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真相 “ ...
-
“我实在不敢相信,父亲竟然会如此信任那个新来的牧师。”
莉亚莉亚“啪”地合上手中的丝绒折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那位牧师绝非善类,他的脸上有一道特别吓人的疤,眼神凶恶,我绝不相信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是心地纯良的好人。”
莉亚语气逐渐放缓:“我可怜的大姐姐,她才刚满二十三岁,人生还那么美好。侦探女士,我敢断定,那个牧师一定有问题,他绝对和姐姐的死脱不了干系。”
“玛利亚女士生前,有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位牧师?”
莉亚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父亲和姐姐都口口声声夸赞新来的牧师品性端正、心地和善,可我看到的明明是另一副模样,就好像我和她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江未眠继续追问:“案发当时,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我一直坐在楼下客厅看书,到了午饭时间,姐姐却迟迟没有下来吃饭,我就让家里的女仆上去催一催姐姐,没想到……”
说到这里,莉亚声线开始颤抖。
“你说的是麦克牧师吧?”史密斯牧师的儿子查理·史密斯说道:“他是个好人,不过我们家的小妹妹不怎么喜欢他。”
“你对这位麦克牧师的长相,有什么具体的印象吗?
查理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真奇怪,我完全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不过应该挺和善吧。”
甘露和江未眠对视一眼。
江未眠朝着甘露弯了弯眉眼。
江未眠问道:“查理先生,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麦克牧师的衣着、神态、或是身形,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地方?”
查理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翻找,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没有……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和这位牧师接触不多,我的父亲和姐姐更了解他,至于衣着和长相,我没多留意过。”
江未眠垂眸,在纸上重重一点,把“全家对牧师容貌描述不一致”一行圈下。
“莉亚小姐,你和牧师接触多吗?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见过一次,牧师来我们家与父亲商讨问题,那天我生病了没有下楼吃饭,晚上我起夜去喝水,路过客房,门没关严,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容貌。”
她顿了顿,气息发颤:“他脸上那道疤很深。灯光一照,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吓人。”
“我真的吓坏了。”
客厅门口传来一声轻缓的脚步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身素白牧师长袍的麦克牧师已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高中等,五官十分温和,确实不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牧师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二位便是前来调查玛利亚小姐一案的侦探吧。”他微微颔首说道,“我是麦克,听说了噩耗,特地前来拜访史密斯先生。”
甘露上前一步,审视的目光地落在他脸上:“牧师来得正好,我们正有几个问题要向你请教。”
“侦探女士请讲。”麦克牧师垂眸。
“案发当天上午,你在哪里?”江未眠开口。
“我一直在教堂整理捐赠物资,有多位教友可以作证。”他回答得流畅而自然。
“你与玛利亚小姐熟识,对吗?”
甘露继续问:“她曾向你提及过,心中有不安、或是困扰之事吗?”
麦克牧师思索片刻,眼底沉重几分:“玛利亚小姐善良纯粹,一心扑在慈善活动上,只是偶尔会觉得压力大,毕竟是第一次独自主持这么重要的事。”
“压力?”甘露语气疑惑,却有种莫名的尖锐,“是来自活动本身,还是来自……某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牧师脸上的温和纹丝不动:“我不明白侦探女士的意思。”
“你不明白?”甘露再向前半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
江未眠板着甘露的肩膀,甘露后退了一步,又拉开了些距离,她回过头瞥了江未眠一眼,江未眠讨好般笑了笑。
江未眠说道:“牧师先生,那我换个说法。”
“莉亚小姐说,她见过你另一副的样子,脸上有疤、眼神凌厉,与现在这副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明白。”麦克再次重复。
空气里的紧绷感还未散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马匹嘶鸣,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沉闷声响。
江未眠偏过头,目光扫向窗外庭院的方向。
“那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她已经快步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只见一辆黑色的封闭式马车,正悄无声息地从后院侧门驶出。车夫头戴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挥鞭的动作急促慌乱。
马不满地喷了喷鼻子。
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志。但江未眠看到了车厢后方靠近下面的地方,沾着一丝明显的、暗红的污渍。
江未眠瞳孔微缩。
“甘露。”她急忙说道,“你过来看看。”
甘露甩开还在故作镇定的麦克牧师,大步走到窗边,顺着江未眠的视线望去。
那辆马车已经驶到庭院门口,准备转头,车夫又用鞭子抽一下马,马越跑越快。
甘露眼神深沉,立刻判断到:“车厢里装的东西有问题。”
“是尸体。”江未眠直接接道,“有血迹,尸体正在被人运走。”
麦克牧师脸色骤然一变。
“拦住那辆马车!”
