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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都琴思(宫音) 最复杂的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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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火熔心归来后,五人在雪落镇休整了整整半个月。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墨怀今左手的小指彻底废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弯曲着,再也伸不直。谢云罗被地火之灵那一拳震伤了内腑,咳了七八天才止住血。钟无射倒是没受什么重伤,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阿筝每日里端茶送水,忙前忙后,倒成了最精神的一个。
凌殊这半个月一直醒着。
她坐在墨怀今床边,每日用三块原石的力量帮他疗伤。商音的金黄、角音的莹白、徵音的赤红,三色光芒交织,笼罩着墨怀今的全身,一点一点修复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墨怀今起初觉得神奇,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有些贪恋那种被光芒笼罩的温暖。
第十五日清晨,钟无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怀音阁传来的消息。”他将信递给墨怀今,“找到宫音原石的下落了。”
墨怀今接过信,展开细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宫音原石在前朝旧都,乐仙故居遗址。速来。”
墨怀今心头一震。前朝旧都?乐仙故居?
他看向凌殊。凌殊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地方……”她轻声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凌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前朝旧都,名唤“云京”,在大燕版图的东南方向。
那是一座废弃了三百年的古城。三百年前,前朝覆灭,新朝建立,定都于北方的朔云城。云京从此被遗弃,日渐荒废,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杂草丛生,狐兔出没。
可关于云京的传说,却从未断绝。
有人说,那里埋着前朝的宝藏;有人说,那里住着前朝的冤魂;还有人说,那里有一座乐仙故居,是当年乐仙素商修行的地方,里面藏着仙人留下的宝物。
墨怀今以前只当这些是传说。可如今,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座乐仙故居。
从雪落镇到云京,走了二十多天。
越往东南走,气候越湿润,草木越茂盛。当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路边的树木渐渐被竹子取代时,他们知道,云京快到了。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前方,一座古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墨怀今站在城门外,抬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只能依稀认出“云京”两个字。城门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进去吧。”钟无射道。
五人走进城门。
城中一片荒芜。街道两侧的店铺民居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一两株野生的桃树,开着稀疏的花,在这废墟中显得格外凄凉。
阿筝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地方……好瘆人……”
谢云罗握紧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她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可这种荒废百年的古城,总让人心里发毛。
钟无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图,不时停下对照方向。
“乐仙故居在城北。”他说,“当年乐仙修行的地方,是一座小丘,叫‘琴台山’。山上有座小院,就是她的故居。”
五人穿过城中废墟,来到城北。这里果然有一座小山,不高,却极陡峭,满山都是苍翠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小院。
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面有三间茅屋,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院子中央,有一张石几,几上放着一张古琴。琴身蒙着厚厚的灰尘,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
凌殊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墨怀今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是这儿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迈步,缓缓走进院子。
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凌殊走到那张石几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古琴。琴身冰凉,积了百年的灰尘,在她指尖留下清晰的指痕。
“这是我当年用过的琴。”她轻声说,“不是九霄环佩,是我自己做的,练手用的。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墨怀今环顾四周。这小院虽然破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可以想见,千年前,那个叫素商的少女,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弹琴,度过她的青春岁月。
谢云罗和钟无射在院外警戒,阿筝蹲在篱笆边摘野花。墨怀今陪着凌殊,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凌殊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暗,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一个书架的残骸。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站在一片竹林中,回眸微笑。
凌殊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墨怀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动:“这是……”
“元琮。”凌殊轻声道,“他年轻时,我给他画的。”
墨怀今沉默。那个负心人——不,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这幅画,她留了千年,一直挂在这里。
凌殊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抚过画上人的面容。
“我恨过他。”她说,“恨了很久很久。可如今看见这幅画,却恨不起来了。毕竟,他等了我一千年,比我等他更久。”
她转过身,看向墨怀今,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说,值吗?”
墨怀今想了想,道:“他自己觉得值,就值。”
凌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他心头一暖。
“你总是这么说。”她轻声说。
两人从正屋出来,走进左边的厢房。那是凌殊当年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张木榻,一个妆台,几个陶罐。妆台上的铜镜已经锈迹斑斑,照不出人影。
凌殊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那面铜镜,沉默良久。
“我以前每天坐在这里,对镜梳妆。”她说,“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自己会永远年轻,永远这样过下去。后来才知道,永远太长了。”
墨怀今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
凌殊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以身殉道,没有变成器灵,会怎样?”
