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甘露 闹钟一 ...
-
闹钟一号开始鸣叫。
滴——滴——滴——滴——滴——
闹钟二号紧随其后。
叮铃——叮铃——叮铃——
三号手机闹钟也不甘示弱。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作脊梁——”
被窝里快速地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找到并按停了三号闹钟。一号和二号仍在锲而不舍地扰人清梦,滴滴声和叮铃叮铃交替作响,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滴——滴——滴——
叮铃——叮铃——叮铃——
甘露不堪其扰,掀开蒙住脑袋的被子,直直的坐了起来,离开了温暖被窝的庇护,空调的凉风吹地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拖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床尾,甘露眯着眼睛找了找才凑成一对,沓拉着鞋下床按掉放在桌子的二号,甘露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空调从17度调到20度。
此时,一号闹钟还在尽职尽责地响着。
滴——滴——滴——
甘露头都大了,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她昨天晚上把一号放哪里了。
书桌……没有。
衣柜里面……也没有。
一番兵荒马乱后,甘露终于循着声音,在挂在门后的旧书包夹层里找到了了一号,关掉后,闹钟不响了,人也彻底清醒了。
门外传来奶奶的声音:“卷卷,起来没有啊?”
甘露拉长声音回应:“起来了!这就来啦!”
甘露换好衣服出了房间,甜香软糯的小米粥和香酥的油条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餐桌上,热气飘荡,勾起一串串馋虫。
“好饿啊。”
“等会再吃,”奶奶把甘露向卫生间方向推了推,嘱咐道,“先去梳梳你的头发,翘的乱七八糟。”
甘露揉了下自由奔放的自来卷,自来卷被压扁又弹回来,说道:“头发又长了,要不然找时间剪短点吧。”
奶奶轻轻地理了理她的头发,柔声说道:“剪了干嘛?留长一点也挺好看。我们家小姑娘怎么都好看。”
乌黑的头发软蓬蓬地贴在脸颊旁,带着散漫的乱。
甘露小名叫卷卷,正是因为一头遗传自父亲和爷爷的自然卷。
甘露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打理起来太麻烦。”
她每天早上都要花不少时间归拢她的头发,早上起床本来就烦,下手稍微一重,头发们争先恐后地掉,一团一团的看着尤其悲壮。
“爷爷呢?不会还在睡吧?”
“哪能啊,”奶奶提高音调,“一大早跟隔壁张老头出去钓鱼了,说去晚了没好位置,早饭都没吃,我都不想说他。”
“您可放过甘老头吧,他也就这点爱好了。”甘露洗漱完后挪到餐桌边,喝了口粥,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显然是奶奶提早盛出来放凉了。
自从升上十中,甘露被迫过上每天早出晚归、朝六晚十的日子。
老人家如果起得早,吃早饭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话,平时是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差点没成熟悉的陌生人。
“对面小陈叔叔的房子是不是搬进来人了?”
她昨天晚上回来时,瞥见对门门口戳了个扎好口的黑色垃圾袋。
这片儿也算是学区房,之前对面住了一家三口,孩子也念十中,算是甘露的学长,父母特意过来租房陪学,前年高考刚结束就匆匆搬走,房子也空置下来很久没住过人。
“是住人了,不过我还没见过,”奶奶往甘露书包里塞了两盒饼干,“爷爷把车灯修好了,放在楼下。”
“行,”甘露拿起书包,趴在客厅的长毛黄狗抬眼看到她,有点费劲地摇了摇尾巴,甘露蹲下来摸了摸它,“记得向甘老头传达我的谢意。”
“我走喽,”甘露揉揉老黄狗的头顶说,“老黄,我走喽。”
老黄狗蹭了蹭她的手,微湿的鼻尖蹭过甘露干燥温暖的手心,老黄狗轻轻叹了口气。
甘露看着有些吃味。
老黄狗年纪大了,眉毛胡子都白了,吃的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爱动,去宠物医院检查出来一堆慢性病。
脸看着都比年轻时苦一些。
衰老是件避无可避的事,但甘露私心想让老黄狗再多陪陪一家人。
黑色垃圾袋还在对门的门口,还多了俩外卖袋。
说明甘露没有眼花看错。
天刚蒙蒙亮,空气凉爽,没有浮进夏日的燥热,甘露骑车穿行在街道间,车轮碾过微凉的风。
从居民区到学校,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向学校。
卖早点的小摊零星地分布在学校门口,香气飘出很远。
甘露远远地看见陆绮提着一大堆东西。她锁好车,提着书包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用我帮你拿点吗?”
陆绮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音啊!”
