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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流 夏日晚风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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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晚风携着浅淡凉意拂面而来,可午后高悬的日头依旧毒辣炽盛,将周遭空气烘得闷热凝滞。
玉城,林悯等人居住的院子里。此时院内花木葳蕤丛生,佳木错落掩映,林间鸟雀婉转啁啾,四下虫鸣低低起伏,清幽雅致。庭院正中筑着一座六角凉亭,亭边傍着一方清池,池水澄澈见底。塘中荷叶层层叠叠,翠色如云铺展,其间荷花点点,有的亭亭玉立、盛放凝香,有的敛蕊含娇、半掩芳容。整座别院隔绝了外头的暑气喧嚣,纵然烈日当空,置身此间也只觉清风绕肩,沁人心脾。
凉亭之中,端坐着一位身着淡蓝罗衫的少女。她挽着简约温婉的发髻,不缀珠翠,只簪一支素玉簪;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润柔和,容貌算得上倾城绝色,自带一股安静恬淡的气韵。最动人的是她一双眼眸,黑如点漆,澄澈灵动,似盛着一汪秋水,眼波流转间温润生光。
正是林悯。她素面朝天,不着半分脂粉。周身沉静淡然,静坐亭中,宛若空谷幽兰,清雅自持。石案之上横置一架紫木古筝,纹理温润。林悯纤指轻拢慢捻,落于琴弦之间,姿态优雅从容,娴熟有度。指尖起落,清越琴音潺潺流淌,如山间清泉叮咚,似月下流水绵长,漫过整座庭院,抚平了盛夏的浮躁。
林悯正沉浸琴音、心神合一,但她天生感知敏锐,异于常人,倏然察觉身后气流微动。一缕清冽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步履轻悄,却终究逃不过她的察觉。
她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缓缓回过身。望见来人的刹那,唇角自然扬起一抹浅柔笑意,神色从容不惊,毫无半分诧异,语气亲昵又得体:“殿下。”
“阿悯。”
来人一袭月牙白广袖长袍,腰束玉带,青丝以青玉高冠整齐束起,身姿挺拔如玉,容颜俊美清逸。
正是左向柏。时隔近一年光景,他褪去少年的大半青涩,添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气度,眉眼愈发深邃立体,俊朗得令人移不开眼。即便是朝夕相处的林悯,每每抬眸望见他,也难免心头微动,悄然失神。
左向柏望着她温婉浅笑的模样,轻声应声,面上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泛起层层涟漪。一来是沉醉于她眼底干净温柔的笑意,二来更是惊叹她练武后越发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
左向柏近几个月苦修武学,又得江湖名师悉心指点,修为早已提升不少。他收敛气息缓步之时,寻常人都难以察觉,可每一次他悄然靠近溪园,总会被林悯提前洞悉。
若不是深知林悯这几个月只学过粗浅的防身拳脚,仅能对付市井莽夫,遇上真正习武之人便无力招架,他几乎要疑心,林悯是隐于凡尘的绝世高手。她武学根基薄弱,却拥有这般逆天的洞察力,实在令人费解。
“殿下?……殿下?……”林悯见他定定望着自己,已然失神,眼底掠过几分忍俊不禁,轻声唤了两声。她早已习惯这般光景,院子里近来但凡有武功底子的下人,总想悄悄靠近试探,却无一人能瞒过她的感知。个个满脸难以置信,总要反复试探才肯信服,每每都让她哭笑不得。就连在外越来越冷面寡言、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的左向柏,也常在她面前失了沉稳。
左向柏猛然回神,耳根微热,带着几分不自然浅笑道:
“失礼,方才一时看怔了。”
“殿下近日俗务缠身,定然劳心费神,也该多多歇息,切记劳逸结合。” 林悯温柔体贴,顺势转了话题,眸中满是真切关切。
“朝中大事已然料理妥当,余下琐碎杂务,自有皇叔带人打理,无需我费心。”
左向柏缓步走到她身侧,习惯性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指尖触感柔顺如丝,温润细腻,“你一人在院子中闭门学艺许久,想来也该闷了。我今日恰好得空,午后便带你出院子闲逛散心,可好?”
