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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秋天别离 元符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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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哲宗驾崩
元符三年,我十六岁。
那年正月,汴京还很冷。屋檐上的冰凌还没化完,长长短短的挂了一排,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排水晶帘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走得很快,谁也不愿意在风里多待一刻。
正月十二那天,我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抄诗。手指冻得发僵,握笔的姿势怎么都不对,写一笔要呵一口气。墨也凝了,研好的墨汁搁一会儿就稠了,得重新研。我抄的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抄到“春蚕到死丝方尽”,忽然听见前街传来钟声。
不是寺庙的钟。寺庙的钟声是散的,飘飘悠悠的,像烟。这是宫城的钟。那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的,从远处滚过来,像雷在地底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久久不散,像有人在天上叹气。
我放下笔,站起来。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响。
九响是皇帝驾崩的丧钟。这个我知道。元丰八年,神宗驾崩的时候,我四岁,不记得。但听父亲说过。他说:“九响,天塌了。”
街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哭,是压抑的、闷着的哭,像被人捂住了嘴。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炊饼摊子还支着,炉子里的火还燃着,炊饼在铁板上滋滋地响,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没有人买了。
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还握着笔。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滴在门槛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朝北边望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但我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地抖。
后来我才知道,哲宗驾崩了,才二十四岁。正月十二,天寒地冻,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病,有人说是药,有人说是被人害的。父亲说:“别说。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哲宗没有儿子。向太后选了端王赵佶继位,就是后来的徽宗。
端王,排行第十一,本来轮不到他。但他会画画,会写字,会踢球,会讨太后喜欢。太后说:“端王有福寿之相。”大臣们不敢说什么,立了。立了之后才知道,这个“福寿之相”的端王,会把大宋带到哪里去。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他的手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洇成一个大黑点,把写了一半的字全盖住了。他看了看那个黑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很多纸团了,都是这几天揉的。
后来他跟我说:“端王不是当皇帝的料。”
“你怎么知道?”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当皇帝,不是好事。皇帝不需要太聪明,皇帝需要稳。太聪明的人,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想试试。试试这个,试试那个。试对了,是好;试错了,是大错。他太飘了。”
我没听懂。后来听懂了。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徽宗即位后,向太后垂帘听政。她是个稳当人,不喜欢新法,觉得太折腾百姓。她一把新法废了,起用旧党大臣。韩忠彦回来了,曾布回来了,那些被贬的旧党大臣一个一个地回来了。父亲松了口气,觉得日子要好过了。他跟我说:“向太后是个明白人。女人当家,有时候比男人稳。”
但向太后只垂帘了六个月。六个月后,她死了。死得很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徽宗亲政。他亲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蔡京。
蔡京这个人,父亲提到他就要皱眉。“你记住,”父亲说,“一个人太会说话,就不是好东西。”
蔡京太会说话了。他能把黑的说的白的,把直的说的弯的。他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文章也好。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徽宗喜欢听他说,因为他说得好听。他说什么徽宗都信,信了就不改了。
蔡京回来之后,新党又起来了。旧党被贬的贬、罢的罢。苏轼在儋州,儋州在海南岛,那时候是天涯海角,去了就回不来。黄庭坚在宜州,秦观在雷州,张耒在黄州,晁补之在信州。一个一个地走,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散了。从汴京到这些地方,少说也有几千里。那时候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全靠两条腿走。走几个月,走半年,走到的时候,人也老了,心也灰了。
父亲也是苏门弟子。虽然他不是“四学士”,不是“六君子”,但他是苏轼的学生,是“可与言道”的人。新党不会放过他。
父亲知道。他从徽宗亲政那天起就知道了。他没有慌,也没有急。他只是更安静了。每天照常读书,照常写字,照常去衙门。但回来的时候,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跟他说话,他听着,点点头,不答。
“该来的,总会来。”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正在给他研墨,听见这句话,手停了停。
“你怕吗?”我问。
“不怕。”他说。他放下笔,看着我。“只是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说“舍不得你”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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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罢官
建中靖国元年,父亲的罢官令下来了。
那天,父亲从衙门回来,脸色很平静。他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那顶官帽是乌纱的,帽翅又长又直。他摸了摸帽翅,又摸了摸,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然后他走到书房,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先是外放到京东东路做提刑。京东东路是济南府,离历城不远。说起来是平调,其实是贬。从京官到地方官,总是贬。京官在皇帝脚下,在天子眼皮底下,有前途;地方官在州县里,在老百姓中间,没前途。
