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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余生 柠檬海 ...
柠檬海·番外三·余生
手术成功的那天,临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望洲站在手术室门口,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他的手里攥着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攥了很久,攥到糖纸皱成了一团。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让他的世界重新启动的话——“手术很成功。”
沈望洲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膝盖发软,手指发麻。他听到江寻的妈妈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了很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在震。他也想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糖纸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不哭。他从来不哭。但那天,他的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很小,像一枚铜钱。
江寻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七天。沈望洲每天放学之后去医院,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江寻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监护仪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绿色的,像一座座小山。
沈望洲每天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探视时间结束。他带作业来做,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绿色的波形。只要它还在跳,江寻就还在。只要江寻还在,他就能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一个月,等一年。他等得起。
第八天,江寻醒了。沈望洲正坐在长椅上做物理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监护室里传来一阵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护士围在床边,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贴着玻璃往里看。然后他看到了——江寻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和以前一样。只是比以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暗的灯。但它在亮。还亮着。
沈望洲的手按在玻璃上,按出了一个雾蒙蒙的手印。他的额头也抵在玻璃上,凉的,冰的。他看着江寻的眼睛,江寻也看着他。隔着玻璃,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没有力气的、牵动肌肉的、像是在说“我还在”的微微一动。沈望洲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红了。
江寻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沈望洲翘了一下午的课。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寻。江寻靠坐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上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的标签还没有剪。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到几乎透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前几天亮了。
“你瘦了。”江寻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有沙子。
“你也是。”沈望洲说。
“我本来就瘦。”
“你以前脸是圆的。”
“那是肿。化疗肿的。现在消肿了。”
沈望洲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久到江寻的妈妈打了两壶水回来又出去了。
“沈望洲。”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的。”
“没睡好。”
“你骗人。”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从来不哭。但我看到你眼睛红了。在玻璃外面。你以为隔着玻璃我看不到?我什么都看得到。”
沈望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和很久以前一样。
“你以后别哭了。”江寻说。
“我没哭。”
“你以后也别不承认。”
沈望洲抬起头,看着江寻。江寻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被风吹过的云。但它是真的。不是画上去的,不是用力气挤出来的,是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挡不住。
“好。”沈望洲说。他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别哭了”还是“别不承认”。可能两个都是。
江寻出院那天,是立春。天还是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望洲去接他。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胸前。江寻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穿着藏蓝色的棉服,戴着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到沈望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接你。”
“我妈说她自己来接。”
“我跟她说我来。”
江寻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好——好什么来着,我忘了。”
“好烦。”沈望洲说。
“对,好烦。”江寻笑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沈望洲把围巾递过去,江寻没有接。他低着头,看着那条围巾,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望洲。
“你帮我系。”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围巾绕在江寻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在胸前打了一个结。蝴蝶结,端端正正的。和系鞋带的时候一样。江寻低下头,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很久。他的耳朵红了。
“走吧。”沈望洲说。
两个人走在路上,并排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以前他们走的是回家的路,现在走的是回沈望洲家的路。江寻暂时住在沈望洲家,因为他妈妈要上班,白天没有人照顾他。沈望洲的妈妈同意了。她说“住吧,多一个人多双筷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沈望洲。沈望洲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江寻在沈望洲家住了一个月。白天沈望洲去上学,江寻一个人在家,睡觉,看书,练字。他还是在练字,每天一小时,手不抖了,字也慢慢好看了。他写“永”,写“家”,写“等”。写完之后拍下来,发给沈望洲。
沈望洲上课的时候收到这些照片,会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看一眼,然后收起来。嘴角会动一下,很小,但旁边的赵磊看到了。赵磊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听课。
一个月后,江寻的身体恢复了很多。他开始长头发了,灰色的毛线帽不戴了,换成了薄一点的布帽。他的脸色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了,是那种——有血色的、健康的、慢慢活过来的白。
有一天晚上,沈望洲做完作业,走出房间去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江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字帖,在发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但江寻没有看。
“你怎么了?”沈望洲端着水杯走过去。
江寻抬起头。“没怎么。”
“你在发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想以前。”
沈望洲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两个人的重量让中间陷下去一块,他们不自觉地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膀靠在了一起。
“以前什么?”沈望洲问。
“以前住院的时候。你每天都来。你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做题。我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就看你做题。你写字的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听着听着就不疼了。”
沈望洲端着水杯,没有喝。他看着电视屏幕,综艺节目里有人在表演杂技,叠了好几张椅子,爬上去,站在最上面,张开双手。
“我那时候就在想,”江寻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江寻没有回答。他把字帖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沈望洲。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琥珀色的,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
“沈望洲。”
“嗯。”
“你闭上眼睛。”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眼睛闭上了。黑暗里,他听到了江寻的呼吸声,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呼吸的温度。然后他的嘴唇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睁开眼睛。江寻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雀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江寻的耳朵是红的。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一颗被烤熟了的糖。
“你——”沈望洲的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我。”江寻的声音在抖。“你之前说我的笑好看,那你觉得我的吻好不好看?”