林悯发质柔润,她的容貌也越来越出众。一身肌肤莹润无瑕,一笑便露出深深酒窝,澄澈明媚,温柔得令人目眩,当真当得起笑靥如花四字。只是她记忆缺失以来,接受不了左向柏对她过于亲昵。
“好。” 林悯浅浅颔首,笑意温婉从容。近一年朝夕相伴,开始渐渐习惯他这般轻微的亲昵举动,自然而不逾矩。
左向柏眸间漾开暖意,轻声打趣:
“我听倾舞、玉秀两位师傅说,你悟性过人,一年之间便尽得她们琴棋书画、歌舞女红、武艺真传,几乎学尽她们毕生所学。”
“殿下说笑了,是师傅们抬举我了。” 林悯谦逊摇头,语气诚恳,“棋艺我至今未曾入门,防身武功也只是皮毛,差强人意;琴艺不及玉秀师傅底蕴深厚,舞姿不及倾舞师傅灵动翩跹;丹青笔法尚显稚嫩,书法也只勉强识得典籍、写字不至于潦草难辨罢了。”她言语自谦,实则早已学有所成,只是性子内敛,从不恃才自满。
“不必太过妄自菲薄。” 左向柏认真看向她,语气满是赞许,“我听过你抚琴,琴音藏心含情,动人肺腑;也看过你起舞,身姿轻盈婉约,气韵日渐天成,远非初学之人可比。”
林悯只低眉浅笑,默然不语,只当他是偏爱之下的宽慰之言。
左向柏深知她谦和通透的性子,不再多言争辩,温声道:
“把方才未弹完的曲子续完吧。我许久未曾静心听你抚琴,正好趁此刻闲逸,静听一曲。”
相处日久,他更加懂林悯的性子了。纵使旁人交口称赞,她也始终清醒自持,不骄不躁,这般心性,反倒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疼惜。便是两人从去年本来亲昵无比的状态,变成了现在有一定边界的相处,他也觉得欢喜。
“好。” 林悯抬眸浅笑,眼底藏着一丝温柔期许,“待我弹完此曲,有一样亲手备好的东西,要送给殿下。”
左向柏眼中掠过好奇,温柔颔首:“我等着。”
二人不再言语。凉亭之内,悠悠琴音再度响起,潺潺如流水,绵绵若清风,萦绕庭院。片刻后,琴音缓缓收尾,余韵悠长。
林悯起身回房,不多时捧着一卷狭长如画卷的物件走出,神色郑重,轻轻递至左向柏手中。
左向柏微微挑眉,目光带着疑惑,以眼神询问:是丹青画卷?
“殿下不妨展开一观。” 林悯眸含期待,浅浅含笑望着他。她素来知恩图报,左向柏待她呵护备至、满心宠溺,她亦想以心意回馈。这份物件,是她耗费无数闲暇时日,一针一线精心缝制而成,藏着满腔感念与亲近。
左向柏怀着期待缓缓铺开卷轴,入目刹那,眼底瞬间盛满震撼,心头翻涌着无尽动容。这并非笔墨丹青,竟是一幅精致的刺绣,尺寸与寻常画卷无异,针脚细密匀称,配色雅致浑然。绣卷之上,绘着秋日庭院萧瑟之景,木叶泛黄,清风拂落,意境清寂悠远。亭中舞剑的月白衣衫少年,身姿挺拔俊逸,剑势灵动飘逸,眉眼风骨、神情气度,无一不与真实的左向柏一般无二,栩栩如生,形神兼备,仿佛将那日后花园舞剑的光景,永久定格在了锦缎之上。
“阿悯……” 左向柏喉间微哑,感动与震撼难以言表,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林悯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柔珍重,满含动容。
“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绣制,没耗费多少心力,殿下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林悯被他拥着,柔声宽慰。她嘴上轻描淡写,实则这幅绣品,足足耗费了她好几个月时间。平日课业繁重,琴棋书画、武功典籍皆要研习,还要抽空了解当朝时局世事,从不敢懈怠。