父亲没说什么。他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还没收拾好,第二道命令来了——罢官。连地方官也不让做了,回家待着吧。罢官的文书很简短,就几行字:“李格非,罢礼部员外郎,放归田里。”放归田里,就是赶回家种地。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不要你了。
父亲把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折得很仔细,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压平。像折一封重要的信。
那天下午,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满架的书,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从书架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他的背比平时更驼了,肩膀塌着,手垂在身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刺眼。他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很多,头顶几乎全白了,只有后脑勺还有几根黑的。
“这些书,”他说,“带不走了。”
“为什么?”我问。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是问了。我想听他说话。他这几天话太少了,我怕他不说话了。
“太多了。马车装不下。从汴京到历城,一千多里路,一辆马车,拉不了这么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带走了,也没地方放。历城的老宅就那么几间房,放不下这些书架。”
“那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没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见。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见他的呼吸,粗粗的,重重的。“新党的人来了,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苏门弟子的书房。这些书,他们会烧。”
我心里一紧。那是一种从胸口往下坠的感觉,像踩空了台阶。
那些书,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苏轼题赠的“文叔好学”,那是苏轼亲手写的,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李廷珪墨,二十多年了,颜色还那么鲜。晁补之的手札,是从信州寄来的,信封上还有邮戳,盖着“信州”两个字。张耒的诗稿,写在竹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完还是潦草。秦观的词稿,写在花笺上,字迹清秀,像他的人。
还有母亲在世时跟他一起读过的《汉书》《史记》。书页上还有她做的记号。她用朱笔在“苏武牧羊”那一节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好苦。”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我小时候觉得她的字比父亲的好看。父亲说:“你娘的字,是练过的。我的字,是赶出来的。”
还有我小时候抄的《花间集》。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母亲看了,说:“不行,重写。”我重写了好几遍,最后一遍勉强能看。她把我抄的《花间集》收起来,说:“留着,以后给你看。”
“带走吧,”我说,“能带多少带多少。”
父亲点了点头。他拿来两个木箱,打开,放在地上。箱子是樟木的,是母亲当年的嫁妆。箱子盖上还刻着花,牡丹花,刻得很细,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箱子一直空着,母亲说留着装好东西。现在装书。
然后他开始从书架上取书。
他取书的样子,像是在送别老朋友。每一本都拿起来,翻一翻,看一看,想一想。有的放下,有的放进箱子里。放下的时候,他用手摸了摸书脊,像在说对不起。放进箱子的时候,他用手压了压,像在说跟我走。
他拿起苏轼的字。那幅字在墙上挂了二十多年,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他把字从墙上取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座房子。墙上的钉子还在,空了。他把字小心翼翼地卷好,用布包了,布是母亲留下的,蓝印花布,她以前用来包东西的。他把布包放进箱子里。他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晁补之的手札。那是晁补之从信州寄来的信,一共三页,写在一张长笺上。信上写着:“文叔兄,信州的山很好,但不如汴京的好。汴京的山是人画的,信州的山是老天画的。老天的画,太大,看不完。”父亲看完信,笑了。他把信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他拿起一本手抄的《史记》,翻到《项羽本纪》。那一页上,有他年轻时做的批注,字迹还很新,蓝墨水的,颜色还没褪。“项王不肯过江东,非不能也,不肯也。不肯,故可敬。”他看了看,把书放进箱子里。
他拿起母亲读过的《汉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梧桐叶,已经枯了,一碰就碎。那是母亲做书签用的。她喜欢梧桐叶,说梧桐叶大,能遮雨。父亲把梧桐叶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叶脉还在,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他把梧桐叶夹回书里,把书放进箱子里。
他拿起我抄的《花间集》,翻了翻。我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用墨涂了,在旁边重写。他翻到《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我抄成了“小山重迭金明灭”,把“叠”写成了“迭”。他在旁边用红笔改过来,写了一个小小的“叠”字。他看了那个字,笑了。“你的字,比现在好看。”他说。他把书放进箱子里。
放下的比留下的多得多。
苏轼的《赤壁赋》,放下了。那篇赋是苏轼在黄州写的,父亲抄了好几遍,抄得最好的一遍挂在书房里。但带不走了。黄庭坚的诗稿,放下了。张耒的《宛丘集》,放下了。秦观的《淮海词》,放下了。还有那些佛经、道藏、笔记、小说,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父亲挑了一整天。天黑了,又亮了。他中间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那么一本一本地挑。他的眼睛红了,手指上沾满了灰。最后只装了两箱。
他把箱盖合上,扣好,直起腰。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
“这些书,”他说,“跟了我三十年。”
“我知道。”我说。
“你娘在的时候,我们常一起读这些书。她坐在那里,我坐在这里。她读《汉书》,我读《史记》。读到高兴处,互相念给对方听。她念‘苏武牧羊’,念到‘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她哭了。她说苏武不容易,十九年,一个人在北海边上,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就靠挖老鼠洞过日子。我说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她说你不懂。”
