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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网中雀 出卖者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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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渡在巡抚衙门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刘师爷来找他。
“陈渡,”他说,“抚台大人要见你。”
陈渡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几道院子,进了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正中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便服,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旁边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都垂着手,恭恭敬敬的。
刘师爷上前一步,躬身道:“抚台大人,这位就是陈渡。”
抚台大人抬起头,打量着陈渡。
陈渡站在那里,让他打量。
过了片刻,抚台大人点了点头。
“你就是送账本的那个人?”
陈渡说:“是。”
抚台大人说:“你知道那账本上记的是什么吗?”
陈渡说:“知道。是周景龙这些年孝敬官府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抚台大人的眼神动了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送这个账本?”
陈渡说:“因为有人为了这个账本死了。”
抚台大人说:“谁?”
陈渡说:“一个年轻人,叫柳轻尘。”
抚台大人看了刘师爷一眼。
刘师爷低声说:“是我师弟。”
抚台大人点了点头。
他又看着陈渡,问:“那个周景龙,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陈渡说:“知道。漕运商会的管事,手里攥着这条河上一多半的船,跟县太爷称兄道弟,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
抚台大人说:“知道还敢送?”
陈渡说:“敢。”
抚台大人说:“为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事,不做,比做更难受。”
抚台大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
“陈渡,”他说,“你是个有种的。”
陈渡没说话。
抚台大人说:“那个账本,很有用。周景龙的事,我会处理。”
陈渡心里一松。
抚台大人又说:“可你要明白,周景龙倒了,还会有别人。这漕运上的事,不是一个人能翻过来的。”
陈渡说:“我知道。”
抚台大人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好好过日子。”
陈渡跪下,磕了个头。
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抚台大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你记住,这世上,还有公道。”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二
出了巡抚衙门,刘师爷追上来。
“陈渡,”他说,“我送你一程。”
陈渡说:“不用。”
刘师爷说:“要的。你是为了我师弟才来的,我该送。”
两个人走在街上,沉默了一会儿。
刘师爷忽然说:“我师弟,死的时候什么样?”
陈渡说:“挂在城门口,浑身是伤。”
刘师爷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他一声都没吭。”
刘师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从小就是这样,倔。”
陈渡没说话。
刘师爷说:“他拜在我师父门下那年,才十二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我师父说,这孩子不是练武的料。他不服,天天早起晚睡,练了三年,硬是练出来了。”
陈渡听着,眼前浮起柳轻尘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身玄色劲装,那声“陈大侠”。
刘师爷说:“他临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渡想了想,说:“他说,让我告诉他师父一声,徒弟不孝,下辈子再报答他。”
刘师爷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陈渡,”他说,“谢谢你。”
陈渡说:“不用谢我。是他自己选的。”
刘师爷点点头。
走到城门口,刘师爷站住了。
“陈渡,”他说,“往后有什么事,来省城找我。”
陈渡点点头。
刘师爷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递给他。
“这是我的名帖。有急事,拿这个去巡抚衙门,他们会让你的。”
陈渡接过来,揣进怀里。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拱了拱手。
陈渡转身,走出城门。
三
从省城回永兴镇,三百里地。
陈渡走了三天。
走到第二天的时候,腿开始发酸。走到第三天的时候,酸得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可他没停。
他想云娘,想春妮,想二狗。
他想那盏灯,每天晚上亮在客栈门口,等他回去。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永兴镇的轮廓。
夕阳照在镇子上,把那些房子染成金红色。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在空中,慢慢散开。
他加快脚步,往镇子里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站住了。
那盏灯,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夕阳的余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
进了屋,春妮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那张小脸,比走的时候圆润了些,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春妮,”他说,“想我了没?”
春妮使劲点头:“想了!天天想!”
陈渡笑了。
二狗也过来了,拄着根拐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可脸上带着笑。
“陈大哥!”
陈渡站起来,看着他。
“伤好了?”
二狗说:“好多了。云姨天天给我熬药,都快好了。”
陈渡点点头。
云娘端着饭出来了,放在桌上。
“先吃饭,边吃边说。”
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
春妮爬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挨着他坐。二狗也坐下来。云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陈渡吃着饭,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什么都香。
五
吃过饭,陈渡把去省城的事说了。
说到抚台大人说要处理周景龙,云娘松了口气。
说到刘师爷给的那块名帖,二狗眼睛亮了。
说到柳轻尘的师父,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没细说。
云娘看着他,没问。
春妮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陈渡把她抱起来,送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二狗也回自己屋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你瘦了。”
陈渡说:“路上走得急。”
云娘说:“腿疼不疼?”
