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再相逢 ...
-
天元四十二年冬,姑苏下了很大的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十年了,该忘的事忘不了,人也是。年纪越长,有些记忆反而更深刻。岁月不饶人,柳叙已是而立之年。柳叙容颜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些沧桑 ,满头青丝已有些许白发。那是岁月走过留下的痕迹。
姑苏夏天是真的热,冬天也是异常的冷。他咳嗽的毛病更严重了。从今年秋天开始,一直没好。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痨病。
他辞了私塾的活儿,在家静养。邻居阿福偶尔会来照顾他。有时他会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看就是一天。
梅花开了,在雪里红艳艳的。他想起沈清澜说,梅花是冬天的心,再冷也要开。就像人,再苦也要活。
可他觉得,他活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阿福邀请柳叙去他家吃年夜饭,柳叙不愿去招人嫌。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撑着病体,扫了院子里的雪,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上,发上,很快就白了头。
他忽然想,如果沈青澜在,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叙儿,回屋吧,外面冷”,然后拉他进屋。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屋里很冷。他懒得生火,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天将黑时,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阿福回来了,哑着嗓子说“进来”。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是沈清澜。
十年过去,他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但是五官更加深邃。身姿依旧挺拔。他穿着墨色鹤氅,肩上落着雪,手里拎着食盒。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沈清澜放下食盒,走到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还在发烧。药吃了吗?”
柳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清澜收回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
“今天小年,喝点酒暖暖身子。”沈清澜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柳叙接过,没喝,只是握着。酒杯很暖。
“沈清澜。”他开口,声音嘶哑。
“嗯。”
“我快死了。”
沈清澜的手一顿,酒洒出来一些。他放下酒壶,看着柳叙,眼睛慢慢红了。
“不会的。”他说,声音在抖,“你好好养着,能好。我带了药来……”
“没用的。”柳叙摇头,“我累了,不想再撑了。”
沈清澜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哭什么?”柳叙笑了,笑容很淡,“我死了,不是正好吗?你就不用再愧疚,你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要重新开始。”沈清澜抓住他的手,“柳叙,我只要你。这辈子,下辈子,只要你。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守着你。”
“何必呢?”柳叙看着他,“我们之间,早就完了。这十年,我只是活着,不是生活。你也是。我们都在折磨自己。何必呢?”
“因为我还念着你,我根本忘不了。”沈清澜的眼泪掉得更凶,“柳叙,十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柳叙。我需要你。让我照顾你。我不会再伤害你,你信我,你信我最后一次……”
“我信。”柳叙说,声音很轻,“沈清澜,我信你。”
沈清澜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柳叙任他握着,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沈清澜。”他开口。
沈清澜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走吧。”柳叙抽回手,躺下,背对着他,“以后别再来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沈清澜跪在那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好。”沈清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停住。他回头,看着柳叙的背影,说:“柳叙,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会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白白地陪着你…”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柳叙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不恨沈清澜,恨不起来。他只是累了。
窗外,梅花在雪里静静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