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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怎么给这茬忘了……   除夕夜 ...

  •   除夕夜,烤肉店。

      六个人挤在熟悉的靠窗卡座,炭火炉烧得正旺,铁网上铺满了五花肉、牛舌和鸡软骨。窗玻璃蒙着一层热气,把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光团。

      “阳哥!这个牛舌好了!”夏星夹起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顾阳碗里。

      顾阳低头看了看碗里堆成小山的肉——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八次了。夏星像喂食机器人一样,烤一盘夹一盘,夹一盘倒一盘,自己的碗空空如也。

      “你是喂猪还是看上我了?”顾阳夹起那片牛舌,慢条斯理地蘸了酱料。

      夏星噎住。

      “我、我是关心你!你最近不是……那个了吗!得多吃点补补!”

      “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夏星涨红了脸,“身体需要营养!”

      顾阳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在烤肉店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我知道我很好看,”她说,“但你行动有点快吧?”

      夏星:“……”

      林澈笑得直拍桌子。

      “夏星,你完了,你被阳阳盖章了。”

      “我不是!我没有!阳哥你别瞎说!”

      顾阳把牛舌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开玩笑的。”她说,嘴角弯了一下,“谢了。”

      夏星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烤肉,耳朵尖红得像炭火。

      江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夏星,你的心率波动明显上升了。”

      “你闭嘴!!”

      顾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

      她今晚心情不错。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错。

      安澄平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给她夹菜。还是那样,不多不少,每样一点。肥牛,虾滑,金针菇。

      顾阳照例说“我自己会夹”。

      安澄平照例应“嗯”,然后继续夹。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对了阳哥,”林澈忽然说,“你身份证改了没?”

      顾阳的筷子停在半空。

      “就是你那个……”林澈压低声音,“性别啊。”

      安静。

      非常安静。

      铁网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顾阳维持着夹菜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后。

      她慢慢放下筷子。

      然后她抬起手,托住下巴。

      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半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人类大脑正在进行紧急数据检索时的标准表情。

      如果此刻有猫在旁边,会发现这个表情非常眼熟。

      小区里那只橘猫,每天蹲在楼道口等投喂。有时候顾阳忘记带猫粮,它就坐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表情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疑惑,茫然,还有一点“怎么会这样”的震惊。

      顾阳就这样托着下巴,维持着那只等饭橘猫的经典姿态,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开口。

      “忘了。”

      “啊?”林澈没听清。

      “身份证,”顾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没改。”

      桌上又安静了三秒。

      “等等,”夏星艰难地消化这个信息,“阳哥你是说,你手术做了,药吃了,身体变了,群也发了,除夕夜坐在这儿吃烤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你的身份证上还是男的?”

      “……嗯。”

      “你没去改??”

      “忘了。”

      “这种事怎么能忘!!”

      顾阳眨了眨眼。

      多眨了一下。

      这是她理亏时的习惯动作。

      “……上次例假也忘了。”她说。

      夏星噎住了。

      “例、例假?”

      “嗯。第一次来的时候,在家瘫得好好的,突然肚子疼。”顾阳托着下巴,表情还是那只疑惑的橘猫,“疼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

      “我那个高级大脑,也不提醒我。”

      夏星张大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澈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阳阳,你这……”她擦眼泪,“你这什么神奇的大脑啊?过目不忘,考试满分,修空调做饭样样行,然后记不住自己来例假?”

      “还有身份证。”沈心玥轻声补充。

      “……嗯。”顾阳承认,“还有身份证。”

      江屿推了推眼镜。

      “从认知心理学角度分析,”他开口,“顾阳的记忆模式属于高选择性编码。信息被存储的优先级取决于大脑潜意识判定的重要性权重。”

      夏星和林澈异口同声:

      “说人话。”

      江屿顿了顿。

      “意思是,”他说,“她的大脑内存和处理器都是顶配,但搜索引擎不行。”

      顾阳看着他。

      江屿回视。

      “……确实。”顾阳说。

      她托着下巴的那只手换成撑着腮,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角下撇了一毫米。

      这是轻度面瘫的脸能做出的“懊恼”表情极限。

      像那只橘猫终于意识到今晚真的没有猫粮了。

      夏星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那、那阳哥你也别太自责……”他挠挠头,“身份证这种东西,开学再去办也行嘛。”

      “嗯。”顾阳应了一声,但眉头没松开。

      “而且你现在不是已经跟我们说了吗,”夏星继续找补,“以后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慢慢办就行……”

      “你不懂。”顾阳说。

      “不懂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夏星。

      “过年要坐高铁,”她说,“返校要坐高铁。”

      夏星愣住了。

      “我身份证上还是男的。”顾阳说,“脸已经……”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脸已经变了。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是寸头,下颌线更硬,喉结隐约可见。

      现在她扎着小揪,穿着黑色卫衣,锁骨平缓,胸前有柔和的弧度。

      安检口的人看着身份证,再看看她的脸。

      然后看身份证。

      再看她的脸。

      顾阳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麻烦已经提前找上门了。

      “靠。”她小声说。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个脏字。

      橘猫式懊恼表情又出现了。她整个人窝进椅背里,下巴缩进围巾,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手机电量只剩15%。

      安澄平看着她。

      “开学我陪你去办。”他说。

      顾阳从围巾里抬起一点眼皮。

      “不用——”

      “我陪你去。”安澄平重复,“高铁也一起坐。”

      他语气很轻,但很稳。

      不是商量。

      顾阳看着他。

      安澄平也看着她。

      三秒后。

      “……随便你。”顾阳把围巾拉上去,遮住下半张脸。

      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夏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福至心灵。

      “那个,”他小心翼翼开口,“阳哥,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阳姐了?”

