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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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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的一天,萧宸在早朝上公开了林小满的身份。
林小满不在场。他像往常一样站在西暖阁外廊下等着当值,根本不知道太和殿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看见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面色如常,然后过了很久,门开了,人群涌出来,脸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恍然,有的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廷之走在最前面,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恭喜。”便走了。
林小满愣在那里,不明白他在恭喜什么。
福顺从殿里小跑着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快,陛下让你进去。”
太和殿里空空荡荡的,大臣们已经散了。萧宸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在面前,微微晃动。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将那道身影映得格外高大,又格外孤独。
林小满跪在殿中,心里七上八下的。
“起来。”萧宸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朕在朝上说了你的身份。先帝幼子,当年并未夭折,流落民间,不久前才寻回。”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大臣们怎么说?”他问,声音发飘。
萧宸摘下冕旒,放在膝上。没有了珠串的遮挡,他的面容清晰起来。冷硬、沉稳,眼底却有一丝疲惫。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他顿了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你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虽然萧宸说过“迟早会公开”,可他以为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臣以后,还能送馒头吗?”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心里一暖。
“朕说了,正七品也是暗卫,该当值还是得当值。馒头不能断。”
林小满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消息传开得很快。当天下午,就有太监来给林小满量体裁衣,说要按皇子规制做几身衣裳。林小满站在那里,任他们摆弄,浑身不自在。晚上,福顺送来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列着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规矩,见了谁该行礼,见了谁不用;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每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林小满看着那份名单,头都大了。
“这……这也太多了。”他苦着脸说。
福顺笑了笑:“慢慢来,不急。陛下说了,不用全记,大概知道就行。”
林小满知道,这是萧宸在护着他。以他现在的身份,按规矩应该搬到皇子所去住,有专门的太监宫女服侍,每日读书习礼,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当值、送馒头、走夜路。可萧宸什么都没让他改,他还是住在养心殿东边那间屋子里,还是每日去暖阁当值,还是揣着两个馒头,还是夜里陪萧宸走步。
只是偶尔,会有大臣来拜访他。
第一个来的是顾廷之。他带了一盒茶叶,说是自家山上产的,不值什么钱,让林小满尝尝。两人坐在屋里喝茶,顾廷之问了几句他的日常,又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林小满听不太懂,只是点头。顾廷之也不在意,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赵肃。他什么都没带,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眼,说了句“还行”,便转身走了。林小满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拜访。
第三个来的是个林小满不认识的老将军,花白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他一进门就拍着林小满的肩膀说:“像!像先帝!”把林小满拍得龇牙咧嘴。老将军坐了一个时辰,讲了一堆先帝年轻时的轶事,林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不停地点头。
也有人不来。那些曾经对他视若无睹的大臣们,如今见了他,有的恭恭敬敬地行礼,有的假装没看见绕道走,还有的脸色复杂,欲言又止。林小满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哪些人笑得很真诚,哪些人笑得很假。
萧宸问他,觉得那些来拜访的人怎么样。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顾大人是真的为陛下好。赵副统领也是。那位老将军,臣看不太懂,但应该不是坏人。其他人……”他顿了顿,“臣说不准。”
萧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走夜路时,林小满忽然问:“陛下,臣的身份公开了,是不是有很多人会不高兴?”
萧宸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会。”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公开?”
萧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冷硬如常,眼神却比平日柔和些。
“因为你是朕的弟弟。不是暗卫,不是奴才,是朕的亲人。朕不能让朕的弟弟,一辈子躲在暗处。”
林小满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再说了,正七品暗卫的月俸才十两。朕的弟弟,总不能一直拿那点银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但嘴角翘得老高。
十一月末,萧宸正式给了林小满一个身份,先帝幼子,赐名林承安,封安平侯。
封侯的旨意下来时,林小满正在暖阁里坐着。福顺进来宣旨,他跪在地上听,听完了一脸茫然。
“安平侯,”萧宸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二品。”
“从二品?”林小满重复了一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七品暗卫,直接跳到了从二品?这跨度也太大了。
“只是个虚衔,没有实权,不用上朝,不用理政。”萧宸的语气平淡,“你还是干你的老本行,给朕送馒头。”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臣的月俸呢?”
萧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比十两多。”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缺银子了,可听到“涨俸”两个字,还是本能地高兴。
萧宸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林小满坐回角落的凳子上,抱着手炉,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从二品。安平侯。先帝幼子。皇帝的弟弟。
这些身份压在他身上,像一件太大太重的衣裳,穿不惯,却脱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锦袍,绣着暗纹,料子柔软光滑,和他以前那身洗得发白的暗卫服判若云泥。
他有些不习惯。可他知道,他得习惯。
那天夜里,萧宸没有叫他走夜路。林小满一个人站在莲池边,望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月光落在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他熟悉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是谁。
萧宸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水面。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不习惯?”萧宸问。
“有一点。”林小满老实说。
“会习惯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以后还能叫您陛下吗?还是得叫皇兄?”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随你。”
林小满想了想,小声叫了一句:“皇兄。”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水面。但林小满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弧度比平时大些,停留得也久些。
夜风吹过,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气息。莲池边的柳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着,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两人在池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林小满的脚冻得没了知觉。
“回去吧。”萧宸终于开口,“明日还要当值。”
“好。”林小满应道。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月光铺了一地银白。林小满走在萧宸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从二品也好,安平侯也好,先帝幼子也好,这些身份再重,他都不怕。因为前面有个人,会一直带着他走。
走到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
“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好。”林小满咧嘴笑了。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新屋子里的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他躺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满满的。他想起今天叫的那声“皇兄”,叫的时候紧张得要命,叫完了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褥上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将银白的光铺满整个屋子。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明天还要送馒头呢。他在梦里想。得早点起来,让阿蛮多包点豆沙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