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珍珠与沙 再去标本馆 ...
-
再去标本馆，林晚脚步轻了些。
沈砚话依旧少。她带着问题去，他从不敷衍。有时是一页手写的鉴定要点，字迹瘦硬；有时是一张标着红圈的分布图，边缘磨起了毛；偶尔甚至会让她用那台德国蔡司显微镜——连馆里正式职工都得预约的东西，他随手推过来，只嘱咐一句：“用完罩上。”
实验临近尾声，她几乎每周都来两三次。沈砚似乎默许了她的存在。她在整理标本时，隔壁办公室常传来一句：“第三盒，左起第二份——那是你漏掉的过渡型。”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像从旧时光里透出来的。
这天下午，刚把一批新压制的马先蒿归档，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推开门，小树坐在地毯上，眼泪汪汪，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乐高。沈砚蹲在他面前，眉头锁着，手里捏着把镊子——竟试图用修标本的工具去拼塑料积木。
“爸爸不会拼……"小树抽噎着，鼻尖通红。
林晚没忍住，笑了：“我来吧。”
沈砚抬头，眼神里有一丝近乎求助的松懈。他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沾着孩子蹭上的饼干屑，拍了拍：“他妈妈今天在隔壁做同位素实验，要到六点。”
“我帮您看着他吧，”林晚脱口而出，“反正我也没事。”
沈砚没立刻答应，目光在她和小树之间停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别让他碰显微镜。”
小树立刻破涕为笑，扑过来抱住林晚的腿：“姐姐会拼宇宙飞船！”
那一整个下午，林晚坐在地板上，拼完了三艘飞船、一座火山和一只会喷火的恐龙。沈砚在桌后看文献，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发顶和孩子专注的小脸，没说话，只把桌角的台灯往她那边挪了挪，光晕拢住了她手里的积木。
五点半，门被推开。
女人站在门口，实验服还没换，发梢沾着一点水汽，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哎呀，林晚也在？”她笑容明亮，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我做了点汤，给你们带了些。”
林晚站起身，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苏蔓。
“小树没闹你吧？”苏蔓蹲下身，用湿巾擦孩子脸上的灰，动作娴熟，指尖温热。
“没有，他可乖了。”林晚说，心里却莫名发虚，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仿佛自己偷走了本该属于母亲的时光。
“那正好，”苏蔓站起身，语调轻快，自然地把保温桶收进包里，“今晚我们请你吃饭。算感谢你总来帮忙。”她转头看向沈砚，“砚哥，你说呢？”
沈砚正把一份标本放进柜子，闻言只“嗯”了一声，没反对，顺手关上了恒温柜的灯。
于是六点半，三人坐在馆后巷子口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
木桌油腻，凳腿不平，但老板和沈砚显然熟识，直接上了四道菜，其中一道是青椒牛肉丝。
“这家的牛肉丝，”苏蔓夹了一筷子放到林晚碗里，筷子头还沾着点酱汁，“是我第一次见砚哥时他请我吃的。他说，吃这道菜的人，不会装腔作势。”
林晚低头吃了一口。牛肉嫩，青椒脆，酱汁微咸带甜——是极家常的味道，却莫名让她眼眶发热。她偷偷看沈砚，他正慢条斯理地剥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蒜皮落在碟子里，干干净净，和那天拂去标本浮尘时一样稳。
“林晚以后打算做什么？”苏蔓问，语气像关心自家妹妹，眼神清澈，没半点探究。
“可能读博……或者进植物园。”林晚答得谨慎，筷子尖在碗里顿了顿。
“别进植物园，”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气氛一静，“做分类，在植物园活不下去。”
苏蔓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伸手把沈砚面前倒满的茶杯挪正：“他又来了。林晚，你别听他的，这人活在 1950 年。”
沈砚没反驳，只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碟，推到林晚面前。碟子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
饭快结束时，苏蔓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林晚手边：“给你的。刚路过商场，看见就买了。”
林晚打开，是一条细银链串着一颗浑圆的淡水珍珠，光泽温润，不张扬，却贵重。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慌忙推回去。
“拿着吧，”苏蔓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你帮我看了小树那么久，就当谢礼。再说了——"她笑眼弯弯，目光落在林晚颈间，“珍珠配你，太合适了。养人，也磨人。”
林晚手指顿了顿，最终没再推辞。
走出饭馆时，冬至刚过，天黑得早，冷得彻底。风灌进领口，那颗珍珠贴在锁骨上，凉沁沁的，像一粒洗不掉的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