“胆就这么丁点,你想什么呢?”甘露撇了她一眼,“这么心虚。”
甘露目光落在陆绮手中的“救济粮”上,肉眼估计,陆绮左手提着三份馅饼,三份烤冷面,右手提着两杯粥和两个鸡蛋灌饼。
这是掌握了多少人的命脉啊。
陆绮压低声说:“我在规划最佳入校路线。最近学校查得严,我这跟美团外卖员似的,不避着点保安肯定拦我。”
事实证明,有着霸总的姓,也不一定会有霸总的王霸之气,还会有像好友这样蠢萌蠢萌的生物。
甘露帮着她分走了一杯粥,四个饼,两位光荣的外卖员卡着保安的视觉死角顺利入校,并在踏入班级的时候受到了后排同学们的热烈欢迎。
陆绮把自己和甘露手中的东西分发完后,在甘露惊奇的眼神里,又从包里掏出了两袋小笼包。
“这谁的啊?”陆绮扯着嗓子喊。
“哎,我的我的。”张翔宇接过小笼包,“谢谢陆总。”
“小事。”陆绮很霸总地摆了摆手。
甘露笑着问:“陆总,你这书包都得是小笼包味吧?”
陆绮从包里掏出来张数学卷子,闻了闻:“哎还真是。”
甘露也凑近闻了闻,评价道:“还挺香,玉米肉馅的?”
陆绮回答:“玉米肉香茹肉两掺。”
甘露咽了咽口水,有点馋了。
“想吃不?”陆绮从夹层里又掏出来一份,“知道你馋……我给你也带了份。”
“陆总,你身上有圣光啊。”甘露很感动。
甘露吃过早饭后也吃不下多少,只吃了一两个,剩下的被陆绮拿去分给周围的人。小包子味道鲜美,一口一个唇齿留香。
“陆总你真是当外卖员的好料子。”甘露发自内心感叹。
陆绮往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少磕碜我。”
十中早读六点半开始。
班主任老李六点二十五就像门神一样守在了班门口,胳膊下夹着本厚厚的数学书,笑着往那一站,快迟到的同学都不想和他对视,一个个低着头麻溜地进了教室。
半点一到,铃声响起,老李关着前门,堵着后门,拦了一串人。
迟到的倒霉蛋们回教室拿早读要用的书,再在走廊里靠墙排成一排,这个班一串,那个班一串,像贪吃蛇一样从走廊这头串到那头。
在这个迟到群英荟萃时,江未眠从楼梯上来了。
少女穿着黑t和牛仔裤,背包松松垮垮,看着就没装几页纸,右耳朵里塞了一只蓝牙耳机,休闲随意得像是在逛商场,和周围穿着校服捧着书早读的“贪吃蛇”们格格不入。
不少倒霉蛋们的眼神偷偷瞥向这位不穿校服,早读迟到,还惊天大胆带着耳机,数罪并罚大号倒霉蛋预备役。
江未眠倒没注意到这些目光。
除了夜里那场噩梦,江未眠实打实只睡了半个小时,脑子混沌得堪比稠浆糊,信息储存能力大幅下降的结果就是,江未眠怎么都想不起来教务老师刚刚说过的话。
三楼……然后呢?
她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迷茫。
贪吃蛇蛇头看她愣着不动,索性《离骚》也不背了,热情地招呼江未眠道:“干嘛啊同学,你们班主任把你流放了啊?”
啪的一声闷响,一本数学必修一重重地拍到了蛇头背上,老李的声音从蛇头背后幽幽响起,激起他满身鸡皮疙瘩。
“怎么,你准备接收人家呢?话挺多啊,站着还不忘聊天。”
“背你的书。”
蛇头不敢怒也不敢言,自认倒霉,默默地捧起了语文书,接着背《离骚》。
“江未眠是吧?”老李问。
“是,”江未眠点点头,回答道,“教务老师让我来找您。”
“行,你先等一下,”老李进教室,和后排一个卷发女孩交代了几句什么,再出来时对江未眠说道,“去我办公室谈……”
话说到一半,老李顿一下,指着江未眠的耳朵:“把耳机摘了。”
江未眠乖乖地摘下蓝牙耳机。
“学校不让带手机,”他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江未眠的口袋,“下次别让我看见。”
江未眠应了声。
“先说一下基本情况吧,你的事情各科老师也都了解。等会让班长给你作息时间表和课表。”
“课你先听着,我们这边的教学进度和你之前的学校不太一样,教材也会有出入,等会你先跟我去拿几本书。你的校服和高一一起订了,过段时间才能送过来。”
“班里只剩最后一张空桌,你先坐后排……”
“江未眠。”
老李突然停下了。
“嗯?怎么了老师。”江未眠垂着眼皮问到。
老李有些无奈:“没睡着吧?我看你要昏过去了。”
“不会,”江未眠打了个哈欠,“听着呢。”
其实没有,真的要昏过去了老师。
老李叹气:“年轻人少熬点夜吧,那我也不啰嗦了,领了书就回班里报道。”
“嗯。”
江未眠从教务处拿了几本书,老李额外塞给他一张透明桌皮。
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隔了个小花园,占地面积不大,几步路就能穿过,花园里零零总总栽了不少花草,还有一小棵苹果树。江未眠记得拐角处有从淡粉色月季。她晚上散步心血来潮翻进学校时来过这儿。
十一班很安静,只有笔尖写字和翻书的声音。
也不知道哪位神仙排的课表,最容易犯困的第一节课排上了数学。错的时间遇上错的课,不睡简直天理难容。