“吻不是用来看的。”
“那用什么?”
“用感觉的。”
“那你感觉到了吗?”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那盏灯以前暗过,但现在亮了。亮得比以前更亮,像是换了一盏新的。
“没有。”沈望洲说。“没感觉到。”
“你骗人——”
沈望洲吻了他。这一次不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是石子投进了湖里。嘴唇贴着嘴唇,凉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江寻喝的柠檬水的味道。甜的,酸的,和那颗他留了很久的糖一模一样的味道。
江寻的手抓住了沈望洲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往后缩。他只是攥着,攥着,攥到手指发酸,也不松开。
过了很久,沈望洲放开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很乱,很烫。
“感觉到了吗?”沈望洲问。
江寻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也是红的,连脖子根都是红的。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望洲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你这个人真的好烦。”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江寻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搂着他,搂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播完了,久到茶几上的水凉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江寻。”
“嗯。”
“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
江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沈望洲的背上轻轻写着字。沈望洲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我也是”。
夏天的时候,江寻的病好了。医生说可以停药了,以后定期复查就行。江寻的妈妈哭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江寻也哭了,他第一次在沈望洲面前哭。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他就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沈望洲站在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江寻哭。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江寻的手。江寻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一点。江寻也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医院的走廊上,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但他们的手是暖的。
那天晚上,沈望洲带着江寻去了一个地方。是城东的一座山,不大,但很高。爬到山顶能看到整个临城。他们爬了很久,江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爬几步就要歇一下。沈望洲走在他后面,没有催他,没有扶他,就那么跟着。
到了山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发光的海。远处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江寻站在山顶上,喘着气,看着那片灯海,笑了。
“沈望洲。”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说过,我想盖一座房子。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
“记得。”
“我现在不想盖了。”
“为什么?”
江寻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是月亮的光,也是他自己的光。
“因为你就是我的房子。”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有阳光。”
沈望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江寻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江寻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断了。但他没有说疼。他只是把脸埋在沈望洲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沈望洲。”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江寻笑了。笑声从沈望洲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猫。沈望洲的下巴抵在江寻的头顶,闭着眼睛。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得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们在山顶上站了很久。久到星星多了,久到月亮偏了,久到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沈望洲考上了大学。建筑系。他选了建筑系,因为他想盖房子。盖一座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的房子。江寻还在养身体,没有参加高考。他打算第二年再考,考美术系。他想学画画,画房子,画阳光,画沈望洲。
沈望洲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江寻送他到车站。火车站在城北,不大,人很多。江寻站在站台上,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头发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的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江寻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只发‘嗯’。”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比柠檬海的颜色还暖。
“沈望洲。”
“嗯。”
“我等你回来。”
沈望洲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走上前,吻了他。在站台上,在人群里,在火车鸣笛的声音中。江寻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火车要开了,沈望洲放开他,转身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江寻。江寻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笑着。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反着光,很亮。
火车开了。江寻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站台的尽头。沈望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留着。他把糖纸拿出来,展开,抚平。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柠檬图案,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轮廓。
他看着这张糖纸,想起了江寻第一次给他糖的时候。寻宝活动,他们赢了。江寻从口袋里掏出这颗糖,递给他,说“给你的”。他说“不用谢”。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没有拆。江寻注意到了,嘴角翘起来,没有说什么。
那颗糖他一直没吃。揣在口袋里,揣了好几个月。揣到糖纸皱了,揣到边角磨毛了,揣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现在他知道了。他留着,是因为那是江寻给他的。是他收到过的第一颗糖。也是最后一颗。但他不需要别的糖了。这一颗,够他甜一辈子。
沈望洲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卷。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望洲:“我走了。”
江寻秒回了。
江寻:“嗯。”
江寻:“你要想我。”
沈望洲:“好。”
江寻:“不许只回一个字”
沈望洲:“好的。”
江寻:“……你故意的”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海。浅蓝色的,温暖的,能把他融化掉的海。海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是栗色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他转过身,笑了一下。
沈望洲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笑,不是藏在嘴唇里面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甚至露出了一点点牙齿。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从来不笑的沈望洲,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对着一片不存在的海,笑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他打了一行字。
沈望洲:“江寻。”
江寻:“嗯?”