墨怀今一怔,想了想,道:“那你可能早就死了。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你活不到现在。”
“那也好过现在这样。”她轻声道,“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该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墨怀今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蹲下身,和她平视,一字一字道:“你是凌殊。是我叫醒的凌殊。这就够了。”
凌殊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冲出厢房。
院外,谢云罗正和一群人交手。那群人穿着黑袍,胸口绣着血色的火焰纹——又是血焰教。钟无射护在阿筝身前,短刃翻飞,挡住几个黑衣人的进攻。
墨怀今心头一沉。他们又跟上来了。
可这一次,来的不止是黑衣人。
远处,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正盯着凌殊。
玄玑。
他亲自来了。
“乐仙。”玄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又见面了。”
凌殊挡在墨怀今身前,周身亮起三色光芒,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怎样?”
玄玑微微一笑:“我想请乐仙,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玄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墨怀今身上。
“你身边那个年轻人,身上有铸魂秘印。那秘印里,封着我师父元琮的一缕残魂。”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怀今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秘印……是元琮的残魂?
“不可能。”凌殊冷声道,“那是墨家世代相传的秘印,怎么可能是元琮的残魂?”
玄玑笑了:“墨家世代相传的秘印,本就是元琮传下去的。当年他从乐仙谷回来,得知你已经死了,悲痛欲绝。他把一缕残魂封入秘印,传给了墨家先祖,让他们世代守护鸣玉,等待你醒来的一天。”
他看着凌殊,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等了你一千年,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如今你醒了,他就在这秘印里,你却不知道。”
凌殊怔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墨怀今的掌心。那里,秘印微微发着光,温热的,像是什么在回应她。
“他……在里面?”她的声音颤抖。
墨怀今也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这半年来无数次按在鸣玉上,无数次握紧她的手,却不知道里面还住着另一个人。
玄玑继续道:“我要的很简单——让我师父的残魂从秘印里出来,和我搜集的那些残魂融合,重铸他的魂魄,让他复活。”
他看向凌殊:“乐仙,他等了你一千年。你就这么报答他?”
凌殊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墨怀今的掌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墨怀今心头剧震。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那秘印藏起来。
就在这时,他掌心忽然一热。
一道光芒从秘印中涌出,在他面前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正是那天在青玉镇外见过的老者——元琮。
“师父!”玄玑失声道。
元琮的虚影悬浮在半空,看了玄玑一眼,又看向凌殊。那双眼里,有千年未见的思念,有深不见底的愧疚,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素商。”他轻声唤她。
凌殊看着那道虚影,浑身微微颤抖。
“你……你真的在里面?”
元琮点了点头。
“这千年,我一直在等你醒来。”他说,“我把自己封入秘印,传给墨家先祖,让他们世代守护鸣玉。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唤醒你。到时候,我就能再见你一面。”
凌殊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元琮苦笑,“你恨我,恨了一千年。这份恨,让你撑过了千年孤寂,让你等到了醒来的一天。如果早知道,你还会等吗?”
凌殊说不出话。
元琮看向玄玑,叹了口气。
“玄玑,收手吧。”
玄玑一怔:“师父……”
“我知道你想复活我。”元琮道,“可我早就死了,死了一千年了。你费尽心思搜集残魂,想重铸我的魂魄,可那造出来的,还是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远:“魂魄这东西,散了就是散了。重铸出来的,不过是个赝品,空有我的记忆,却没有我的魂魄。那不是复活,是造孽。”
玄玑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沉声道,“器灵之术,能重铸魂魄,能让死人复生。我研究了一辈子,不会错的。”
元琮看着他,目光悲悯。
“你研究了一辈子,可曾真正成功过?”
玄玑沉默了。
元琮叹了口气:“没有,对不对?你造的那些器灵,最后都失控了,都反噬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做不该做的事。器灵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你以为你能掌控它,其实你什么都掌控不了。”
他转向凌殊,目光变得柔和。
“素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凌殊看着他,泪水滑落。
“当年我离开,是想找长生之法,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我没想到,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这千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告诉你实话,后悔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如今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知足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玄玑大喊,“师父!”
