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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终于放假了 一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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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顾阳写完《数字媒体综合》的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卷面工整，字数达标，论述题还顺手给老师画了个简洁的流程图示意交互逻辑。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交卷还有十九分钟。
没有睡觉。
不是不困，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她把卷子检查了一遍，然后安静地坐着，看窗外。
阴了好多天的云终于散开了，阳光薄薄地铺在教学楼的灰墙上。几只麻雀在窗台边缘跳来跳去，啄食着不知谁留下的面包屑。
明天，就放假了。
交卷铃响。顾阳把卷子递上去，拎起笔袋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炸开了锅。
“解放了！！！”
不知道是谁喊的第一嗓子，紧接着整层楼都沸腾起来。有人把复习资料高高抛起，纸页在空中飞散；有人和同学击掌拥抱，兴奋得像刚打赢一场仗；有人当场掏出手机开始订回家的车票。
顾阳靠在走廊的窗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黑色的发尾染成浅浅的栗色。
“阳哥！”夏星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嗯。”顾阳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也是！”夏星兴奋地说，“我妈说做了酱肘子等我回去！”
林澈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夏星后脑勺：“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夏星捂着脑袋反驳，“再说了，林澈你寒假不回家？”
“回啊。”林澈说，“但我不像你，我就不会到处嚷嚷酱肘子。”
“你刚刚明明在嚷嚷！”
“我那是在陈述事实。”
沈心玥安静地站在旁边，唇角带着浅笑，看着他们斗嘴。
江屿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手机：“数据显示，寒假返乡高峰期车票紧张。我已提前十五天完成订票。”
“你什么时候订的？”夏星震惊。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你是人吗？”
“是理性决策者。”
顾阳听着这些熟悉的吵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安澄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也靠在了窗边。
“寒假有什么计划？”他问。
“画画。”顾阳说，“睡觉。”
“不出去走走？”
“太冷。”
“那……”安澄平顿了顿，“过年的时候，你家今年怎么安排？”
顾阳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浅金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不知道。”她说，“还没问。”
“哦。”安澄平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顾阳忽然想起什么：“你姐说，过年让我去你家吃饭。”
安澄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正好。”
“正好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就是……正好。”
顾阳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安澄平想说什么。
但那些话，现在还不能接。
至少，现在不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412宿舍开始进入寒假前的混乱状态。
夏星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往里面塞了十三包零食、四件毛衣、两条围巾、一个游戏机手柄，以及他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纪念品若干。
“这怎么关不上……”他使劲压着箱盖，脸都憋红了。
“因为你的空间利用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二。”江屿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建议重新规划布局，或者快递寄回。”
“来不及了！我爸已经在楼下等了！”
“那就接受行李箱爆开的客观事实。”
夏星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
江屿自己的行李早在昨天就收拾好了。一个二十寸登机箱，所有物品分类收纳，电子设备用防震包单独存放。他甚至给充电线贴了标签，标注“安卓”“Type-C”“笔记本电脑”三个类别。
林澈来帮忙时看到这一幕，沉默了三秒。
“江屿，”她说，“你是不是那种会把冰箱里的饮料按保质期排序的人？”
“是。”江屿坦诚承认，“而且会按口味分区。”
“……”
林澈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心玥帮顾阳整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顾阳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数位板，笔记本电脑，一盒柠檬干。
“就这些？”沈心玥问。
“嗯。”顾阳坐在床边，抱着橘猫——就是上次那只，自从那天爬进412就不把自己当外猫了，这几天天天来蹭饭蹭撸，此刻正窝在顾阳腿上打呼噜。
“其他东西呢？”
“宿舍有。”
“下学期回来不需要带什么？”
“不需要。”
沈心玥看着她，轻声笑了：“你真是……极简主义。”
“麻烦。”顾阳说，“带多了要收拾。”
沈心玥不说话了，低头帮她叠衣服。
那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叠好放进去，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毛衣叠好放进去，那件——
她手指顿了顿。
是那天陪顾阳去内衣店买的。白色纯棉，素净，叠成小小的方块。
沈心玥什么都没说，自然地把它放进箱子角落，用柔软的衣服盖住。
顾阳看到了。
她垂下眼睛，继续摸着怀里的猫。
“对了阳阳，”林澈走过来，“你寒假……那些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男生那边扫了一眼。夏星还在和行李箱搏斗，江屿在帮他重新规划空间，安澄平在阳台上打电话。
顾阳沉默了几秒。
“放假再说。”她说，“不急。”
“那你回来的时候……”林澈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回来的时候，身体变化会更明显。到时候怎么瞒？
顾阳的手指在橘猫背上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再说。”她说。
林澈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反正我们都在。”
“嗯。”
顾阳把猫轻轻放到地上。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蹲在行李箱旁边，一副“本喵要跟你回家”的架势。
“不能带你。”顾阳说。
橘猫叫得更委屈了。
夏星终于合上了行李箱——在江屿的帮助下，他忍痛拿出了五包零食。此刻正抱着那五包零食，表情像在告别亲人。
“行了，走吧走吧！”林澈催促，“你爸不是已经在楼下等了？”
“来了来了！”夏星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怀里还抱着那五包零食，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家！下学期见啊！”
“下学期见。”林澈挥挥手。
“一路顺风。”江屿说。
“注意安全。”沈心玥轻声。
“嗯。”安澄平从阳台进来，对他点头。
顾阳看着门口的方向。
“阳哥？”夏星眼巴巴地等。
顾阳顿了顿，然后说：“下学期请你吃肉。”
夏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下学期见！”
夏星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江屿是下午两点的飞机。他十点半离开宿舍，说是要提前三小时到机场比较稳妥。
“你的焦虑指数高于正常水平百分之二十三。”沈心玥说。
“这不是焦虑。”江屿推了推眼镜，“是风险规避。”
“那你的风险阈值设置得有点低。”
江屿认真思考了几秒，点头：“有道理。下次调整。”
沈心玥笑了。
江屿看着她的笑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江屿拖着那个整齐的二十寸登机箱走了。
