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做噩梦了 两 ...
-
两人在荒地的边缘,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阮春谂拔出腰间的刀,用刀背挖土,虞知泪则直接用双手刨土。
地里的土又干又硬,混着碎石与草根,刨不了几下,虞知泪的手指就被磨破了,鲜血渗出来,混在泥土里,变成黑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土,钻心的疼,可他一声不吭,依旧不停地刨着。
阮春谂看在眼里,动作更快了,刀尖狠狠插入土中,撬起一块块泥土,堆在坑边,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憋闷与无力。
没过多久,一个不大的土坑挖好了,不深,刚好能放下那个孩童的尸体。
虞知泪走回孩童身边,缓缓蹲下身,轻轻将他抱起来。
孩子轻得像一片枯叶,身体早已僵硬,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怎么都掰不开。
虞知泪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抱着孩子,慢慢走到坑边,轻轻蹲下身,缓缓把他放进坑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慢慢调整着孩子的姿势,把蜷缩的双腿轻轻拉直,把交叉在胸前的小手放平,把歪着的头摆正,让他安安稳稳地躺在坑里,像躺在床上睡觉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着坑里的孩子,又蹲下来,用衣袖轻轻擦掉孩子脸上沾染的泥土,衣袖早已沾满泥污,可他擦得格外认真,一点一点,把孩子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睡吧,没事了。”虞知泪轻声呢喃,像是在跟熟睡的孩童说话。
他站起身,捧起一把泥土,轻轻撒进坑里,一捧又一捧,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孩子盖一床温暖的被子。
泥土一点点覆盖,先盖住双脚,再盖住双腿、肚子、胸口,最后,虞知泪捧起最后一把土,轻轻盖在了孩子的脸上。
土坑被填平,地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在一片荒凉的荒地上,格外显眼。
虞知泪就站在土包前,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风依旧吹着,带着腐朽的味道,可他仿佛闻不到了,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土包,心里一片沉重。
“殿下。”阮春谂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虞知泪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看向阮春谂。他的眼睛依旧是干的,没有半滴眼泪,可眼眶红得像火烧过一样,嘴唇、下巴,整张小脸都在微微发抖,强忍着所有的情绪,倔强得让人心疼。
“阮侍卫,他,跟我差不多大。”
“我知道。”
“他也有娘,也有人疼的,对不对?”
“对。”
“他要是知道,自己孤零零躺在这里,他娘一定会心疼死的。”
阮春谂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我娘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虞知泪忽然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是不是也躺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没人埋,没人管,孤零零的?”
“不是的。”阮春谂立刻开口,声音坚定,“你娘是宫中妃子,有棺椁,有陵园,有人照料,不是这样的。”
“那她,比他们好一点点。”虞知泪低下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满满的苦涩,“就只是,好一点点而已。”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记号,用不了几天,就会被风吹平,被野草覆盖,再也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会记住你的。”虞知泪对着土包,轻声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会记住你,记住你躺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冰冷的脸。我会替你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阮春谂走去,没走两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阮春谂慌忙伸手去扶,他却摆了摆手,用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膝盖上沾满了泥浆,手指破了皮,浑身狼狈,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地上,半点不弯。
“我们,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皇宫走。虞知泪走在前面,阮春谂跟在身后,一路之上,虞知泪一言不发,也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很重,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跟命运较劲。
回到冷宫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虞知泪推开后门,走进小院,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春日的傍晚,依旧带着凉意,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没有进屋。
“我去烧水,你洗洗身上的泥。”阮春谂轻声说。
“等一下。”虞知泪叫住他。
他依旧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被夕阳染成血红色,一大片,铺满天际,像极了乱葬岗上的血色,刺眼又沉重。
老槐树的新芽,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嫩绿柔软,和那片荒凉的荒地,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阮侍卫,我今天,才算真正看见了人间。”虞知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以前,我扒着墙头往外看,看见街道、房屋、行人,热热闹闹的,我以为那就是人间。可今天我才明白,那只是人间的表面,是好看的一面,有吃有喝,有人间烟火。可人间还有背面,那背面,是乱葬岗,是无人掩埋的尸体,是孤零零躺在野地里的孩子,是数不尽的苦难。”
他转过身,看向阮春谂,晚霞照在他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泪水,只有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沉重,那沉重,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从前我总说,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那时候,我是站在墙头上说的,看着人间的热闹,觉得这件事虽难,却总能做成。可今天,我去了乱葬岗,看见了人间的苦难,才知道,这件事不是难,是重,重得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起来。”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可我还是要做,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就没法装作没看见;知道了,就没法装作不知道。那些苦难,我记在心里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他抬起自己的小手,看着上面的泥土与干涸的血迹,泥土是从乱葬岗带回来的,血迹是刨土时磨破手指留下的,这些痕迹,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阮侍卫,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虞知泪了。”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身上沾着泥土与血迹,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那不是故作成熟,是心里装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重量,硬生生逼得他成长。
“殿下,你其实,还可以做回以前的自己。”阮春谂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柔,“不用这么早就扛着这些,你还小。”
“回不去了。”虞知泪轻轻摇头,眼神坚定,“就像人死了,不能再活过来一样,看见了那些惨状,就再也忘不掉,回不去了。”
他看着阮春谂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血色的晚霞,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里面静静燃烧。
“阮侍卫,你以前跟我说,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我觉得你说得对。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我今天感受到的,不是恨,是痛。是看着和自己一样的人,在苦难中死去,无人问津的痛。这份痛,不会让我变成坏人,只会让我想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什么样的,才算是有用的人?”
