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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冠霞帔·长安结发 西安的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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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农历腊月初十,正逢元旦佳节,林袅袅和黄带土在苏州举办了婚礼。林袅袅陪家人待了一两个月,随后和黄带土去了西安——黄带土的家在那里。
西安的三月,春风还裹着料峭寒意,但阳光已经从古城墙的砖缝里钻出来,暖洋洋地铺满了整条顺城巷。林袅袅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也有一点点期待。这是他的城市。现在,也是她的了。
一月的苏州——林袅袅站在婚房的落地镜前,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已经试了第三遍。
“袅袅,腰这里还要再收一收。”刘雨晴蹲在她身后,嘴里叼着别针,含糊不清地说,“你这腰也太细了,这衣裳衬得你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林袅袅轻轻吸了口气,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大红色缎面上绣着金线凤穿牡丹,领口的盘扣是老师傅一颗一颗手工盘的,每一颗都精致得像件小玩意儿。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牡丹。她头上还没戴凤冠,只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温柔。
“雨晴,你别叼着别针说话,扎着舌头。”林袅袅轻轻转过身,伸手把闺蜜嘴里的别针拿下来,语气温软得像三月的风,“我哥那边打电话了没?说几点到?”
刘雨晴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哥?你哥一个小时前就打了三个电话了,第一个问你吃了没,第二个问你黄带土有没有欺负你,第三个问婚礼现场的椅子是不是红木的。袅袅,你哥是不是打算把婚礼现场每一颗螺丝都检查一遍?”
林袅袅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落在湖面上。
“他就那样。”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被宠出来的娇憨,“从小就这样,我上幼儿园第一天,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整天,吓得老师以为他是来绑架小孩的。”
“可不是嘛。”刘雨晴啧啧两声,双手叉腰,“不过话说回来,你哥那人确实狠,我上次见他,他看我那眼神——”
“他看你那是因为你让我喝酒。”林袅袅不轻不重地打断她,嘴角还挂着笑,“雨晴,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刘雨晴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那不是……那不是意外嘛!再说了,要不是我让你喝多,你能知道黄带土多心疼你?你那天醉成那样,他开车从公司赶过来,抱着你跟抱着个瓷娃娃似的,啧啧啧……”
林袅袅耳根悄悄红了一层,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没接话。
婚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黄带土的妈妈探进半个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袅袅,带土那边接亲的车队到了,你准备好了没?”
“阿姨,快了快了!”刘雨晴抢在前面应声,推着林袅袅往梳妆台前坐,“凤冠还没戴呢,您别急,让黄带土在门口多等会儿,急急他!”
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又叮嘱了几句“别饿着袅袅”之类的话,才关上门走了。
林袅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泛红的脸颊,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刘雨晴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把凤冠捧起来。
那顶凤冠是按照明制古法做的,点翠工艺,九只金凤衔珠,中间一颗鸽血红宝石,旁边缀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灯光一照,满室生辉。
“沉不沉?”刘雨晴双手托着,语气都变得郑重起来。
“还行。”林袅袅深吸一口气,微微低下头,让刘雨晴把凤冠稳稳地放在她发髻上。
那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沉。是因为这一刻,她等了很久,又好像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细节都记住。
“别哭啊你!”刘雨晴从镜子里看见她眼睛红了,立刻急了,“你这一哭妆花了,我可不给你补!你那妆是人家化妆师花了两个小时画的!”
“没哭。”林袅袅轻轻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嘴角弯起来,“风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刘雨晴嘟囔了一句,但也跟着红了眼眶,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床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起哄声。
“来了来了!”刘雨晴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到窗边探头往下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黄带土这是把整个西安的车队都叫来了吗?袅袅你来看——”
林袅袅穿着嫁衣不好走动,只微微侧头看过去,透过窗户能看见楼下停了一整排黑色轿车,车头都扎着红绸花,一眼望不到头。
黄带土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穿着一身暗红色中式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整个人英挺得像一棵白杨树。他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仰头往楼上看,脸上带着笑,但手指捏着花束的力道出卖了他的紧张。
“走走走,堵门堵门!”刘雨晴兴奋得脸都红了,拉着屋里另外两个伴娘就往门口冲,“让黄带土唱个歌!不,让他做一百个俯卧撑!”
林袅袅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黄带土低沉的嗓音——
“雨晴,你让我进去,红包管够。”
“不行!你先回答几个问题!”刘雨晴的声音又脆又亮,“袅袅最喜欢吃什么?”
“我做的红烧排骨!”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林袅袅咬着下唇,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袅袅最讨厌什么?”