甘露一声大喝,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拉着江未眠,转身朝着客厅大门冲去,长风衣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江未眠紧随其后。
庭院里的石子路被车轮碾得沙沙作响,黑色马车早已驶到院门处,车夫狠狠挥鞭,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冲出雕花铁门。
“快!拦住它!”甘露高喊。
她的余光瞥见门边立着的粗木栓,伸手一把拽过,横在了铁门中间,硬生生将出口堵死。
车夫瞬间慌乱,咬牙再次扬鞭,想要驱马冲开木栓,马匹却被身前的阻碍惊得仰头嘶鸣,前蹄腾空,车身猛地剧烈晃动,车厢角落的暗红污渍也随之扩大,显露得更加明显。
江未眠已经绕到马车侧面,伸手扣住车厢门板,指尖触到木板的瞬间,便察觉到一丝黏腻的冰冷,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怪味。
她用力去拉车门,发现车门被从内部锁死。
“下车!”江未眠抬眼剜了一眼车夫,语气强硬,“车内藏着命案证据,立刻停车接受检查!”
车夫只是紧张地拼命驱赶马匹,马蹄反复刨着地面,车轮死死抵住木栓,车身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趁此时机,江未眠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向车厢门锁,“哐当”一声脆响,门锁应声断裂,车门被猛地踹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焚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内,一具被白布紧紧包裹的躯体,静静躺在那里,白布边缘,渗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与车厢外的污渍一模一样。
江未眠抬手掀开那层厚重的白布,尸体周身撒着刺鼻的焚香与香料,试图掩盖底下的血腥气,面容被刻意损毁,依稀能辨出几分与麦克牧师相似的轮廓。
正是众人一口咬定的“死者玛利亚”的尸体块们。
甘露蹲下身,右手捏着洁净的白手帕,捡起一节手腕,目光一寸寸细细查验,神情凝重。
死者被分尸,又残忍地割掉了皮,只完整剩下骨头与相连的筋肉,因此尸块很好的隐藏了他的真实身份。待翻找到死者的手掌,江未眠的停了下来。
这双手并非劳作粗活而生的杂茧,反倒在虎口、食指指根、掌心外侧,有着几片形状规整、质地坚硬的厚茧,痕迹深且集中,恰好是常年握持枪械、扣动扳机,反复摩擦形成的印记。
指关节还有些许枪械后坐力冲撞留下的旧伤,绝非寻常人会有的痕迹。
而麦克牧师,曾参过军。
“死者绝不是玛利亚·史密斯。”
江未眠率先开口,抬手将死者的掌心正对阳光,让那几片枪茧格外醒目。
她掷地有声:“玛利亚是养尊处优的牧师长女,双手纤细柔嫩,连细微划痕都少有,根本不可能有握枪留下的厚茧。”
“更何况,”江未眠顿了顿,视线看向“麦克”牧师,“这位牧师先生,你敢让我们看看你的手吗?”
她一步步逼近玛利亚:“现在,你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庭院里栽种了许多低矮的灌木,风裹挟着血腥气与草木味。
老牧师和查理沉默了,莉亚捂住了嘴。
甘露站在马车旁,目光地扫过面色死灰的“麦克”、瘫坐一旁的老牧师,以及惊慌失措的查理,和惊讶地莉亚。
“玛利亚小姐,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所有人都在说谎,从一开始,死者就不是玛利亚·史密斯,而是真正的麦克牧师。”
她语气笃定:“你们刻意损毁尸体面容,用香料掩盖气息,再让全家统一口径,”她的眼神扫过小女儿莉亚,顿了顿,纠正道:“大部分人统一口径,谎称死者是玛利亚,不过是为了掩盖杀人真相。”
“麦克牧师”的玛利亚,脸色彻底褪去所有血色。
“我们在教堂牧师办公间的暗格里,找到了三本私账与未入账的捐赠收据。”
江未眠的声音幽幽响起,“公开账目全是伪造,贫民善款大半被史密斯截下,流入私人账户。麦克正是核对账目时,发现了他挪用公款的罪行。”
“我们也在图书馆的宗教古籍中,查到了尸体摆放的秘密——四方涤罪封印。一种用来封印生者罪孽、假装救赎灵魂的宗教手段。”
“告诉我,玛利亚,”甘露看向假麦克,“你和你父亲的灵魂得到救赎了吗?”
