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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我 ...

  •   我叫伍一,就一五一十的那个伍一。
      名儿听着老实,反正是我妈这么起的。但我人可绝不这样。

      我打小是个混子,幼儿园的时候就晓得拿着假玩具枪,在街头biubiu的往往其他小屁孩身上弹那种橡皮泥似的子弹。

      老是要揍我,但是旁边总会有这样的声音——“算了吧,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唉……”

      于是我就在别人嫌恶但又带着怜悯的眼神里,免了几顿打。

      初中的时候我跟着一偏分头,满头干枯焦燎小黄草,贴着校门口5毛钱一张纹身贴的一个黑大哥当小弟。

      一般是他指哪我打哪,但是没过两天,他发现他指的地儿我永远打不准,就一脚把我给蹬了。

      如你们所想,我这种混子,当然是打小没爹妈教养。但凡哪个姨姨叔叔把我稍微拨一拨,我也不至于歪成这样,再也支楞不起来。

      但是可笑的是,小的时候根长歪了,他们也压根没想着管,就这么一直歪到了高中毕业。

      是的,我混归混,好歹挣扎着上了个高中。眼瞅着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们又觉得再不管怕是要完犊子。

      于是他们决定管管我。

      直到现在我踏进这个空气里满满登登密密麻麻蒸发着男性荷尔蒙的场所,道路两边是几大排直溜的白杨树,没有什么多余的楼栋,只有一圈一圈跑步的光着膀子的汉子。我才知道他们要怎么管我。

      我是被我爸一脚踹进来的,在那个肌肉肿得快把衣服撑破的的保安面前——虽然我觉得他那牛逼哄哄的样子,更应该叫保镖合适。我爸他没跟我说一句话,挥了挥手,溜着车就跑了。

      害,咋办呢?打小不招人待见,也不知道18年前我跟其他蝌蚪们竞争的时候,为啥要跑那么快,拼个你死我活竞争成功,到底什么意思。

      那个保安背着手跟在我后头,一步不离。

      他人高马大,每踏一步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头猛犸象追在我后头。

      我蛮不在乎,反正来这地方不就要挨揍受打吗?随便来吧,我这个鸟样,再差又能差哪。

      我大刺刺的昂着头往前走,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怕的架势。没过一会儿,道路两旁不可抑制的响起一阵一阵很有规律的、男性沉浸在运动当中的那种粗野蛮横的的低喘声。

      我身上有点闹鸡皮疙瘩,没忍住,两眼往周围瞟了瞟。

      是两队壮汉。

      一个赛一个的挺拔壮硕,目测都在1米8以上。他们排成两列,大概有20多个人。呼哧呼哧的从我的两边跑开。

      我爸嫌我闹心,所以天刚蒙蒙亮就把我从床上撕起来押送到这儿。所以这时候天上的云刚露出了个边儿,太阳也要出不出的很没劲儿,使劲吸一口空气,那仿佛带着冰凌子的气刺进鼻子里,感觉要把我的脸上划出个大口子。

      太冷了,我们这旮瘩,冬天这个时辰最冷的时候。

      我怕冷,打小就怕,盯着他们跑远的后背,扬起的沙尘,我默默的把下巴收住,往脖子里缩。

      没办法,这不能怪我不像个爷们儿,实在是我爸那个瘪犊子生怕冻不死我似的,一出门就把我厚外套全部薅在家里。

      也就是说在这腊月隆冬的大清早上,我就穿着一个单薄的浅灰色外衣,搭着一条带锁链的牛仔裤。

      现在想想穿的真的很傻逼,但我那时候是真觉得帅毙了。

      前面的壮汉们呼哧呼哧跑远,我愣神,但脚跟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我扭过头去,是后面那个保安,他厚实的登山靴直接踩在我的脚后跟上,见我瞪他,他力道不减反增,踩得更紧了。

      “怕冷,怕冻着,趁早滚回家去,这不是你休养的地方,动作麻利点。”

      他面无表情这么说着。

      我没跟他吵,也没跟他犟,高考完的这些天,我跟我爸妈已经吵得有些犯恶心了,我不想再跟一个比我壮的大汉掰扯。

      我没理他,大着步子往前走。但是被踩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

      不知道为啥,我的眼睛里头好像安了一个磁铁,而前面跑着的那两队男人就好像另一块磁铁。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把我的眼睛粘在那,取不下来。

      我盯着他们一直看一直看,他们健气昂扬热气腾腾的背影,奔跑跳跃时浑身暴露在白苍苍空气下的肌肉。那些流利健美的线条……我失魂落魄的往前走,突然发现越走越快,好像我的腿有了自己的意识,要往前追他们。

      但我怎么可能追得上。

      只是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谁。

      就好像到后来我用了很久很久,流了很多眼泪和鲜血才弄明白,原来我从始至终看的只是一个人。

      没过一会儿,我就被后面的人押送着到了一座钢筋水泥大楼前面。惨灰色的墙,赤红色的八个大字儿——

      “改头换面!”