“她最讨厌——有人让她不高兴。”
这个答案让屋里屋外都安静了一瞬。
林袅袅低下头,大红嫁衣的袖口被她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他永远是这样。不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说——她最讨厌有人让她不高兴。
简单,粗暴,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尖上。
“行行行,算你过关!”刘雨晴的声音又响起来,“最后一个!你以后会不会欺负袅袅?”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黄带土的声音穿过门板,沉沉的,稳稳的,像古城墙上的砖石一样厚重——
“不会。我舍不得。”
门被推开的瞬间,林袅袅抬起头,正好对上黄带土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玫瑰,额角因为刚才被伴娘们折腾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坐在床上、一身大红嫁衣的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愣着干嘛啊!”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看你媳妇儿看傻了?”
黄带土这才回过神,大步走过去,走到床边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尘土沾到她裙摆上似的,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袅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来接你了。”
林袅袅伸手接过花,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刘雨晴喊得最凶“亲一个亲一个”,但黄带土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她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
“沉不沉?”他问。
和刚才刘雨晴问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刘雨晴问的是关心,他问的是心疼。
“不沉。”林袅袅说。
黄带土没信,他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托住凤冠的后沿,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重量,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接亲的车队绕着苏州城转了小半圈,最后停在酒店门口。
婚礼是纯中式的,场地选在曲江的一家园林式酒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和红绸,映得满园春色都染上了喜气。
林袅袅被刘雨晴和伴娘们扶着走过九曲回廊,脚下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回廊尽头是一座临水的亭台,改成了拜堂的喜堂。红毯从亭子里一路铺出来,两侧摆满了花篮,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暖意。
宾客们已经坐满了,男宾这边坐着黄带土的生意伙伴和亲友,女宾那边坐着林袅袅的闺蜜和娘家人。最前面一排,林逸轩坐在那里,一身黑色西装,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追着回廊上那抹红色的身影。
苏大土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林逸轩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攥得发白,青筋都鼓起来了。
“哥,你放松点。”苏大土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参加婚礼还是参加鸿门宴?”
林逸轩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定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妹妹。
付景文坐在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我姐今天这排面,够某些人眼红一辈子的了。”
没人接他的话,但附近几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林逸轩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景文,今天不许惹事。”
“哥,我什么时候惹过事?”付景文无辜地眨眨眼,“我今天是来当文明观众的。”
苏大土在旁边无声地笑了,被付景文一脚踢在小腿上。
喜堂里,司仪已经站好了,一身长衫,声如洪钟——
“吉时已到,请新郎入场!”
黄带土从喜堂侧面走出来,沿着红毯走到中央站定。他换了那身接亲的暗红色礼服,穿的是正式的明制婚服,玄色底子,红色镶边,腰间系着金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移不开眼。
“请新娘入场!”
红毯那头,林袅袅终于出现了。
她一个人走过九曲回廊的最后一段,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大红嫁衣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尾。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肩上、发上、裙摆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工笔画。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黄带土站在喜堂里,看着那抹红色一步一步走向他,喉结又动了动。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不得不攥成拳才能稳住自己。
林袅袅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面朝堂外,对着天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转身回来,对着坐在上首的父母行礼。黄带土的爸爸眼眶红了,黄妈妈已经拿着手帕在擦眼泪。林袅袅的父母坐在旁边,林爸爸神情严肃但眼中有光,林妈妈早就哭成了泪人。
“夫妻对拜——”
林袅袅和黄带土面对面站好,同时弯下腰。
她看见他垂下来的手,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她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
然后他的手指就合拢了,把她的指尖攥在手心里,不重,但很紧。
“送入洞房——”
全场掌声雷动,刘雨晴哭得比新娘还凶,被旁边的人扶着才没蹲下去。付景文收起折扇,难得正经地鼓了几下掌。苏大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被林逸轩一个眼神瞪回去。
林逸轩站起来,看着妹妹被黄带土牵着走出喜堂,大红嫁衣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苏大土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哥。”苏大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林逸轩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她高兴就行。”
婚房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跳动着,把满室的红色映得更加浓郁。
林袅袅坐在床边,凤冠已经被黄带土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红木桌上。她揉着被压得有点酸的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黄带土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伸手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还好。”林袅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今天哭了没?”
“没有。”黄带土说得很笃定。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林袅袅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黄带土也笑了,笑得眉眼都柔和下来,不像平时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董事长,倒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她。
“袅袅。”他叫她。
“嗯?”
“以后你就是我媳妇儿了。”
“嗯。”
“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袅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龙凤喜烛的火光,温暖又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窗外,苏州的夜色渐渐降临,古城墙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婚房里的红烛烧到了半夜,两个人窝在床边,黄带土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帮她揉着被绣花鞋磨红了的脚趾。
“明天咱们去南昌。”他说,“机票订好了,两周。”
“你公司那边——”
“交代好了。”黄带土头也不抬,“蜜月最大。”
林袅袅靠在床头,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帮她揉脚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带土。”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黄带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林袅袅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松木香,闭上眼睛。
红烛跳了最后一朵烛花,然后稳稳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苏州的夜很长,但他们的日子,更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