“能让天下百姓,不用躺在野地里腐烂;能让他们都吃饱饭,有衣裳穿;能让逝者,都能入土为安,不再无人收敛。这样的人,就是有用的人。”虞知泪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阮春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大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稳,给人无尽的安全感:“你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
虞知泪抬着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真的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苦难,记住了苦难,更愿意为了这份记忆,去改变一切。回不到从前的人,才会拼尽全力,去做想做的事。”阮春谂的声音,无比坚定。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却格外真切,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坚定。
“阮侍卫,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阮春谂听见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洗了很久的手,把手上的泥土、血迹一点点洗干净,才走出来,指尖依旧泛着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泥渍,却已经干净了许多。
“我去练字。”虞知泪说着,走到桌前,铺开纸张,慢慢研墨。
他拿起笔,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他放下笔,把右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握了又握,再松开,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手终于稳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愿以此身替天下苦,不教苍生泣血寒。”
写完,他看了看,摇了摇头,觉得太过刻意,提笔划掉,又重新落笔,写下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我看见了。我记得。我会做。”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从前那些写着心愿的纸,放在一起。
“阮侍卫,我饿了。”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这就去煮粥,今天多放些米。”
“好,多放米,我今天想吃饱一点。”虞知泪点点头,“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长大,才能扛得住那些事。我要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再也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才能扛得起天下苍生的苦。”
阮春谂在厨房里煮粥,听着他的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轻声应道:“好。”
粥很快煮好了,阮春谂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米,煮得稠稠的,像软饭一样,还切了几片咸肉,放了两颗干枣,粥香混着肉香、枣甜,飘满了小小的屋子。
味道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杂,可虞知泪却喝得格外香甜,一口气喝了三碗,肚子撑得圆圆的,像个小皮球。
“饱了吗?”阮春谂看着他,轻声问。
“饱了,从来没有这么饱过。”虞知泪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清辉如水,洒满整个小院,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嫩绿可爱。
“阮侍卫,你说,那个孩子,现在去哪里了?”虞知泪仰头望着月亮,轻声问。
“我不知道,或许,去了天上,再也没有苦难。”
“他会看见我吗?看见我把他埋了,把他的脸擦干净了。”
“会的,他一定看得见。”
虞知泪看着天上的繁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眼睛,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一定很高兴,我帮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没有让他一直孤零零躺在那里。我也很高兴,我做了自己能做的,没有视而不见。”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月光下,那背影依旧单薄,可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的他,总是微微蜷缩着,带着几分怯懦,几分不安;如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虽窄,却努力张开,像一棵拼命向上生长的小树苗,迎着风雨,绝不低头。
“殿下,你长大了。”阮春谂轻声说。
虞知泪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真的长大了。”
虞知泪笑了,笑得格外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那我要继续长大,长得更高,更壮,更有本事。等我足够强大了,就去做那些我想做的事,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让逝者都能入土为安,再也没有人,像乱葬岗的那些人一样,无人过问。”
阮春谂轻轻点头:“会有那么一天的。”
虞知泪忽然伸出小手,竖起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阮侍卫,我们拉钩。”
阮春谂看着他纤细的小拇指,恍惚间,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冬日,七岁的虞知泪,也是这样,仰着头,竖起小拇指,跟他拉钩约定。
他缓缓伸出手,用自己粗糙宽厚的小指,勾住了那根依旧纤细,却多了几分力量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虞知泪轻轻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语气无比认真。
“一百年,不变。”阮春谂沉声应道。
月亮渐渐升到中天,月光如水,笼罩着整座冷宫,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份约定鼓掌。
远处传来三更的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宣告着夜已深沉。
虞知泪松开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泛起睡意:“困了,我去睡觉了。”
“好,快去睡吧,我在门外守着。”
“阮侍卫,明天早上,也多煮点粥,我还要吃饱饱的。”
“好,都听你的。”
“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
“对。”
虞知泪笑着,转身走进屋里,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不安,而是满是安心与踏实,像一根线,牢牢连着这个孩子,连着他心中的执念与远方。
阮春谂坐在门槛上,抱着腰间的刀,静静望着天上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地上的影子,长长短短,静静伫立。
他想起虞知泪写下的那九个字,“我看见了。我记得。我会做。”,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磅礴的气势,可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重如泰山,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无比坚定。
“一百年。”他低声呢喃,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月亮慢慢西斜,冷宫在月光中静静沉睡,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做着一场温柔的梦。
梦里,有一株小小的嫩芽,在悄然生长。不是院中的花草,不是槐树的新枝,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坚韧的力量。
它从乱葬岗的泥土里生根,从虞知泪磨破的指尖上发芽,从那九个字里汲取力量,弱小,稚嫩,风一吹就会摇晃,却深深扎根在泥土里,扎根在虞知泪的心底,从未动摇。
总有一天,这株嫩芽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
大到能护住这座冷宫,大到能笼罩整座皇城,大到能让天下百姓,都能在树荫下,喝上一碗热粥,过上一个暖冬,再也不用经受饥寒,再也不用流离失所。
总有一天,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