陈渡说:“还行。”
云娘伸出手,按在他膝盖上,慢慢揉着。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可揉着揉着,那酸劲儿就下去了。
陈渡闭上眼,靠着椅背,让她揉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云娘,你说周景龙会怎样?”
云娘的手顿了顿,说:“不知道。”
陈渡说:“抚台大人说要处理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
云娘说:“总会处理的。”
陈渡睁开眼,看着她。
“你不怕?”
云娘说:“怕什么?”
陈渡说:“怕他狗急跳墙。”
云娘说:“怕也没用。”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云娘,”他说,“这辈子,有你真好。”
云娘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还是那么柔和。
六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每天挣那八十文。二狗伤好了,也跟着去,两个人一起干,干得比别人都快。老孙头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看着他们,眯着眼笑。
春妮跟着云娘在家,学做饭,学洗衣,学写字。云娘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了,举给云娘看:“云姨,您看对不对?”
云娘笑着点头:“对,春妮真聪明。”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可陈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景龙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七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沉。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着他上了车。
八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他被领进了正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瘦长脸,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
是王师爷。
陈渡心里一紧。
黄老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挤出点笑:“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王师爷看着他,眯着眼,笑了。
那笑容,让陈渡心里发冷。
“陈先生,”他说,“好久不见。”
陈渡说:“王师爷找我有事?”
王师爷说:“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陈渡面前。
陈渡低头一看,是一张告示。
上头写着:周景龙,漕运商会管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押送省城,听候发落。
陈渡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笑着说:“陈先生,你赢了。”
陈渡说:“什么时候的事?”
王师爷说:“三天前。省城来的人,直接把周景龙从家里带走了。他那几个高手,想反抗,被当场拿下。现在都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
陈渡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王师爷看着他,又说:“陈先生,我来,是替县太爷传个话。他说,这事你办得好。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陈渡说:“不用。”
王师爷愣了一下。
陈渡说:“我不是为了谁办的。是为了柳轻尘。”
王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走了。
九
王师爷走了,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兄,”他说,“恭喜你。”
陈渡说:“恭喜什么?”
黄老板说:“周景龙倒了,你安全了。”
陈渡说:“他不倒,我也没想过不安全。”
黄老板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兄,”他说,“那十五吊,不用还了。”
陈渡说:“不行。”
黄老板说:“为什么不行?”
陈渡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
陈渡站起来,说:“黄老板,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那十五吊,我会还。”
说完,他转身走了。
十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可这回,他不觉得难受。
周景龙倒了。
那个杀了孙德发、杀了柳轻尘的人,终于倒了。
他想起孙德发的脸,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柳轻尘的脸,肿得不成样子,挂在城门口,晃晃悠悠的。
他们,可以瞑目了。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看见那盏灯,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怎么了?”
陈渡喘着气,说:“周景龙,倒了。”
云娘愣住了。
陈渡说:“被抓了,押送省城,等着问斩。”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陈渡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们不觉得冷。
十一
进了屋,陈渡把这事跟云娘、春妮、二狗说了。
春妮不懂什么是“问斩”,眨着眼问:“陈伯伯,那个坏人,要死了吗?”
陈渡点点头。
春妮想了想,忽然问:“那我爹,能活过来吗?”
陈渡愣住了。
他看着春妮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娘走过来,蹲下来,把春妮搂进怀里。
“春妮,”她说,“你爹活不过来了。可那个坏人,不能再害人了。”
春妮趴在她怀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陈渡。
“陈伯伯,”她说,“谢谢您。”
陈渡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春妮点点头,又把头埋进云娘怀里。
二狗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来,在陈渡面前跪下。
陈渡愣住了,赶紧扶他。
二狗不肯起来,说:“陈大哥,这辈子,我跟着你。”
陈渡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二狗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起来吧。”
二狗咧嘴一笑,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云娘看着他们,也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还是那么柔和。
十二
那天晚上,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事。
周景龙倒了。
孙德发的仇,报了。柳轻尘的仇,报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柳轻尘临死前,一声都没吭。
他想起孙德发的闺女,现在就在隔壁屋里睡着。
他想起老五死前的眼神,恐惧,扭曲,求饶。
他想起自己杀人的时候,手没抖。
可这会儿,手开始抖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高兴?
不是。
解脱?
也不是。
他说不清楚。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烦人了。
十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眯着眼笑。
“陈渡,”他说,“听说周景龙倒了?”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你干的?”