林悯算不上绝世天才,却拥有过目不忘的绝佳记性,更有远超常人的耐心与定力。旁人嫌琴书女红枯燥难耐,她却能安于静谧,日日潜心修习。勤能补拙,加之她本就聪慧通透,进益一日千里,唯独在人情情爱之事上,此刻还略显迟钝懵懂。
她生性喜静,大半时光安守溪园,抚琴习字、作画刺绣,偶尔在庄中闲步散心。这般远离尘嚣的安稳岁月,正是她心底最向往的模样。时日渐久,她周身染上一缕飘然出尘的淡雅气质。静坐之时,沉静疏离,宛若不食人间烟火。
岁月安然流转,又过了几个月。直至一个寻常午后,尘封在林悯脑海里的前尘记忆,骤然尽数复苏,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彼时,林悯与左向柏皆已年满十五,褪去年少稚色。少年身姿挺拔,少女温婉娴静,已是翩翩模样。左向柏得知她记忆全然恢复,再无迟疑,当即备好行装,亲自携她启程回宫。
当年街边救下的小乞丐凤杨,也早已被左向柏妥善安置,送入边关军营历练。
重返皇宫之后,左向柏将这一年隐于暗处辛苦搜集的所有罪证,悉数呈递御前。铁证如山,直指成王左亦强伪装弃神、私掳平民、炼制丹药妄图逆天换命的滔天罪行。
一案爆发,朝野震荡,满朝文武哗然,朝堂暗流翻涌,牵扯极广。待到尘埃落定,成王罪行昭彰,权势崩塌,终落得身败名裂、终身幽禁的结局。
经此一事,左向柏彻底看清朝堂浮华之下的波谲云诡,也深知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民生多艰,暗处隐患丛生。他不愿只做闲散皇子,主动请缨分担朝中要务,躬身理政,体恤百姓,处事公允有度,渐渐在朝野民间积攒下极高声望,被众人尊为贤皇子。
可褪去朝堂重臣的沉稳外壳,私下闲暇之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性纯粹、带着少年意气的人。尤其在对待林悯一事上,宠溺温柔,一如既往,半点未改。
回宫之后,林悯闲来无事便以丹青自娱,笔下人像愈发传神逼真。她先后为宫中公主、世家伴读小姐作画,幅幅形神兼备,气韵生动,人人赞不绝口。
左向柏听闻,便日日找上门来,缠着林悯撒娇央求,非要她为自己画幅单人画像。执拗黏人,全然没了朝堂之上的威严沉稳。
林悯拗不过他缠磨,只好铺开宣纸、研墨落笔,当场为他作画。笔墨游走间,将他眉眼俊朗、眼底温柔宠溺尽数描摹入画,线条流畅,神韵饱满,画中藏着满心情意,一眼便能窥见那份深藏的爱慕与亲近。
左向柏捧着画像如获至宝,欣喜不已,当即命人选取上好锦绫,精工装裱。装裱完毕后,他全然不顾皇子威仪,整日提着画像在宫中四处走动,逢人便忍不住炫耀。
皇帝与贵妃看在眼里,皆是无奈摇头,暗自失笑。越来越清冷自持、沉稳有度的贤皇子,偏偏在一幅画像、一个心上人面前,又失了所有分寸。
宫中宗室朝臣偶遇,左向柏便高高举起画像,眉眼满是得意,直白张扬:
“诸位请看,这是我未婚妻亲手为我画的画像,风采如何?”
有人不愿凑热闹,随口敷衍:“殿下,臣不想看。”
左向柏却不依不饶,径直将画像递到人前,执拗笑道:“不行,你想看。”
左向柏又是一番纠缠炫耀。只是旁人不再觉得他只是个沉溺于情爱的皇子,而是开始觉得他爱憎分明。
而繁华深宫与安稳朝堂之下,那些看不见的权力暗流,依旧在隐秘角落悄然翻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