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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织 老小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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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里总游荡着不少流浪狗,那只黄犬不知从哪冒出来,在春夏交际的时候生下了四只软乎乎的小狗。
邻居家的姐姐发现后帮忙找人领养,奶奶带着卷卷去看。
卷卷一眼就盯住了它,一身蓬蓬松松的黄色卷毛和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小狗们浑身毛茸茸的,耳朵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摸上去暖烘烘的,还会发出咕叽咕叽细碎的叫声。
小狗看见了人时会摇着尾巴凑过来,脑袋轻轻蹭着人手心。可黄犬不一样,它总是地卧在墙角,看人时淡淡地扫一眼,目光便又垂下去,安安静静的,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领养的人们显然偏爱活泼讨喜的小家伙们,领养的进度很快。短短几天,四只小狗一只只被抱走,奶气的叫声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母狗,孤零零地卧在原地。
卷卷蹲在它面前,仰起头问邻居姐姐:“它没有人领养吗?”
姐姐轻轻摇了摇头。
卷卷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它干涩打结的卷毛,问它:“你也被留下来了吗?”
黄犬的尾巴在尘土里轻轻扫了一下,没吭声,也没躲开。
于是她拉住奶奶的衣角,小心翼翼的祈求:“奶奶,我们养它好不好?”
奶奶犹豫半晌,最终点了头。
“你也算是卷卷吧。”卷卷摸着它的头说道。
卷卷或许不喜欢自己的卷发,可甘露对此保持沉默。
甘露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晨练的老人或是玩耍的孩子,公园平常热闹得很,甘爷爷喜欢在这里下象棋。
此刻,公园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安静到反常。
她缓缓起身,眼前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往树林深处,沉默地与她相对。
一只卷毛小狗绕着她的脚边窜了出去,卷卷追着小狗跑,喊着它的名字,毛毛躁躁地顺着小道扎进树林深处。
甘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卷卷跑在前面,每跑一步,她的身高就拔高几分。从一米出头的孩童变成少女,布料要追着她的身形增加,声音变得细腻悠扬。
“跑得太快啦!等等我!”
少女说道。
她的发色慢慢加深,变成和她妈妈一样纯粹的黑色,在林间的光线下,如同星星点点洒落其间。
黄狗终于停了下来,卷卷和甘露也停了下来。
她轻轻错开身前卷卷的身影,看到了毛发干枯杂乱的老黄狗,它眼神混沌,垂垂老矣。
卷卷变成了甘露,可老黄一路跑来,几乎跑掉了它一生的时间。
老黄狗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哼唧。
甘露想起来了,老黄死了。
昨天晚上,或是今天清晨,它走得安安静静。
那么她这是在梦里。
老黄死得无声无息。
甘露早上起床,家里人哪都找不到老黄狗的踪影,它的饭碗还有没吃完的狗粮,这几天它胃口不好,每顿都会剩下一点。
奶奶担心是夜里没关好门,老黄偷偷跑了出去,可老黄狗老到上下楼梯都需要有人帮忙,不会有力气单独跑出去。
甘露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她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捡到一缕黄色的卷毛,她单膝跪下,掀开垂落的床单,光照到了床底,老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凉透。
不知道它走了多久,甘露还没来得及与它说再见。
梦里的甘露想往前再靠近一点,想要越过卷卷,看看老黄狗。
可她的肩膀被轻轻摇晃着,耳边传来奶奶轻柔的声音,硬生生把她从梦里叫醒。
“乖乖,怎么睡在沙发上了,回房间睡,小心着凉感冒。”
“知道了,奶奶。”甘露睡得腰酸背痛,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揉揉眼睛,睡意逐渐消散。
“我梦到老黄了。”她说道。
奶奶问:“跟它说上话了吗?”
“没有。”甘露摇头。
桌子上摆放着一只素色的木盒,是老黄的骨灰盒。
上午,她送老黄去了宠物殡葬机构,工作人员接过它的遗体,梳理它杂乱的长卷毛。
老黄狗不喜欢有人给它梳毛,每次梳毛都要躲,现在它倒也毫无反抗之力。工作人员把它蜷紧的身体一点点捋直。
告别室里亮堂堂的,暖光洒下来,像书里写过的天堂。甘露把老黄狗生前最爱的玩具球和小熊玩偶放在它身边,
小熊玩偶本来是甘露的,但老黄狗也很喜欢,甘露大方地把玩偶让给了它。
小熊被老黄叼在窝里好多年,毛都磨破了,甘奶奶缝了好几个补丁。
她站在门外,透过小窗,能看到火炉口淡淡的光,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工作人员捧着那个小小的素色木盒走了出来。
甘露伸手接过,轻飘飘的重量。
她从没觉得老黄这么轻过,哪怕是它老得走不动路,需要人抱着上下楼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轻。
这么就这么轻呢?
她自言自语。
“甘露……甘露?”
“怎么了。”甘露回过神。
“你的东西,”江未眠把卷纸和她的小说合集递过来,“你今天没去学校,我只好这个时候给你送过来。”
甘露点点头,伸手接过,她的手里还提着一袋老黄没吃完的狗粮,马上过期了,留着也没用,甘奶奶让她下楼扔掉。
“丢垃圾吗?”江未眠看着她手里的袋子问道。
“嗯,我家狗今天走了,这些留着也没用了。”甘露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未眠愣了一下。
甘露忽然开口,带着一丝茫然:“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它吗?就像上次见到那只黑猫一样。”
江未眠沉默良久,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如果你很想它,它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或许吧。”
甘露耸耸肩,没再多说,提着狗粮下了楼。
江未眠看着甘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关上了门,缓缓摊开手心,里面捏着两根黄色的毛发。
她刚刚从甘露衣服上悄悄取下来的,动作很轻,甘露丝毫没有察觉。
如果靠近死去的人或动物,或者身上带有属于他们的东西,她会有更大的概率进到他们的梦里。
这是她多年总结下来的规律之一。
如果甘露想去看老黄狗,那么她会帮甘露实现愿望,如果甘露开心,那么她甘之如饴。
她不喜欢夜晚,晚上对她来说太麻烦了,或人或鬼都在做梦,鬼都不知道她会造访谁的梦境,有时简直比跑一场马拉松还累。
但她白天在学校倒也没补够觉。
夜里十一点,江未眠把黄毛和甘露之前送她的奶糖放到枕头底下。
关掉大灯,只留一盏的小夜灯,昏黄柔和的微光铺满房间。
她闭上双眼,放空思绪,缓缓沉入了梦乡。
这里像是小区门口的公园。老黄狗一辈子都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熟悉的大概也就是这里了。
江未眠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它,她没见过几次老黄,只有在它出门送甘露上学时打过照面,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老黄狗。它和卷卷很像。如果卷卷是只小狗,或许就长这样。
它的毛发在不停地脱落,颜色一点点变浅,骨头轻轻作响,生命一点点从它身上抽离。
“想见她吗?”
江未眠在它身边坐下。
老黄安静地趴着,没有看她。
“那就等等吧,希望她能找过来。”
光线像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老狗趴在青草地上,微弱地喘着气,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土丘。
灌木丛被轻轻拨开,甘露探出身,看到坐在草地上的江未眠和一旁趴着的老黄后,她快步跑了过来。
她在老黄面前蹲下。
老黄抬起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
仿佛它执着地留在梦里,只是为了此刻。
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