林澈和沈心玥同路，她们约了一辆车去高铁站。
“阳阳，真不用我们送你？”林澈站在门口问。
“不用。”顾阳说，“我爸来接。”
“那……路上小心。”
“嗯。”
“有什么事随时发消息。”
“嗯。”
“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们，不许自己扛。”
“……嗯。”
林澈看着顾阳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阳阳，”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嫌麻烦的时候，都会多眨两下眼睛。”
顾阳眨了眨眼——没察觉到自己眨了。
林澈笑得更开心了：“你看！”
顾阳别过脸。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澈收了笑，认真看着她，“寒假好好休息，别老是熬夜画画。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沈心玥轻声说。
“嗯。”顾阳点头。
两人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宿舍关门、拖箱子、道别的声音。寒假的气息弥漫在整层楼。
顾阳站在412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
夏星的床空了，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头。江屿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台显示器蒙着防尘布。林澈和沈心玥当然不住这里，但她们来过的痕迹还在——林澈落了一根头绳在椅子上，沈心玥借走的书还回来放在桌角。
橘猫蹲在顾阳脚边，仰头看她。
“你怎么办？”顾阳低头问它，“寒假谁喂你？”
橘猫叫了一声。
顾阳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宿管阿姨发了条消息。阿姨很快回复：猫我照顾，你放心回家。
顾阳把手机屏幕给橘猫看：“有人喂了。”
橘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像是满意了。它最后蹭了蹭顾阳的小腿，迈着猫步走向走廊深处，尾巴高高翘起，没回头。
又走了一个。
顾阳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
宿舍里只剩下安澄平了。
他的车票是下午四点半，还早。此刻正坐在桌前，慢慢地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充电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收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阳看着他。
安澄平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阳哥？”
“没什么。”顾阳移开目光。
安澄平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继续收东西。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但并不尴尬。十五年的默契，早就习惯了彼此沉默的存在。
十一点四十分，顾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到哪了？”
“楼下。”顾星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爸我被门卫盘问了整整五分钟，说我像可疑人员。你评评理，我这张脸哪里可疑？”
顾阳没评理，她拎起背包，拖着行李箱，站起来。
安澄平也站了起来。
“你爸来了？”
“嗯。”
“那……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顾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澄平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金色的短发微微发亮，脸上是她看惯了的温和笑意。
他没说“我送你”。
她也没说“不用送”。
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阳转身，拖着箱子走出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412的门还开着。
安澄平站在门边，还在看她。
顾阳没挥手，只是顿了顿脚步，然后下楼。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扑面而来。
顾星轮站在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旁边，正叉着腰抬头看宿舍楼。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儿子——”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呃，阳阳。”
顾阳走过去，把行李箱递给他。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顾星轮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门卫那老头不认识我，我跟他说我是顾阳他爸，他不信。我说我真是他爸，他打量我半天，说顾阳那么斯文，怎么爹长这样。”
顾阳看着他爹那张豪迈的国字脸，没说话。
“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好。”顾阳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顾星轮上车，发动引擎，把空调温度调高，又把座椅加热打开。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向女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往下移了移，然后迅速收回。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顾阳说。
“药按时吃？”
“嗯。”
“复查了？”
“下周。”
“那……”
“老顾。”顾阳打断他。
“嗯？”
“我现在比你有钱。”
顾星轮噎住了。
“所以不用担心医药费。”
“我没担心这个！”顾星轮瞪眼，“我是关心你身体！”
“关心完了。开车吧
顾星轮瞪着她，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顾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倒退——宿舍楼，食堂，图书馆，那棵每年秋天落满黄叶的银杏。
一切都和四年前入学时一样。
但她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校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顾阳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酸梅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街道，忽然开口：“爸。”
“嗯？”顾星轮应得很快。
“寒假我想吃酸的。”
“酸什么？柠檬？山楂？”
“都行。”
“行。”顾星轮说，“让你妈给你买。”
顿了顿，又说：“你妈上周腌了一坛子酸萝卜，说等你回来吃。”
顾阳看着窗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车子驶上高架，汇入车流。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里，把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淡金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顾阳拿出来，是六人群。
星平无奇：同志们！我到家了！酱肘子正在锅里！
澈澈不是撤：才十二点你就到家了？
星平无奇：我爸飞车！全程超速10%以内！
屿众不同：超速驾驶危险系数上升37%，不建议效仿
星平无奇：知道了知道了江妈妈
安澄平：@烛到家了吗？
烛：路上
安澄平：好，注意安全
星平无奇：阳哥你到家发个定位！我们云聚会！
澈澈不是撤：还云聚会，你对着酱肘子开视频是吧
星平无奇：也不是不行……
玥明如昔：夏星，你的寒假计划就是吃吗？
星平无奇：不然呢！
顾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没有回复。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终于放假了。
顾阳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阳光，酸梅糖，群消息提示音，还有老顾絮絮叨叨说着路上遇到的趣事。
她听着这些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不是困，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考完了。
放假了。
回家了。
她在睡着前最后一秒，忽然想起安澄平站在门边看她的样子。
然后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