父亲把最后一本书放下。那是一本《诗经》,封面已经没了,第一页就是“关关雎鸠”。他翻了翻,又翻了翻。翻到“蒹葭苍苍”,停下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念完,他把书放进箱子里。
出城门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汴京城门还是那样高大,青砖还是那样厚实,匾额上的字还是镀金的。但看在心里,不一样了。来的时候,这些是新鲜的,是热闹的,是好玩的。走的时候,这些是旧的,是冷的,是再也不会回来的。
父亲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巍峨,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跟来的时候一样。但来的时候是秋天,走的时候也是秋天。七年前的秋天,我十二岁,趴在车窗上张大了嘴;七年后的秋天,我十九岁,坐在马车上,回头望着这座城。
“绍圣四年来的,”父亲说,“建中靖国元年走。七年了。”
“还会回来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我听见了。像秋天的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一下子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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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之间
“你留在汴京。”父亲说。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缰绳,没有看我。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城墙,望着城门,望着城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去你姑姑家住。她在汴京有宅子,在城东,甜水巷,三进的院子,住得下。你可以在汴京继续读书,写词,见世面。晁补之会教你,张耒会指点你。相国寺的书摊还在,小莲和阿萱也在。你姑姑家离相国寺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工夫。你还可以逛集市,还可以买书,还可以跟小莲去溪亭划船。”
“不。”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深沟。
“你在汴京还能读书、写词、见世面。回历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历城有什么?有几眼泉,有一座山,有一个湖。有石榴树,有你娘的坟。没有书,没有老师,没有朋友。你回去干什么?”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让我吃了一惊。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树上。“你是我的女儿,你有才,你不该被埋没在历城。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照顾好她。怎么照顾?把你带回历城,让你在乡下待一辈子?”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说,“我是我自己。我自己决定。”
他愣了一下。他的嘴巴张着,没合上。“你自己决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对。我自己决定。我跟你回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了,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因为……你一个人。”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退了,换成另一种东西。是心疼,是欣慰,是不舍,是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汴京城。城墙在他面前立着,高高的,厚厚的。他的背影很小,被城墙衬得像个孩子。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深呼吸。他在吸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城都吸进肺里。
“你像你娘。”他说。这是他说过很多次的话。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像是认了,像是服了,像是不再挣扎了。
他站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白发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整条街都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好吧,”他说,“跟我回去。”
他说“跟我回去”的时候,声音很低。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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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最后一天
走的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被人洗褪了色。街上有雾气,薄薄的,飘在槐树之间,像纱。
我先去相国寺。
不是去逛集市,是去告别。相国寺的门前,没有集市,冷冷清清的。地上有昨夜落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几个和尚在扫地,穿着灰色的僧袍,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沙沙的。那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额。“大相国寺”四个字,金字,在晨光里暗暗地亮。匾额很大,比我家的大门还大。字也很大,每一笔都有胳膊粗。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不知道进去做什么。拜佛?我不信佛。看碑?我不懂碑。我只是想来看一眼。看一眼这个地方,记住它。记住它的大门朝哪边开,记住它的匾额有多高,记住它的门槛有多宽。记住扫地和尚的灰袍子,记住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十二岁,跟着父亲。父亲说:“这是相国寺,皇家寺院,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我仰头看那匾额,觉得好大。大得我的脖子都酸了。后来我自己来,来逛集市,来买书。那本《花间集》,就是在这里买的。二十文钱,三个月的零花钱。还有那本《金石录》——那个少年折的角,还在书架上。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记得。青衫,束发,瘦瘦高高的。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再见了。”我在心里说。不知道是说给相国寺听,还是说给那个少年听。
然后去小莲家。
她家在绣巷东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有手印,一层一层的,是很多人摸过的。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栓响了一声,门开了。
是丫鬟,睡眼惺忪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脸颊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李姑娘?这么早?”她的声音黏黏的,像含着糖。
“小莲在吗?”