      顾阳的视线扫过来。

      夏星立刻举起双手。

      “阳哥!阳哥!不改!”

      顾阳收回视线。

      夏星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烤肉。

      他没看到顾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

      同一时间,城西顾家。

      饭桌上是另一场除夕宴。

      林微炖了鸡汤,做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安平远夫妇带着安澄意——安家老大,安清禾今晚值班没来——围坐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当背景音。

      “来来来,老顾尝尝这个!”安平远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顾星轮碗里,“我家那口子做的,比你家的差不了多少!”

      “这叫差不了多少?”顾星轮尝了一口,“分明差很多。”

      “你味觉有问题!”

      “你手艺有问题!”

      安平远的妻子在旁边无奈地笑:“你们俩能不能好好吃顿饭?”

      林微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这种场面她看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安澄意是个安静的性格,和弟弟安澄平截然不同。他默默吃着饭,偶尔抬头应和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听两个父亲斗嘴。

      话题不知怎么从排骨聊到了孩子。

      “阳阳呢?”安平远放下筷子,“今晚不在家吃?”

      “跟澄平他们出去了。”顾星轮说,“年轻人聚聚。”

      “哦哦。”安平远点头,“也好,年轻人就该多走动。”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

      他慢慢转头,看向顾星轮。

      顾星轮正在喝汤,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干嘛?”

      安平远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意味深长的、介于“我发现了什么”和“我早就该发现”之间的笑容。

      顾星轮的汤喝不下去了。

      “老安,”他放下勺子,“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安平远笑得很无辜,“我就是在想啊——”

      他拖长了尾音。

      “——阳阳现在是不是得叫阳阳了?”

      顾星轮没说话。

      “还有,”安平远的笑容更大了,“她跟澄平那小子……”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顾星轮的眉毛跳了一下。

      “老安,”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别想。”

      “我没想。”安平远摊手,“我就是合理推测。”

      “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现在阳阳……”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身份合适了。”

      顾星轮瞪着他。

      安平远回瞪。

      两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在饭桌上面面相觑,空气里噼里啪啦冒着看不见的火花。

      林微继续低头喝汤。

      安平远的妻子继续无奈地笑。

      安澄意默默往自己碗里夹了块鱼。

      “老顾,”安平远打破沉默,语气难得正经,“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顾星轮说,“所以我更得防着。”

      “防什么?”

      “防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优秀得很!”

      “再优秀也不行。”

      “凭什么不行?”

      “凭——”顾星轮噎了一下,“凭阳阳还小!”

      “过了年二十了,不小了。”

      “二十就是小!”

      “你这双标,”安平远啧啧摇头,“当年你追老林的时候,老林也二十。”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顾星轮说不过他。

      他端起汤碗,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把碗重重放下。

      “总之,”他宣布,“这事不许再提。”

      安平远没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

      烤肉店这边,晚餐接近尾声。

      夏星去结账,林澈和沈心玥在整理包,江屿在回消息。安澄平去前台拿打包的甜品——说是店长送的除夕赠品,每人一份红豆汤圆。

      顾阳一个人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炸开。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很淡,不难闻。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身份证。

      对,身份证没改。

      她怎么又忘了。

      这件事实在太麻烦了——要去派出所,要拍照,要重新□□,要等制作周期,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改性别。虽然现在的流程简化了很多,但还是麻烦。

      她最怕麻烦。

      但更麻烦的是,不改就坐不了高铁。

      开学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

      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安澄平:汤圆拿到了
      安澄平:桂花味的
      安澄平:你不喜欢太甜,我跟店长说少放糖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她打字。

      烛:嗯

      发送。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什么时候弯的?

      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托着下巴看窗外。

      橘猫等饭的表情。

      但这次不是在等饭。

      是在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阳哥。”

      她没回头。

      安澄平走到她身边,把红豆汤圆放在桌上。

      “趁热吃。”

      顾阳低头看着那碗汤圆。

      桂花浮在汤面上,细碎的金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咬开,红豆沙流出来,甜而不腻。

      “还行。”她说。

      安澄平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顾阳吃完第二个汤圆,忽然开口。

      “我身份证的事,”她说,“你别告诉我爸。”

      安澄平侧头看她。

      “他知道会念叨。”顾阳说,“烦。”

      “好。”

      “还有安叔也别告诉。”

      “好。”

      “夏星他们……”

      “他们不会乱说。”

      顾阳点了点头。

      她继续吃汤圆。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又说:

      “我其实不是故意忘的。”

      安澄平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顾阳没抬头,只是继续舀着碗里的汤圆。

      “以前这些事都是爸妈在办,”她说,“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我不用管。”

      顿了顿。

      “现在要自己管了。”

      她声音很轻,混在远处烟花的炸响里。

      安澄平听着。

      “以后我提醒你。”他说。

      顾阳的勺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舀汤圆。

      “……嗯。”

      吃完最后一颗汤圆,她把碗放下。

      窗玻璃上的雾气更厚了。她伸出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

      弯弯的。

      像猫的眼睛。

      身后,夏星结完账跑回来。

      “阳哥!走啦!外面放烟花了!”

      顾阳收回手,站起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吧。”

      六个人走出烤肉店。

      除夕的街道很安静,远处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炸开,落下。

      顾阳走在人群中间,两边是夏星的吵闹和林澈的笑声。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眼睛。

      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在日历上标新提醒。

      【办身份证】

      回去就标。

      这次不会忘了。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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