江未眠接着说道。
“麦克牧师是外来者,真正心地善良的好人,真心协助玛利亚筹备慈善,可他在工作时无意间,发现了老牧师史密斯挪用教堂慈善善款、中饱私囊的罪行。像他一样为人正直,一心信奉教义的人会做什么呢?相比不止一次劝说过您吧。不对,他的劝说对您来说可是不得了的威胁。”
“玛利亚也不能接受,她敬重父亲,害怕父亲身败名裂,害怕家族蒙羞,更害怕父亲的罪孽被教会与小镇唾弃。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无辜善良、甚至对她心存好感的麦克,她最终选择了保全父亲,亲手杀死了唯一知情的麦克。”
“杀人之后,她利用麦克常年化妆遮掩凶悍容貌的秘密,将两人身份互换。她毁掉麦克的面容,把他的尸体伪装成自己,再换上麦克的衣物,模仿他的言行举止,假扮成麦克牧师,试图瞒天过海。”
“史密斯牧师和查理先生,为了保全玛利亚,选择隐瞒真相,帮着她伪造证词、转移尸体,对抗调查。”
“玛利亚,你这样对他的尸体的时候,真的认为这样就能掩盖父亲的罪孽,就能让一切回归平静,继续做你善良有爱,受人欢迎的玛利亚小姐了吗?”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话音落下,玛利亚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伪装、隐忍、恐惧与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从隐藏。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爱我。”
“我也爱他。”
“他教我伪装,教我怎么改变声音,怎么模仿神态,怎么用妆容遮住轮廓,怎么变成另一个人。我是个好学生,不是吗?”
“我知道他爱我。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能把他骗进卧室。利用他对我的心软,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利用他的爱……亲手杀了他。”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之后,查理替他去教堂,装作他还在整理物资、还在祷告、还在活着的样子。而我,换上他的衣服,变成他的模样,顶着他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牧师长袍
“我发现,我真的很想成为他。所以,我爱他。”
玛利亚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懂人们的喜好,什么样的言辞能换来温和的笑意,什么样的举动能收获满耳的夸赞。
人人都喜欢玛利亚。
端正的眉眼,温和的态度,善良的内心。
还有双能容纳一切般的天蓝色眼睛。
人人都赞史密斯牧师有最完美的女儿。
艾米丽是安全的存在,愚钝、纯粹,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玛利亚愿意和她做朋友,她喜欢这种不用多多设防的轻松。
查理和她很像,不如说她们两个和父亲很像,那个古板固执、把牧师声誉看得比一切都重的父亲。
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玛利亚早早开始帮助父亲经营这个家。
莉亚胆小又敏感,利亚会尽到姐姐的本分。莉亚说麦克是个“脸上带疤、眼神凶恶”的人,玛利亚心里早有答案,只是缄默不言。
她温柔地安抚,告诉她:“麦克牧师怎么会是那样的呢?说不定你只是做噩梦了。”
但私底下,她对麦克留意更多,“无意间”发现麦克的真面目。
麦克倒是个异类,外表凶悍,上过战场,眼神里总是有抹都抹不掉的血腥气。
但他身体里却藏着玛利亚见过最干净,最善良的灵魂,心怀教义、悲悯众生。
像教堂里,被光打亮的壁画。
玛利亚当然会答应麦克帮他保守秘密,但前提是他教她化妆,教她伪装神态。
玛利亚学的很快,她是个聪明的人,活在别人眼神里的人,所以她能轻易模仿出另一个人的模样,说出他们会说的话。
她试着办成麦克。
她可以拥有他的面孔,他的衣着,他的身份,他在教堂里站立的位置,甚至他在人群中被注视的目光。
当麦克发现父亲挪用善款的罪行,他执意要一个真相时,玛利亚不敢想象,真相曝光后,父亲会从圣洁的牧师变成人人唾弃的窃贼,家族会蒙羞,她会变成罪人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赞扬、体面、安稳,都会化为乌有。
她对麦克有好感,甚至有过片刻的心动。
但聪明的孩子,不做不确定的事。
她站在他面前,天蓝色的眼睛依旧温和,像在做一场每天一遍的祷告。
你明明和我一样会伪装,为何却偏偏不肯为了重要的东西妥协?
仪式是教堂最庄严的时刻:祷告、唱诗、牧师讲道、众人低头忏悔。
这一次,却只有玛利亚和麦克。
她像往常一样,在仪式里无声地扫视一切:父亲的表情稳不稳?莉亚有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艾米丽是不是又傻乎乎地信着一切?
而麦克,有没有悲伤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父亲挪用善款,是罪。
她杀人灭口,是罪。
她跪在他面前,用这世间最纯洁的灵魂,究竟在祈求什么?
她在祈求一场无人知晓的宽恕。
只要外人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们就依然是圣洁的。
我依然是人人喜爱的玛利亚。
她站起身,轻轻拍干净身上的尘埃,
她的天蓝色眼睛,依旧温和、无害,像从未沾染过血的天使。
甘露看了看天边,对江未眠说道:“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