“在。还没起。”
她把我领进去。小莲的房间在东厢房,窗户上糊着淡粉色的纱,晨光透进来,纱变成了暖色的,像涂了一层蜜。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她身上的味道。她喜欢用桂花油梳头,说桂花油养头发。
小莲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把枕头都盖住了。脸上还带着睡意,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一只脚,脚趾头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排蚕豆。
“你怎么这么早?”她迷迷糊糊地说,声音黏黏的,像含着糖。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白白的牙齿。
“我来告别。”
她一下子坐起来,醒了。眼睛睁得很大,圆圆的,像两颗杏子。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堆在肩膀上,有几缕贴在脸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血一下子退下去的白。
“告别?去哪儿?”
“回历城。我爹罢官了。”
她的眼睛红了。没说话,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柜子前。柜子是红漆的,上面描着金花。她拉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的脚踩在青砖地上,凉,她也不管。我听见她嘴里念叨着“在哪儿,在哪儿”,声音闷闷的,像从柜子里传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布包着,鼓鼓囊囊的,布是蓝印花布,跟她娘的围裙一个花色。她把包塞到我手里。
“桂花糕,”她说,“路上吃。”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一夜没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头因为冷蜷缩着,红红的,像小虾米。她的脚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柜子磕的。
“我走了,”我说,“谁来听我唱词?”
她愣了一下。“不是唱,”她纠正我,“是写。你写词,我唱。”
“对。我写词,你唱。”
“那你走了,我唱给谁听?”
“唱给自己听。”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睫毛没有那个少年长,但比他的密。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我给你写信,”我说,“写了新词就寄给你。你收到了就唱。”
“好。”她抬起头,笑了。但眼泪掉下来了。眼泪顺着圆圆的脸颊滚下来,滴在桂花糕的包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湿了一片。
“别哭。”我说。
“没哭。”她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风迷了眼。”
那天没有风。
然后去阿萱家。
阿萱家在城西,靠近城墙。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墙根下种着一排竹子。竹子很高,比墙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院子中间有个练武场,竖着几个木桩,高的矮的都有,被刀砍得坑坑洼洼的。地上铺着沙,沙上有脚印,有大有小,是练武踩出来的。
她已经在院子里了。练刀。一把朴刀,比她还高,刀身窄窄的,刀刃亮亮的,在她手里转得像风车。她穿着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髻,用布条绑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她的动作很快,刀光一闪一闪的,呼呼生风。她劈、砍、刺、挑,每一个动作都很利落,像在跳舞。
“清照?”她收了刀,走过来。她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进沙里半尺。她的脸红了,是练刀练的,额头上都是汗,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
“来告别。”
“告别?”她的眉头皱起来。她的眉毛很浓,不像小莲那样弯弯的,是直的,像两把刀。她皱眉头的时候,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我回历城了。我爹罢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她力气大,抱得我喘不过气。她的身上有汗味和铁锈味,还有清晨露水的味道。她的手臂很硬,像铁箍。
“你要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下来。
“我会回来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我。匕首不大,皮鞘,柄上缠着黑绳,绳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把匕首塞进我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匕鞘上刻着一个“萱”字,是她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
“带上。路上万一遇到坏人。”
“我不会用。”
“捅就行了。不用会。”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捅人的时候,别犹豫。犹豫就完了。”
从阿萱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过绣巷——我家住的那条街。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石桌还在,上面落满了叶子,黄的、褐的、半黄半褐的,厚厚一层。我在那里写了多少词?记不清了。《如梦令》是在那里写的,《一剪梅》也是在那里写的,《醉花阴》还是在那里写的。那张石桌,听了我多少心事。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桌面。青石凉凉的,光滑滑的,上面有墨迹洇进去的痕迹,洗不掉了。那些墨迹是我的。我把手放在上面,像放在一个老朋友的手上。
