,说就算分手也该体面些。他们在篮球场见面,苏曼说起军训那晚高宇唱歌时自己就动了心,又说斯羽的勇敢曾让她遗憾。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高宇打断她。

      苏曼笑了:“看来你现在连和我待一会儿都不情愿了。我原以为搞摇滚的人都浪漫多情,没想到你内心这么单纯。”

      高宇转身要走。苏曼叫住他,声音柔软多情:“别这样,高宇。我们好歹爱过一场,何必带着伤分开?”

      高宇停住,望向远处:“好。谢谢你,祝你一切都好。”

      “也谢谢你爱过我,”苏曼微笑,“以后还是朋友吧?最后抱一下好吗?”

      他们轻轻拥抱,然后高宇转身离开,留下苏曼独自站在空旷的暮色里。

      我回到宿舍,夏晴和晓敏都在。我把秦奋的提议说了,特意看向斯羽:“高宇和陈墨也去。”

      斯羽没表态。夏晴说可以,暑假还长。晓敏犹豫片刻也同意了。最后我们都望着斯羽。她点点头:“好吧,你们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们开心的笑作一团。我打电话告诉秦奋,他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女生什么都不用管,我们准备。明早九点,校门口见。”

      第二天,门口停着一辆棕色中巴。秦奋、陈墨和高宇站在车旁。

      我们上车发现后排已坐着一个男生,圆脸,微胖,个子不高,眼睛很小但闪烁不定,穿黑色运动服,笑眯眯地朝每个人点头。

      车行驶途中,秦奋介绍那是他发小:周沐阳,人送外号,“周胖子”,法学系的,帐篷和食物都是他准备的。

      “美女相伴这趟才值嘛,”周沐阳声音洪亮,“秦奋这家话差点瞒着我不让我来。今天吃喝都算我的!”

      车往山里开。我靠着窗,不太想说话。对这个过分热情的陌生人。我本能地保持距离。

      到达红枫岭时已接近下午。我们搭好帐篷,大家用泡面和零食草草解决午饭,便沿着山路散步。

      秦奋和周沐阳走在最前,我们四个女生在中间,陈墨和高宇默默跟在最后。

      又来到那个湖边了,水面平静,倒映着七月稠密的绿。大家对着湖面呼喊时,秦奋走到我身旁。

      “快一年了,”他说,“时间真快。”

      “是啊,恍如昨天。”我看着湖面应道。

      他没再说话,我们保持沉默,淡淡地看向远方。

      晚餐是火锅配啤酒。周沐阳格外活跃,挨个敬酒。他坐在斯羽身旁,一脸殷勤。斯羽却不搭理他,扭头一直和夏晴说话。

      他并不介意,又举杯向晓敏,晓敏与他碰杯,喝起来了,俩人边喝边聊。

      秦奋突然喊高宇,唱首歌吧。

      高宇摊摊手,“没有带吉他,唱不来啊”

      秦奋拍拍他肩膀,递过一罐啤酒说道“哎,走得急,忘提醒你了。”

      然后又走到我跟前说“去湖边走走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着,远处的灯光打在湖面上,泛起红色的涟漪。

      秦奋停住脚步转身温柔地说道:“千米,我们的‘一年之约’快到了吧?”

      我犹豫片刻,然后说道,“这个不能算是约定吧!”

      秦奋看着湖面怅然若失,然后又问“你压根儿是看不上我,还是心里装着别人了”

      我赶忙解释“没有的事,不要瞎想,我并没有,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哎,我可能顾虑太多吧!”

      然后长舒一口气继续说:“秦奋,我说是需要一年去调整,更何况时间还没到啊。”

      秦奋表情复杂,认真说道:“行,那就9月份开始,我就正式约会你了哦!”

      我并没有再做声,突然又想到什么,说道:“还是回去看看吧,你那发小不敢把晓敏给喝醉了”。

      然后我俩就往帐篷位置走去,到了之后发现他们都已经回帐篷里了。

      我给秦奋挥手再见,钻进帐篷,斯羽和夏晴坐在晓敏旁边。显然晓敏喝多了,斯羽说道:“两个人都喝多了,都快抱一块儿了,陈墨让赶紧分开拉进帐篷的。”

      山风彻夜翻动着帐篷,像时间在清点我们仓促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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