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端 你相信 ...
-
你相信灵魂存在吗?
事故发生仅在瞬息之间,江疏没来得及反应,前面那辆车突然冲撞过来,耳鸣,尖叫,红色糊住了她的眼睛,疼痛遍及全身,如此剧烈而漫长,而后她忽然感到一阵突兀的轻松,她发觉自己高高升起,以一种怪异的视角俯瞰着混乱拥挤的人群,救护车很快开过来,医护人员从已经报废成破铜烂铁的车里把“她”救了出来,她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碎了,那是她自己。
领头的医生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按在江疏的颈动脉,随后掀开她的眼皮,手电筒的光照向江疏的瞳孔。
医生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意识,颈动脉无搏动,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无需抢救,现场确认死亡。”
刺啦——刺啦——
一名护士拿起对讲机,语速飞快:“幸福路段车祸,三人当场死亡,现场无生还可能,请求交警、法医到场……”
血腥味萦绕在江疏的鼻头,久久不散。
车祸,死亡,她自己?
她死了?
可她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吗?
江疏喃喃自语道:“我在这里啊……”
她伸手去拦那个护士,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轻飘飘地穿了过去,护士像穿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身体,急匆匆地走向医生。
江疏再去抓,可是这次连护士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现场混乱异常,人们各司其职,嘈杂却不紊乱,唯独江疏像是被隔绝到了另一个和现实不加重叠的空白图层。
“喂!”
于是她高声尖叫,嘶吼,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人能看到我吗?”
可明明近在咫尺,却没有人停下答应她。
无人应答。
她跌跌撞撞来到了“自己”旁边。
江疏颤抖着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终于落到了实处,她摸到了光滑的皮肤,上面覆盖着鲜红,温热的液体。
她的手指无意识痉挛着,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掌的纹路,像支流汇入主河道般聚集,浓稠的液体不堪重力的拉扯,滴落,地面上多了一个小点。
还是没有人看到。
先听到的是警笛声,而后看到红蓝相间的警灯,这里里警署不远,交警很快赶过来,张罗着拉起警戒线。
闪光灯闪烁,破损的车辆,凌乱的街道,场景在取景器中定格。
封锁现场,拍照,取证,通知家属。
早晨高峰期,幸福路段的封锁挡住了不少准备从这里通行的车辆,在不明真相的人的小声抱怨中,殡仪馆专用车也开来了。
阳光过于剧烈,江疏被刺得睁不开眼睛,星星点点在眼前闪过。车祸后续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江疏只能懵懵懂懂的看着,只觉得诡异荒诞。
“妈妈。”
少女清亮的声音穿过噪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江疏猛然回过头。
江未眠摔上出租车门,飞速跑了出来,她看起来惊魂未定,不知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还是惊吓,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黏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人群依旧混乱地涌动着,目之所及范围内,江未眠竟然直直地看向她,而周围的人声,车灯与哭喊顿时淡成了背景。
一瞬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变得永无止境,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在生死的缝隙间相对。
江疏嘴唇张合,江未眠看到了,她在说:“眠眠……”
“节哀。”
江未眠点头,那人也向她点头,欠身示意,随后悄然离开。
“节哀。”
又一个人说道。
江未眠点头。
《哀乐》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江疏的遗体多留了几天,按照江未眠的要求,葬礼先行进行。
影影绰绰的人群一串连着一串,皮鞋,高跟鞋,休闲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响个不停。
交情尚可的邻居,母亲律所工作的同事与合作伙伴,江未眠不怎么参与母亲的社交圈,他们中的大半江未眠都叫不上名字。
江未眠更习惯死气沉沉的家,江疏喜静,她们家里,风吹动书页翻飞的细碎声音常清晰可闻,可这种安静好像和江疏一起离开,熟悉的屋子骤然间被塞入无数陌生的黑影,却依旧死气沉沉,毕竟这是个葬礼,纵然活人远比死人多,也终究是会沉郁得透不过气。
葬礼体面也流程化,她像个不带关节的木偶,立在黑白照片旁边,任由行云流水的客套话从左耳灌向右耳,客套话大概率不会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丝毫印记。