走过太学——父亲教书的地方。门关着,里面没有人。门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上落了灰,铜的变成了灰的。我站在门口,想起父亲每天早晨从这里走出来的样子。他走得很急,低着头,在想什么。有时候撞到人,赶紧道歉,道完歉又低头想。他走路的样子,跟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的,不慌不忙,但也不耽搁。
走过州桥——汴河上的那座桥。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栏杆上刻着狮子,每个狮子的表情都不一样。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啪啪啪的,在清晨里格外清脆。一个妇人蹲在河边,把湿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展开,叠好。她的动作很熟练,不紧不慢的。我在桥上看过落日,看过船,看过人来人往。有一回,我跟小莲站在桥上,她指着桥下的船说:“你看那条船,装了好多酒坛子。”我说:“你怎么知道是酒?”她说:“我闻到了。”我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她说:“你的鼻子不行。”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闻到的,是看到的。船上的酒坛子,盖着红布,红布上写着“酒”字。
走过马行街——最热闹的街。白天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一扇一扇的,排得整整齐齐。晚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我没来过晚上,但小莲来过。她说:“晚上这里可好看了,灯笼把天都照红了。红的灯笼,黄的灯笼,紫的灯笼,一排一排的,像天上的街市。还有杂耍的,吞刀的,吐火的,走钢丝的。还有一个老头,能让老鼠钻圈。”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那些灯笼映在她眼里。
我把每一条街巷都走了一遍。不是用脚走,是用眼睛走。看一遍,记在心里。城墙多高,街道多宽,槐树多老,河水多深。都记着。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也许不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这座城,我记住了。记住它的味道,它的声音,它的颜色。记住它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冰凌,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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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
马车停在门口。老槐树下,车夫已经把行李搬上去了。两箱书,一箱衣物,几包杂物,还有一包是小莲给的桂花糕。车夫是个老头子,姓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像核桃壳。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等着。
父亲坐在车上,手里攥着缰绳,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背影很瘦,袍子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细细的,软软的,像蛛丝。
我正要上车,听见身后有人喊:“清照!”
是小莲。她跑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比早上那包大得多,鼓鼓囊囊的,都快包不住了。布是新的,白底蓝花,是她娘刚买的。
“给你,”她把包塞到我手里,“路上吃。”
“早上不是给了一包吗?”
“那包是今天的。这包是以后的。”
我打开看了看。不是桂花糕,是各种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杏仁饼、芙蓉糕、莲子酥、茯苓饼、芝麻卷——满满一包,用布包了好几层,怕压碎了。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空隙处塞了棉花。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红红的,有血丝,眼圈发青。但她在笑。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酒窝。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桂花糕上的那层糖霜,甜甜的,薄薄的,一碰就碎。
“我走了,”我说,“谁来听我唱词?”
她愣了一下。“不是唱,”她说,“是写。你写词,我唱。”
“对。我写词,你唱。”
“那你走了,我唱给谁听?”
“唱给自己听。”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是新的,绣着莲花,是她娘给她做的。她说要留到过年才穿,今天穿上了。鞋面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小片。
“我给你写信,”我说,“写了新词就寄给你。你收到了就唱。”
“好。”她抬起头,笑了。眼泪掉下来了。眼泪顺着圆圆的脸颊滚下来,滴在鞋面上,滴在绣着的莲花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湿了一片。
“别哭。”我说。
“没哭。”她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风迷了眼。”
那天没有风。
阿萱骑着马来的。枣红色的那匹,她的小枣。马脖子上系着红缨,是她昨天刚系的,说今天要来送我。她骑在马上,腰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缰绳,英姿飒爽,像戏文里的女将军。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风里飘,她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
“清照!”她在马上喊,“你要回来!”
“我发誓过。”
“再发一次。”
“我发誓,我会回来的。”
她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她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这个给你。”她从腰间解下那把匕首,递给我。
“匕首?”
