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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柠檬树 江寻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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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走后的第五年,沈望洲在阳台上种了一棵树。
是一棵柠檬树。苗不大,种在一个棕色的陶盆里,叶子绿得发亮。他在花鸟市场挑了很久,老板问他送人还是自己养,他说自己养。老板说这棵好,好养活,阳光够了就能长。他看了看那棵苗,叶子小小的,枝干细细的,风一吹就晃。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瘦瘦的,风一吹就晃。但他从来不说自己冷。
他把柠檬树带回家,放在阳台上。阳台朝南,阳光从早上照到下午。他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没事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看它。叶子黄了一片,他紧张了半天,上网查了很久,发现是水浇多了。他少浇了水,叶子又绿了。长出新芽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相册里照片不多,有他设计的房子,有他养的花,有他做的菜。最多的,是一个人。十七岁的,笑着的,穿着校服的,站在操场上的。那张照片他存了很多年,换了手机也要存进去。他怕丢了。什么都怕丢。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他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熟悉。
“望洲。”
“阿姨。”
江寻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挺好的。您呢?”
“也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寻寻的日记。他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你——你想看吗?”
沈望洲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紧,紧到喘不上气。他深吸了一口,说:“想。”
“那我寄给你。你把地址给我。”
他把地址告诉了她。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柠檬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沙的,像在说话。他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江寻的声音。江寻说过——下辈子我还在那个教室等你。他等了很多年了。等不到。但他还是要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三天后,他收到了一个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寄件人写着“林”。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上的胶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江寻的日记。不许看。谁看我跟谁急。”
他看了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认识这行字。不是认识字,是认识写字的人。写“江”的时候,三点水写成了一竖。写“寻”的时候,下面的“寸”写成了“才”。写“不许看”的时候,“不”字的撇写成了点。这些错误,他在江寻的作业本上见过无数次。他翻到第二页。日期是九月三号。他转学的第二天。
“今天转到了新学校。育才中学,高二三班。教室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班主任让我自己选座位,我选了靠窗倒数第三排。陈老师说坐那个位置的人不好相处。我说没关系。我坐过去的时候,他在听歌。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我跟他打招呼,他写了一张纸条给我——‘沈望洲’。字写得很好看。比我的好看一万倍。我说你好酷,他没理我。但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沈望洲看到这里,停下来。他记得那一天。江寻坐在他旁边,说“你好酷”。他没有理他。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原来被发现了。什么都发现了。
他翻到第三页。日期是九月十号。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我多带了一把,给他。他收了。他收了!他居然收了!我以为他会说‘不用’,或者‘不’,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但他收了。他说‘谢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听得特别清楚。”
他翻到第五页。日期是九月二十号。
“今天寻宝活动,我跟他一组。他答应了。他答应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有犹豫,就说‘我参加’。三个字。我说‘你答应了?’他说‘嗯’。我说‘不许反悔!’他说‘嗯’。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我们搭了一个扫把塔,工作人员给了满分。他拍了照片。他拍照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快要笑但忍住了。他忍住了,但我看到了。”
他翻到第十页。日期是十月十五号。
“今天他帮我系鞋带了。蹲下来,帮我系的。蝴蝶结,端端正正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在看。他没有理他们。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耳朵红了。因为我也红了。”
他翻到第十五页。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今天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他说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大事,他会生气。生很久。我说那你不要骗我。他说我说的是以后。我说好。我说‘好’的时候,心里在说对不起。因为我骗了他。从第一天就在骗他。我说我爸工作调动,不是。是我生病了。白血病。我不敢告诉他。告诉了他,他就会像看病人一样看我。我不要他那样看我。我要他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正常人。会笑,会说话,会做很蠢的事。不是病人。我不是病人。”
他翻到第二十页。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号。
“今天圣诞节。我送了他一个U盘,里面是我拍的视频。他收了。他说回去看。不知道他看了没有。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拍那么多视频,内存都快不够了。但我想拍。因为我怕以后拍不了了。我想把每一天都拍下来。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看书的样子,他写字的姿势。我想记住。什么都想记住。我怕忘了。”
他翻到第二十五页。日期是一月三号。
“今天他来了医院。他知道了。我跟他说了。他问我还剩多少次化疗,我说不知道。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我骗他了。疼。很疼。但我不能跟他说。说了他会难过。我不想看他难过。他从来不哭。我最喜欢他这一点。但如果他真的哭了,我也不会不喜欢。我只是没见过。我想见。又不想见。”
他翻到第三十页。日期是一月七号。手术前一天。
“明天做手术。医生说有希望,但我不想骗自己,希望不大。我把想说的话写在信里了,给了他。让他回去再看。我怕当面说会哭。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我要笑。一直笑。因为他喜欢我笑。他说过,我的笑好看。他说的。他说‘好看’。两个字。我记到现在。”
日记到这里就没了。
沈望洲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比前面的字都大,都用力。力透纸背,纸都破了。
“沈望洲。下辈子,我还在那个教室等你。你记得来。”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他说不清楚。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磨白的边角,裂开的书脊,粘着的透明胶带。他摸着这些,想起了江寻的手指。写字的时候会抖,系鞋带的时候很稳,喝奶茶的时候握着杯子,手背上有小红点。那只手,他很久没有牵过了。久到他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但他还记得。记得那只手很凉,冬天的时候像冰块。他握过。只握过一次。在病房里,江寻睡着的时候。他偷偷握的。握了大概十秒。江寻的手在他手心里,很轻,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他不敢用力,怕飞走了。但它还是飞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柠檬树在月光下,叶子银白色的,风一吹就晃。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想着江寻说的话——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他的窗户朝南。阳光每天都会照进来。照在柠檬树上,照在阳台上,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不觉得暖。因为那个让他觉得暖的人,不在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柠檬树的叶子。叶子很薄,很软,像一张纸。他想起江寻写字的纸。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田字格里。他写“永”,写“家”,写“等”。写了很多遍。写到手抖。写到满意了,拍下来发给他看。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头像还是黑色的。他点了两下。一行小字——“你拍了拍‘江寻’”
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的脸。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寻。”
“柠檬树长了新叶子。绿绿的,小小的。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柠檬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在笑,像在说——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