前排有个同学头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老李抽了一张习题给江醒,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桌,示意他坐到那里。接着又敲敲小鸡啄米同学的桌子,对方一惊,在试卷上画出道飞出卷纸的鬼画符。
几个学生好奇地抬头看了眼江未眠,见老李没有介绍的意思,便低头继续做题了。
说是只剩一张空桌,但其实是个不同于普通课桌的长桌,靠墙的那边放着个笔记本电脑。
这位置应该独立于班级编排之外。
开到隐藏款了,居然是班主任办公桌。
江未眠看向老李,对方笑着点头。
行吧……和班主任做同桌。
江未眠提着书包走过去,铺好桌皮,把刚领的书塞进桌兜,从书包里摸出来根黑笔摆到小测卷旁,抽出张纸简单擦了擦桌面。
老李没有单独介绍的意思,江未眠也挺乐意这样的安排,她环顾四周,周围有人安静地做题,有人安静地打瞌睡,也有盯着题发呆的半梦半醒型选手。
老李在讲台上坐下。
好了,忙活这么半天也该干正事了。
甘露多了个后桌。
一个特别能睡的后桌。
不得不说,后排角落的位置相当优越,隐蔽性尤为突出,只要老师不特意往后走,基本上注意不到坐这里的人在干什么,非常适合春困夏乏秋倦冬眠。
新来的同学将这个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从早到晚睡得格外香甜,只能看到她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新同学还没醒?”张翔宇用气音小声问。
甘露也小声回答:“没呢,睡一整天了,我怀疑她是不是晕过去了。”
“真没事?”
“应该没事吧?”
“那行,”张翔宇递给甘露两张纸,“这是课表和作息表,等她醒了你帮我给她。”
“行,”甘露接过,张翔宇看着她。欲言又止,甘露用纸轻轻碰了他一下,“陆绮被张老师叫走了,估计是去数英语周报。”
“知道了,”张翔宇表情有些失望,“你之前不都叫她老张吗?怎么改口了?”
甘露揉眉,语气中带了无奈:“改成敬语,说不定英语会垂怜我呢?说不定我会发自内心的爱上英语呢?说不定张老师就不找我谈心了呢?”
张翔宇很不屑:“啧啧啧啧啧。”
“再啧?”
“不敢,您饶命,”张翔宇吐槽道,“您这真够唯心的。”
“有用就行。”甘露笑得意味深长,“话说你待遇高着呢,她帮你带早餐都直接放书包里。”
“她都不记得那是谁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
张翔宇挑眉,张了张嘴但没落下话音,半晌才问:“她记得啊?”
甘露笑得更意味深长了:“你怎么知道她记得呢?”
“你耍我呢?”张翔宇叹了口气,“不聊了。”
甘露笑出了声:“您走好。”
生活一规律,时间就会莫名快起来。
上课,下课,写作业,交作业……循环往复,甘露觉得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太阳已经落下半边了,天空染成淡橘色。
她从桌缝里掏出来张黑色折叠凳,撑开,在更高的木凳上垫本书当桌子。
人一坐下去,矮了不止一星半点,只露出头顶一小卷毛。
老李算是比较开明的班主任,十一班学习氛围也放松,早读和自习不必死守在固定的坐位上,可以随便走动,只要不影响到别人,坐到讲台上都行。
甘露偏爱小凳子,缩在课桌和墙组成的半封闭空间,被包裹起来时会让人有沉进去的感觉,能静下心,顺便放松僵直了一天的背。
她拉了下陆绮的衣角:“你看见过我的数学卷子吗?”
“哪张?”
“新发的难度特别大那张。”
陆绮回想了一下,说到:“我好像借过,但订正完之后还给你了,你是不是又随手塞哪了?”
“是吗?”甘露没有整理试卷的习惯,没用的试卷直接扔掉,有用的随手塞到抽屉里或者夹在书里,“找不到了,我还有题没整理。”
陆绮问:“要不你用我的?”
一双节骨分明的手夹着数学卷,在甘露面前晃了晃。
“是这张吗?”江未眠低头垂眼看着甘露,语气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甘露……黑月亮模拟卷一?掉到后面了。”
“谢谢,”甘露接过试卷,这张卷确实是她的,她习惯在试卷上直接打草稿,因此卷面看起来比较杂乱,也很有辨识度。
甘露在抽屉里翻找出两页纸,抬头看向江未眠,“同学,这是我们班的课表和作息表,班长让我转交给你。”
江未眠和甘露对视一眼,江未眠眨眨眼睛,像是瞬间定住了一样迟疑了几秒,两张纸在空中不尴不尬地停留。
在甘露即将出声询问前,江未眠接了过去,甘露低下头研究数学题。江未眠带上副无框眼镜。
眼前顿时高清。
女孩的面孔也清清楚楚落在眼前。
江未眠有些恍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层层叠叠的梦中梦,以为自己醒来,但实际依旧沉溺其中。
不然怎么会见到她?
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