“路上带着。万一遇到坏人,防身。”
“我不会用。”
“捅就行了。不用会。”她把匕首塞进我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匕鞘上的“萱”字,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捅人的时候,别犹豫。犹豫就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怕我忘了。
我把匕首接过来,揣进怀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贴在我的胸口上,凉凉的,后来被体温捂热了,就不凉了。
“等你回来,”她说,“我再带你骑马。”
“好。”
“这次不带你骑了。你自己骑。”
“我学不会。”
“学得会。你写词那么聪明,骑马怎么学不会?”
“写词是用脑子,骑马是用身子。”
“那你就用身子。”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我晃了一下。她的手很热,像一块烧热的石头。“你的身子,也该听你的话了。”
马车动了。王老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起来。我坐在车上,回头看。小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点心,眼泪汪汪的。她的新鞋踩在泥土里,沾了灰。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阿萱骑在马上,跟着马车走了一段。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在敲鼓。她的马走得很慢,跟马车并排。
“回去吧!”我喊。
小莲没动。阿萱勒住了马。她朝我挥了挥手,又挥了挥手。她的手举得很高,在晨光里,像一面旗。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汴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变小了,城门变小了,人流变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道灰色的线,横在天边。阿萱的马还站在城门口,一个小小的点。后来那个点也消失了。
我掀开帘子,一直看着。直到那道线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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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汴京
马车走了一程,我又掀开帘子回头看。
汴京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边的云,淡淡的,像一抹墨痕。官道两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落。落叶飘到马车上,又被风吹走。一片叶子落在我的手背上,黄黄的,薄薄的,叶脉清晰。我拿起来看了看,又让它飘走了。
“还在看?”父亲问。
“嗯。”
“舍不得?”
“嗯。”
“还会回来的。”他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安慰我。
马车走远了。汴京城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城墙多高,城门多大,街多宽,人多挤。相国寺的匾额,州桥下的河水,马行街的灯笼,绣巷里的老槐树。都记得。我记得城墙上的砖缝,记得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记得街边的槐树有多少棵,记得河水的颜色是灰绿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少年。青衫,束发,瘦瘦高高的,站在书摊前翻书。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折了一个角,把书放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读书还是做官?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子,在他走后,买了那本书?他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孩子会在很多年后,在另一座城里,翻开那本书,看见那个折角,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走了,他还在汴京。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也许不会。
那本《金石录》在箱子里。我把它带走了。放在箱子的最底层,跟父亲的书在一起。那是我在汴京买的最后一本书。不是为了读,是为了那个折角。
“我会回来的。”我在心里说。
不是发誓,是说给自己听。说给自己听,就不算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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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归来路
马车颠簸着。官道不平,车轮碾过坑洼,车身一晃一晃的。我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官道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远处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前移。天很高,云很淡,风很凉。
心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不是疼,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四面墙,和墙上的钉子印。
我想写点什么。摸出纸笔,放在膝盖上。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用左手按住,右手提笔。墨是早上研的,搁了半天,有些稠了。我蘸了蘸,在纸边上试了试,太稠,写不开。又加了点水,搅了搅,再试,好了。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写到这里,停了。不是写不下去,是不知道怎么写下去。笔悬在半空,墨滴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我看着那团黑,想了一会儿。
“寂寞深闺”——闺是寂寞的,人是寂寞的,心也是寂寞的。汴京的七年,像一场梦。梦醒了,人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对,不是一个人,还有父亲。但父亲不说话了。他坐在前面,背对着我,像一堵墙。
“柔肠一寸愁千缕”——愁是丝,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解不开。你抽这一根,那一根跟着出来;你剪断一根,其他的还缠着。愁不是痛,痛有尽头,愁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像影子,甩不掉。
我又想了一会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写完了,念了一遍。心里更空了。
“人何处”——那个人在哪里?不是指谁,是所有人。小莲、阿萱、晁补之、张耒、秦观、相国寺的少年——都在哪里?在汴京。在汴京的哪条街、哪条巷、哪扇门后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在那里,而我在这里。这里和那里之间,隔着连天的衰草,望不断的归路。
“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草是枯的,天是远的,路是长的。回头看,看不见来路;往前看,看不见归途。
父亲在前面骑马。他的背影瘦瘦的,驼着背,白发在风里飘。他骑得很慢,马也老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马的鬃毛也白了,跟父亲的头发一样。
他听见我在念,勒住马,回过头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只看见白发在风里飘,一根一根的,像蛛丝。
“写的什么?”他问。
“一首词。”
“念给我听。”
我念了。“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的白发飘到脸上,他也不拨。他的眼睛眯着,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写得好,”他说,“但别太愁了。日子还长。”
“我知道。”我说。
“你还小,”他说,“十六岁。路还长着呢。以后会有好事发生的。”
“什么好事?”