      “重新做人!”

      它们张牙舞爪,狂放狰狞,每一个字都好像从内到外蜿蜒攀爬着的害虫或是毒蛇。

      尤其是那个“人”字。那一捺拉得很长,像是用鲜血磨上去的,嫣红得有些刺眼,叫人觉得胃里泛酸水。

      我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哪儿,现在我准准确确的明白了。

      这里是天堂。

      是洗尽铅华、忏悔罪恶,把恶鬼净化,或者说锻造成圣人的地方。

      那当然适合我这种谁见了都想踢一脚,活的失败腐烂恶臭,像那群说碾死就碾死的蛆虫一样的混子进来了。

      我爸就是这个意思。

      脑袋里胀得像是要炸裂,从踏上这栋楼的第一个阶梯开始。

      这里明明空荡荡的,只有钢筋水泥的刺鼻味,但是我就是感觉到无数的声音在拉扯着我的神经尖端。

      呼号,痛喊,呻吟。或者躁郁,愤懑,不安的声音。它们四面八方像一阵飓风涌进来,把我紧紧地裹挟在里面。

      保安要把我带到五楼去。

      越往上走,这种感觉越是强烈,嘎吱一声门被推开,简陋粗劣的样板房似的房间里,暗沉的水泥地上面只架着两张高低床。

      连个床铺都没有,就是两座铁架子,上头横着四张木板。

      也没有窗户,只有最靠里的那张床上头有个小小的洞,看上去像是老鼠蟑螂之类的玩意儿会喜欢的。

      “打今天起你就住这儿,4号床铺。”

      保安的下巴抬了抬,朝着最里头的铺的方向。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爬出一声冷哼。

      一路上我就想这么做,只是没有一个让我哼出来的契机,可是现在的这声,就好像是刚才一路上无数不同的声音一起撕扯,攥着我的喉结声带,逼我发出来的一样。

      保安粗重的声音问我怎么了。

      我朝他比了个中指,一脚踢在木板上。

      去他爹的4号床。

      我不住这地儿,这地儿不是人住的。

      连扇窗户都不给留,连一些阳光透进来的地方都不允许存在。

      老子本来就快成疯子了,再住这儿,我是真的没有活着的希望。

      “你再做一遍。”

      我无所谓,又踹了一遍床铺:“够吗?不够我再来一遍。”

      挑衅完我反而轻松了,我就睁着眼睛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把我揍一顿,踹我也好,踩我也罢。总之我不愿意这么静悄悄的对峙,感觉背后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盯着我。

      “好。”保安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下一秒,他踢腿径直冲着我的胸口闷了一脚,那是多么强盛的一脚啊,反正我瞬间被踹飞了,整个人后背直接扛在靠着墙的铁架子上。

      倒下去的时候,我忍着没让自己痛哼出来,我咬住舌头,上下两排牙死死的抵住软肉,我要让自己痛,痛的发狂。

      舌头果然烂了,出了多少血我不知道,反正是有铁锈味,但是我希望它出的更多一些,不是都说能咬舌自尽吗。

      “爬起来。”

      去他爹的。

      我真的爬起来了,这不是我听他的话,而是我让他看看,他那一脚根本踹不死老子。

      “看来你来的时候家里没给你说这的规矩,不过没关系,规矩不是靠听的,事儿教人一教就会。”

      看着这个粗壮的黑大汉,闷着脸给我讲道理,我心里就像有条牛鞭子在抽,我恨不得抽出其中一条,狠狠彪在他脸上。

      “去你爹的。”我重复着这句。

      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又要出去。

      咔哒一声,他锁住铁栅栏的声音,那个铁锁磨过墙壁的噪声,就好像在我脑子里炸响。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真正正明白了,我要被关在这儿,我逃不出去了。

      这种天堂要来镇压我这只恶鬼了。

      靠,我在想人的一生怎么能活得这么失败,虽然我才活了小18年吧。以前无数的人用失败这个词往我身上砸,但我那时候根本没有体会到。

      我不服,我这人性子烈,就算是今天必须得交代在这,我也要选一个我自己认可的死法!