沈望洲:“我会想你。每天都想。”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望洲以为江寻睡着了。然后消息来了。
江寻:“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了”
沈望洲:“没有。”
江寻:“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沈望洲:“因为想说了。”
江寻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秒。
江寻:“我也想你。”
江寻:“每天都想。”
沈望洲看着这两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的心上。他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沈望洲成了一名建筑师。他盖了很多房子。但有一座,是最特别的。它不大,建在临城东边的一座山上。白墙灰瓦,正面是一整面玻璃墙,朝南。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临城,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能看到日出和日落。
这座房子的门前种了一棵柠檬树。每年夏天都会结果,果子不大,很酸。但每年都会被摘光,一个不剩。因为房子的主人喜欢做柠檬水,放很多糖,甜到齁的那种。他说,这样喝起来就不酸了。他的爱人说,酸一点好吃。他说,那你自己加柠檬。他的爱人说,你帮我加。他说,你好烦。他的爱人笑了。
房子的二楼有一间书房,书桌上永远放着一本字帖,翻开到“永”字那一页。旁边有一支笔,一个墨锭,一沓纸。纸上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到筋骨有力。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沈望洲。”字迹端正,结构匀称,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房子的三楼有一个画室,画架上永远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人。侧脸,低着头,在看书。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画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画完。画的主人说,他画不出那个人的眼神。因为那个人的眼神太深了,深到他的画笔够不到。
房子的顶楼是一个露台。露台上放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夏天的傍晚,他们会坐在那里,看夕阳。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紫红色、粉红色。一朵一朵的云,像被点燃了一样。
江寻靠在沈望洲的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甜的。他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说了一句让沈望洲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望洲。”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说过,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
“记得。”
“现在照进来了。每天都能照进来。”
沈望洲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江寻。夕阳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他自己的光。他的嘴角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天生的弧度。
沈望洲低下头,吻了他。不是花瓣落在水面上,不是石子投进湖里。是河流汇入了大海。是柠檬掉进了糖水里。是两颗心,在十七岁那年就该贴在一起,迟了好几年,但终于贴上了。
江寻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沈望洲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搂得很紧。两个人在夕阳里,在露台上,在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中,吻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像一盏灯。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下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望洲抱着江寻,从露台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不大,有一张很大的床,床单是浅蓝色的,和江寻第一次出现在沈望洲面前时穿的那件短袖一个颜色。沈望洲把江寻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江寻躺在床上,仰着头看着沈望洲。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沈望洲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望洲。”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
“我就在你面前。”
“所以我在想你。”
江寻的耳朵红了。他把手伸出来,勾住了沈望洲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很烫。
“那你不要光想。”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也做。”
沈望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吻了他。这一次不一样。不是站台上的仓促,不是客厅里的试探,不是露台上的温柔。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要把之前所有错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江寻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背。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字。沈望洲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好的字。因为江寻的字,现在已经写得很好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里有风,吹着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画里有柠檬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在笑。画里有两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后,终于找到了彼此。
沈望洲的嘴唇从江寻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又移到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很烫,像发烧了一样。又移到他的耳边,他的耳朵是红的,红透了。
“江寻。”沈望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嗯。”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
“你说过。你说我的笑好看。”
“不止笑。你什么都好看。”
江寻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疼但不想让人知道的那种红。
“你这人真的好不会说话,”他的声音在抖,“这种话要在这种时候说吗。”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这种时候。”
沈望洲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不,不是从梦里。是从那间教室里,从那个靠窗的座位上,从那句“明天见”里,一直走到了这里。
“我想你。”沈望洲说。“想了很久。”
“我知道。”江寻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
江寻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他就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那你告诉我。”江寻说。“有多想。”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吹过柠檬树的声音。月光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上。床单皱了,枕头歪了,被子滑到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沈望洲的手在江寻的身上游走,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他的手指很凉,但江寻的皮肤很烫。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冰面上点了一把火,烧得又快又烈。
江寻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乱。他看着沈望洲的脸,那张从来不会笑的脸,此刻就在他眼前,离他不到十厘米。他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能看清他睫毛的密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沈望洲。”
“嗯。”
“你以后不许再看别人。”
“好。”
“男的也不许。”
“好。”
“女的也不许。”
“……好。”
“什么性别都不许。”
“那我只能看你了。”
“对。”
沈望洲低下头,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一下。江寻缩了一下,说痒。沈望洲又亲了一下,他又缩了一下。沈望洲就不亲了,看着他。
“你怕痒?”沈望洲问。
“不怕。”
“那你缩什么?”
“你管我。”
沈望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在江寻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好烦。”
“你说什么?”
“你好烦。”
“你再说一遍。”
“你好烦。”
江寻笑了。笑声从沈望洲的耳朵旁边传出来,很轻,很脆,像玻璃珠掉在地上的声音。他的手插进沈望洲的头发里,摸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只猫。
“沈望洲。”
“嗯。”
“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
沈望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江寻的瞳孔里碎成了无数个光点,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那你告诉我。”沈望洲说。“有多喜欢。”
江寻没有回答。他把沈望洲的头拉下来,吻了他。这个吻很长,长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这个吻很深,深到像是要把对方吞进去,藏在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放出来。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窗外的柠檬树不响了,风停了。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快慢不一,但渐渐合在了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沈望洲躺在江寻旁边,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江寻的手不凉了,很暖。他把脸埋在沈望洲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沈望洲。”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江寻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望洲。”
“嗯。”
“明天见。”
沈望洲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柠檬挂在天空中。柠檬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无数个小月亮。
他们在月光里睡着了。手牵着手,心贴着心。和所有相爱的人一样。
柠檬海·番外三·余生·完
这章是一篇长番外,写的是小寻手术成功的话………虽然说很舍不得,但是他们两个天天开心就行了,小寻,你在天堂会看见喜欢你的人吗?我们都记得你,你一定要一直笑,被别人欺负了我们帮你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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