元琮看着他,微微一笑。
“玄玑,放下吧。别再造孽了。你还有机会,回头是岸。”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流光,融入墨怀今掌心的秘印中。那秘印依旧温热,依旧发光,却似乎少了什么,又似乎多了什么。
玄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消散的光芒,久久没有动。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黑衣人也停了手,看着他们的主人,不知所措。
良久,玄玑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悲哀,像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最后的疯狂。
“回头是岸?”他喃喃道,“岸在哪儿?我等了一辈子,找了半辈子,就是为了这一天。你让我回头?”
他看向凌殊,眼中满是疯狂的光芒。
“乐仙,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他挥了挥手:“上!抓住她!”
黑衣人再次扑上来。
可就在这时,整个小山忽然震动起来。
一道巨大的光芒从小院地底冲天而起,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那光芒是青碧色的,和凌殊的光芒一模一样,却更加宏大,更加古老。
墨怀今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已经不在小院里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也是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凌殊!”他大喊。
没有回应。
他拼命往前跑,可无论跑多久,四周依旧是同样的黑暗。他开始害怕,怕自己永远困在这里,怕再也见不到她。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在他面前凝聚,化作一个人形。
是凌殊。不,是另一个凌殊——她穿着古代的衣裙,梳着高高的发髻,气质清冷如霜,眼神空茫如渊。
“素商……”墨怀今喃喃道。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是唤醒她的人。”她开口,声音和凌殊一模一样,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沧桑,“谢谢你。”
墨怀今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素商——真正的素商,或者说,素商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缓缓走近他,在他面前停下。
“她是我,也不是我。”她说,“我以身殉道时,魂魄散尽,只剩下这一缕琴魄,在鸣玉中沉睡千年。是你唤醒了她,给了她新的生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她这些年,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回我,害怕会忘记你。所以她拼命吸收原石,拼命恢复力量,想证明自己就是自己,不是我的替身。”
墨怀今心头一颤。
“可你知道吗?”素商微微一笑,“她早就不是我的替身了。从我死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她自己。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墨怀今的额头上。
一道光芒涌入他的意识,那是素商最后的记忆——
她看见一个少女,坐在竹林中,日复一日地弹琴。她看见一个年轻人,满身是伤,敲响她的门。她看见他们一起种花、煮茶、研墨,度过三年快乐的时光。她看见年轻人离开,她等着,一年,十年,一百年。她看见她终于去找他,却看见他身边有妻有子。她看见她回到这里,点燃了乐仙谷,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万灵悲鸣。
最后,她看见她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间。
只有一缕琴魄,落入鸣玉中,沉睡千年。
“怀今。”
一声轻唤,将他从记忆中唤醒。
墨怀今睁开眼,看见凌殊正站在他面前。她的眼里噙着泪水,却带着笑意。
“我看见她了。”她轻声说,“素商。她告诉我,我就是我,不是她。”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本来就是。”
凌殊也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不同,不再是淡淡的、小心翼翼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眉眼弯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月光照亮了。
四周的黑暗渐渐散去,他们重新回到小院里。
玄玑不见了,那些黑衣人也不见了。只有谢云罗、钟无射和阿筝,站在院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
“你们没事吧?”谢云罗问。
墨怀今摇了摇头。他看向凌殊,凌殊也看着他。
院中那张石几上,那块宫音原石静静躺着。它通体青碧,泛着柔和的光芒,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凌殊走过去,拿起那块原石,握在掌心。
青碧色的光芒从原石中涌出,流入她体内。与此同时,她体内原有的三色光芒也亮了起来——商音的金黄、角音的莹白、徵音的赤红——四色交织,绚烂夺目,将整个小院照得一片通明。
墨怀今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巨大的喜悦。
四块了。还差最后一块。
光芒渐渐收敛。凌殊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眼里,四色光芒依次闪过,最后归于平静。
“怀今。”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墨怀今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将整个小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那是素商的歌,是千年前那个少女弹过的曲子。如今,它随风飘荡,永远留在这座小院里,留给每一个有缘人倾听。
五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临走前,凌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看了一眼那张石几上的古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中。
身后,小院静静伫立,在夕阳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