“不知道。但总会有。”他勒转马头,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袍子洗得发白了,后背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母亲走后,他就自己缝衣裳。缝得不好,但能穿。那块补丁是灰色的,跟袍子的颜色不一样,像一块疤。
“日子还长”——他说得对。日子还长。但后来的日子,比他想的,比我想的,都长得多。也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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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我回来了
走了十来天,到了历城。
历城还是老样子。城墙矮矮的,灰扑扑的,不像汴京那么高大。城墙上长着草,枯黄的,在风里摇。城门窄窄的,只能走一辆马车,两辆并排就走不开了。门洞很矮,父亲坐在马上要低头才能过去。街上的人少,安安静静的,没有叫卖声,没有喧哗声。空气里有泉水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还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
老宅还在。灰墙青瓦,木门斑驳。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边角都磨圆了。台阶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踩上去滑滑的。墙角的青苔更厚,像铺了一层绿毯子。门上的漆全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还在,铜的,生了绿锈,像长了霉。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扇门,我进出了十二年。每天早晨推开门去上学,每天傍晚推开门回家。门轴的声音我记得,吱呀——长长的,像叹气。现在它不响了,门轴锈住了。
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草是枯黄的,但还有几根绿的,在墙角,在石缝里,不屈不挠地绿着。石榴树还在,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干上的裂纹更深了,像刻上去的字,一笔一划的,是风刻的,是雨刻的,是时间刻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几个石榴挂在枝头,干枯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黑红的籽,像咧嘴笑的老人。
“石榴树还在。”我对父亲说。
“嗯。”他说,“比你在的时候老了。”
“我也老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水光。
走进正房。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是长久不通风的味道。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很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像雪花。
床还在,柜子还在,梳妆台还在。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梳子,还是她最后用的那把,黄杨木的,齿很密,上面缠着几根白发。白头发在暗光里发亮,细细的,像蛛丝。梳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铜镜,镜面已经黑了,照不见人。我拿起来看了看,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敢进去。
父亲的书房落了厚厚的灰。灰是白色的,细细的,均匀地铺在所有东西上。书架上空空的,书都带走了,留下一个个空格子。每个格子的底板上都有圆圆的印子,是书压出来的,像一个个句号。墙上有几个钉子,以前挂着苏轼的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钉子还在,生了锈。钉子旁边的墙上有一片颜色不一样,是字遮住的地方,没被阳光晒过,颜色深一些。那片深色是长方形的,跟苏轼的字一样大。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空书架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地上有几片碎纸,是打包时掉的,被风吹到墙角,积了灰。他走过去,弯腰把那几片碎纸捡起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看了看,是《诗经》的一页,只有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他把纸片放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看月亮。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交错,像一张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盘。月光照在院子里,白白的,像霜。照在石榴树上,叶子变成了银色。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块玉。
历城的月亮,和汴京的一样圆。但看着不一样。历城的月亮,是小时候的月亮,是母亲的月亮,是泉水里的月亮。汴京的月亮,是词里的月亮,是思念的月亮,是回不去的月亮。
“我回来了。”我在心里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历城听,也许是说给自己听。
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在月光里转了转,落在我的膝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枯透了,黄得发褐,叶脉突出来,像一张缩小的地图。我把叶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灯还亮着。父亲在灯下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望着窗外,窗外是月亮,是石榴树,是落了叶的枝丫。
“爹,”我说,“睡吧。”
他点了点头,把书合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
“明天,”他说,“重新开始。”
“好。”我说。
他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门开,一扇门关。安静了。
我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写什么呢?写今天,写昨天,写这七年。笔在手里,墨在砚里,纸在面前。但我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