      瞅准铁门,我一头撞了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用手和脚死死的缠住那会发出剧烈噪音的铁门栅栏使劲摇晃!

      呱唧呱唧铁与铁交触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建筑大楼里十分刺耳,大约在几秒之后,我听到了一阵剧烈跑上楼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门被重重踹开,我被一个壮汉勒住了脖子。

      他一个擒拿了就把我制服在了地上,摁着我像摁着一头半死不活的牛蛙。

      我感觉自己牙好像被磕松了,强撑着抬起头来,发现这屋里居然有三个人。

      两个保安站在前边。

      还有一个穿着藏灰色训练衣服,戴着遮掉半张脸的帽子,跟在他们后面挺拔冷峭的人。

      “新来的不听话,上,教教他。”为首的那个壮汉。面无表情看着我说。

      我被压在地上,腰那儿感觉快和上半身裂开,嘴里面含着一口吐不出来的脓血,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我得说明一下,我可没哭。

      他后面的人站了出来,慢慢走到我面前。直到他蹲在我身前挡掉我所有视线,我才惊觉他是有多高。

      可他一点儿也不壮——跟那些牛蛙一样的保安,黑脸大汉比起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暴露在我眼睛上方的骨骼分明的下半张脸。甚至我能看到他的喉结,突出,鲜明,形状饱满好看。

      像一颗有些粗豪的珠子。

      他蹲在我身前俯视着我,没过多久,我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捏着抬强行抬了起来。

      “怕疼?”

      我从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真的,我长了这么大,从没有听过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润如四月的风,但是又沉稳淡定得不像话,好像他下一秒不是要揍我,而是在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植物园逛逛?

      没有人带我去植物园逛过。

      他的拳招呼上来,一个指节分明,攥紧如铁板的拳头,狠狠招呼在了我的脸上!

      我流鼻血了,是这个男人让我流的。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晕的厉害,在快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那个人慢慢站起来,我好想攥住他的裤脚。

      可是他迅速的站远了。

      再然后,我就又听到那铁锁咔哒的声音,他们好像走远了。

      感觉脑袋里脑仁在晃,整个人轻飘飘的,那个脸上的血肯定蹭的乱七八糟,但老子懒得管那么多啦。

      我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满足。

      周围的世界安静下来,我打算管他是要晕过去了还是死过去了,就先这么着吧。

      “还起得来吗?”那个好听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啊?”

      我知道我这时候肯定特像个傻逼,眼睛迷瞪着,喉咙里还溢出一声含糊的气声。

      早知道不说话了,我嗯完之后那个好听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感觉自己的右臂被人抬起,然后紧紧的贴在了一个如精钢锻造的身子上。

      我被人架着抬了起来,头重脚轻的,在那个人的扶持下慢慢坐在了床上,我的4号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是我的床,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心里稍微有点确定,这里大约不只是我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他也住在这里,他跟我每天住在一块的话,那4号就4号吧,多久我都能住。

      “我下手重了,对不住。但这儿有这儿的规矩。我不揍你,他们也会有别人来揍你,别怨着我,兄弟。”

      我想我是真的迷糊了,那个好听的声音不仅再次响起,还跟我说了这么一连串。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见他仅露出的半个下巴。

      刀刻斧凿一般的骨骼,上面一层紧实的皮肉。

      我紧紧的盯着那我唯一能看到的地方。

      突然他又动作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下一秒我就感觉我自己的唇边鼻子边,被他擦着。

      力度不轻,感觉在刮大白。

      “我给你擦干净,今儿你不用训,好好睡一觉。”

      他是在给我擦鼻血吗?不知道怎么,我心里诡异的满足感又升起来了。

      他让我好好睡一觉,反正也没说睡哪,我怎么就这么听这个人的话,还真就头一歪要栽倒。

      “哎!”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叫什么啊?我不是已经躺他怀里了?

      我特幸福的歪了歪嘴角。

      当然了,他马上把我放倒,只不过动作没那么粗暴。还帮我脱了鞋,把我的腿摆到床上去,规规矩矩的给我摆成一条人。

      “你走了?”我特自来熟的哼唧一声。

      好像我跟人家是什么认识了好久的八拜之交,实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当然没理我。

      咔哒一声铁锁门响,连这屋里的最后一丝声音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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