陈渡说:“不是我,是那个账本。”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个有种的。”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说:“往后,这码头上,没人敢欺负你了。”
陈渡说:“我也没想过让人欺负。”
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老孙头说过的话。
“好人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他想,也许真是这样。
十四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钱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的,说:“陈先生,黄老板让我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好事。”
陈渡说:“什么好事?”
钱管事说:“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跟着他去了黄家。
这回没去正厅,而是去了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便服,瘦长脸,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
是王师爷。
王师爷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我来,是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渡。
陈渡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地契。
上头写着,永兴镇东大街,门面房一间,后院带三间屋,归陈渡所有。
陈渡抬起头,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笑着说:“这是县太爷赏你的。你办的那事,替县里除了一个大害,该赏。”
陈渡说:“我不要。”
王师爷愣了一下。
陈渡说:“我不是为了赏才办的。”
王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先生,”他说,“你这是何必呢?”
陈渡说:“那地契,你拿回去。要是县太爷真想赏,就赏给孙德发的闺女。”
王师爷愣住了。
陈渡说:“她爹死了,没人管。县太爷要是能给她找个人家,让她好好长大,比赏我强。”
王师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回去跟县太爷说。”
他把地契收起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渡没说话。
王师爷走了。
十五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地契,他真不想要。
他要那东西干什么?
他有客栈住着,有云娘、春妮、二狗陪着,有码头上的活干着,够了。
孙德发死了,春妮还小。县太爷要是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好好长大,比什么都强。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怎么这么晚?”
陈渡说:“黄老板那边有事。”
云娘说:“什么事?”
陈渡把王师爷送地契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不要?”
陈渡说:“不要。”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我要那东西干什么?有你们在,就够了。”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春妮趴在桌上睡着了,二狗坐在旁边,正给她盖衣裳。
看见他们进来,二狗站起来。
陈渡走过去,把春妮抱起来,送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二狗也回自己屋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陈渡坐下来,云娘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盏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云娘说:“当家的,你想什么呢?”
陈渡说:“想春妮。”
云娘说:“想她什么?”
陈渡说:“想她以后怎么办。”
云娘说:“不是有咱们吗?”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他说,“有咱们。”
云娘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芯跳着,跳着,忽然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
可他们不觉得黑。
因为窗外有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
十六
第二天,陈渡又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陈渡,听说你不要县太爷的赏?”
陈渡说:“是。”
老孙头说:“为什么?”
陈渡说:“有饭吃,有屋住,够了。”
老孙头看着他,眯着眼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
陈渡说:“怪什么?”
老孙头说:“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你不要。”
陈渡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老孙头点了点头,抽了口烟。
“行,”他说,“你是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陈渡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也说不清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十七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春妮。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他,咧嘴一笑。
“陈伯伯!云姨让我来给您送饭!”
陈渡愣了一下,接过篮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窝头,一碗菜汤,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
“你怎么来的?”他问。
春妮说:“我自己来的!云姨说,您干活累,让我送饭给您吃。”
陈渡看着她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说:“不用谢。您是我陈伯伯。”
陈渡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走,”他说,“回家。”
春妮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妮走着走着,忽然说:“陈伯伯,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陈渡说:“会。”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渡看着她那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
可这回,不难受。
十八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们回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春妮送的。”
云娘看着春妮,笑着说:“春妮真能干。”
春妮脸红了,躲在陈渡身后。
陈渡进了屋,坐下。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今天县太爷派人来了。”
陈渡说:“干什么?”
云娘说:“给春妮找人家。”
陈渡的手顿了顿。
云娘说:“是镇子东头一家姓刘的,两口子没孩子,想收养个闺女。县太爷说,那家人老实本分,条件也好,春妮去了,能过好日子。”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的?”
云娘说:“我说,等春妮自己拿主意。”
陈渡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春妮屋里。
春妮正趴在桌上写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陈伯伯?”
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春妮,”他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春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渡说:“县太爷给你找了一户人家,姓刘的,两口子没孩子,想收养你。他们条件好,你去了,能过好日子。”
春妮愣住了。
陈渡说:“你怎么想?”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
陈渡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春妮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她说,“您不要我了吗?”
陈渡心里一颤。
他说:“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过好日子。”
春妮说:“我现在就过好日子。”
陈渡愣住了。
春妮说:“有您,有云姨,有二狗哥,这就是好日子。”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不想走。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陈渡看着她,眼眶也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好,”他说,“不走。”
春妮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
陈渡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春妮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陈伯伯,”她说,“谢谢您。”
陈渡说:“谢什么?”
春妮说:“谢谢您要我。”
陈渡心里一酸。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春妮,”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春妮点点头,又趴进他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看着那月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