王婶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江未眠的视线从各种款式的鞋尖慢慢抬上去。
王婶柔声问道:“现在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刚刚吃过了。”
“哎,小姑娘命苦啊。”
王婶在她们家做了十几年保姆,她那双带着老茧的宽厚手掌抚摸过江未眠的脸,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后背。
江未眠闻到了很淡洗洁精味,混杂着经年累月去不掉的油烟味和过于甜腻的护手霜香味,但她莫名觉得稍微安心了些。
江未眠声音闷闷,问道:“婶婶,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王婶抹去了泪,含糊的回答道:“过两天。”
雇主人不在了,只剩下个没成年的小姑娘,王婶和这个家的缘分也算是走到了尽头。
江未眠垂下眼,许久后低低应了声“嗯”。
照片里,江疏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等人们终于说够了哀悼的话语,影子们陆续散去。
王婶和江未眠打了声招呼,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月影西斜,若有若无的黑影拍打着窗户,或许是风吹动了窗外的枝叶。
有种说法认为,人有魂魄,死后魂生于天,魄归于地,魄每日上升一尺,升到地面便是回魂日,彼时灵魂将会回到生前的居所,与家人最后团聚。
但江未眠知道,江疏从未离开。
“妈妈,”江未眠轻声唤道,“结束了,他们都走了。”
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落在耳边。
周围骤然变冷,江未眠呼出去的气变成一团白烟,半虚半实的影子无声出现,江疏脸色苍白,月光可以透过她的身体,好似穿透一张薄薄的纸。
她说:“还是安静点好。”
她最近思维越发浑浑噩噩,过去的记忆走马灯般一轮轮碾过。
江疏思绪无端飘到很久之前。
出生是一个人的开始,第一声哭泣宣告着江未眠来到了这个世界。
江未眠最初的路走地坎坷,她是早产儿,体重太轻,体质偏弱,在医院里足足长到了八九个月,已经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可以发出简单的,代表情绪的音调。
小姑娘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江疏走到哪,江未眠的圆溜溜的眼珠子就跟着她转到哪,然后冲着她咯咯笑,小小的鼻子皱起来。
江疏陪在江未眠的病房,江未眠拽了拽江疏的衣角,想让江疏理她。
起初江疏没有在意,比起关注女儿尚未发育完全的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什么,江疏还要处理工作上一摊接一摊的麻烦。
直到江未眠开始用力拽江疏的头发,江疏只好把视线从满是文字的电脑屏幕上移开。
儿科病房里一直保持舒适的恒温。
小女儿忽然抬起手,指向对面纯白空墙,稚嫩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一串欢快的咿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急着要和江疏分享。
江疏无端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起身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摸向墙壁,只摸到了一手墙上的白灰。
但寒意更甚,如同处于深冬。
几乎是同时,江未眠突然放声大哭,江疏只好把江未眠抱起来,转着圈,一下下轻拍着江未眠的后背哄了很久。
“那里有个女人,薄得像纸片,你不小心把手指戳她眼睛里了,她有点生气,”江未眠慢慢回想旧事,断断续续地说着,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我那时候……可能是想邀请你一起看皮影戏?”
江疏僵硬地笑了一下。
她居然不着边际地想起了回头路。
江疏想,如果她肯多花心思去了解女儿。
如果她愿意多沟通一点。
如果她没有把女儿那些关于鬼魂的话当成胡话。
如果她没有把关心和爱藏进沉默。
如果她没有把工作看得那么重。
如果她没有开车驾过那个路口。
可是没有如果,这样的回眸让她觉得悲凉。
“眠眠……”江疏斟酌开口:“我也该走了。”
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回”到了家,但她知道这个奇迹不会持续很久。江未眠和江疏都清楚,延后的死亡通知终究会到来。
江未眠脸色很差,眼底带着浓重的黑青,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她问道:“那我去哪里?”
“去找你爸爸吧,”江疏握住江未眠的手,对她说,“他逃避这么多年了,至少也看着你长大。”
江未眠皱眉,有些生气:“他连你的葬礼都没来。”
“你可以自己过,也可以去找他。眠眠,你永远都有得选。”
“是吗……”她叹了口气。
“妈妈,”江未眠有一双与江疏一脉相承的眼睛。
眼似秋水,能通幽冥。
杏眼瞳黑亮、眼白洁净,最易窥见阴灵,眼白少而黑瞳多,阳气温润,能容阴气,也容得下不在人世的她。
“其实我会庆幸,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这样我可以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可以从死亡那边再偷过来些和你相处的时间。”
江疏的身影淡开了。
葬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