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Chapter 40 让他走。 ...

  •   靖云的体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满怀期待出国想帮他治病,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心脏虽然暂时没有问题,但在提及还想为他动手术矫正两性畸形时,却遭到医院方面医生的强烈反对,大意是因为心脏问题孩子最基本的身体状况都无法确保稳定,这样的情况下还想再给他安排大手术是冒失而不负责任的行为。
      “能保证这孩子心脏健康已经非常不易,贸然进行这样的手术,不能保证不会发生连锁反应出现其他意外。如果两性畸形并没有严重到非做手术不可,还是建议采取保守治疗。”医生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从医院回去之后气氛比较沉闷,劳伦斯医生叼着烟站在门口看靖云的心脏彩超和心电图,吐着烟圈说道:“原来心脏移植手术都还没满半年么。”
      “……”
      心电图上有几个提前出现的异位搏动,他并非这方面专家,只摇摇头:“其实很多双性患者没动手术也过得好好的,一定要动手术的话我建议至少三年以后。”
      “……”
      劳伦斯把材料袋子交还到李文嘉手里。
      李文嘉显然是心情差到了极致,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能体会得到。
      劳伦斯拂了把头发,本只想言尽于此一走了之,但最终却道:“看在乔伊心情不错以及你们那一半定金的份上,我会继续帮他治疗,这方面出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谢谢。”
      金发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回忆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气质的人,想无所求地满足他一切愿望,因为仿佛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孤独可怜又美丽无害。

      靖云在次日发烧了,这又是沉闷的一击。对于普通人来说,偶尔发烧感冒只是小事,但对于有过器官移植的病人来说却非同一般。
      李文嘉立刻就把他送去了医院,但不知是不是烧迷糊了心烦意乱,靖云不肯配合,并一直嚷着要回家。哪怕当初心脏要动手术那样恐怖的事情,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抗拒。
      本来是必须要住院观察的,因为他一直哭闹着要回家,最后不得不又回到庄园。
      “你是怎么了?”车上李文嘉紧紧地抱住他,他的状态让他不安,连声音都低哑发颤了。
      术后第一次发烧,这么多年来从未遇到过的、他那么激烈的反抗。这么多年来,为了他,他付出了很多,他这么累,只是为了他。
      他是一根早已绷到极致的皮筋,已经这样维持了很久很久,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断裂。
      “爸爸,我想回家。”靖云的声音很小,很弱:“不是这里,也不是那座大房子。很早很早以前……我和你,还有妈妈,三个人一起住的地方。爸爸,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呢。”

      …………

      夜晚12点,整栋房子都还灯火通明。
      几位医生在相邻的客房休息随时待命,靖云卧室开着小灯,李文嘉在一旁的摇椅中小憩,梁以庭则坐在一张椅子中看书。
      “怕什么,这么多医生在,他死不了。”特地调暗的卧室光线下,李文嘉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靖云,梁以庭是用这句话哄他入睡的。
      纵然在他心里两人关系已是不可能挽回的地步,但潜意识中,梁以庭,似乎只有他才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他说出的这句话,才能让他安心。
      靖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软管中的点滴,华丽的大吊灯……
      梁以庭把那字典厚的书合到一旁,怕吵醒了李文嘉,声音放得很轻:“醒来把这些药吃了。”
      他拿起旁边保温水壶,在杯中加了些热水,药都摆好递到他面前。
      靖云睁眼躺着一动不动,于是梁以庭将他扶了起来。
      “不要你喂我!”
      “轻点,你爸睡着了。”梁以庭忍耐着好脾气,把水递到他唇边。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他爸爸,靖云立刻被触动了什么似的,沉重的脑袋里一阵翻搅的不适,猛地一推,直接将梁以庭手里的杯子掀翻了出去,梁以庭也是措手不及,脸色一下子变了。
      夜深人静时玻璃的碎裂声有些刺耳,李文嘉瞬间惊醒。
      “你想干什么?”他三两步冲到床前,本能地护住了床上的靖云。
      因为梁以庭实在面色不善,李文嘉像护犊的狗似的,对视中眼里也有了敌意。
      持续时间很短,梁以庭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件事之后谁也没有再提,因为比起靖云的病情以及李文嘉对他大起大落的恩怨情仇,这件事实在不足以挂齿。
      十来天后,靖云的烧渐渐退了,身体整体状况都趋于稳定,一行人趁此时机飞了回去。
      梁以庭的生活也终于渐渐恢复正常。

      …………

      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与那个孩子说过话。
      梁以庭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从来只有人在他面前自讨没趣,不可能反过来,更何况还是那么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与李文嘉之间的异类。
      ——是异类。一个事实上一直以来就没有任何好感的异类。
      哪怕是差劲点的普通孩子,他都不至于用这个词来定位他。
      他整个人都透着种病态的百无禁忌,无论是男女莫辩的身体,还是那张根本不适合长在孩童脸上的漂亮面孔。他仿若随性而生。就像寡淡的棉花植株上骤然开出了一朵艳丽牡丹,美好抵不过扭曲与怪异。
      这种“百无禁忌”渗透到角角落落,几乎令人担忧他下一刻就会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哪怕有一天,从那个孩子嘴里说出他爱上了自己的父亲这样的话,梁以庭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不奇怪并不代表他不介意,他介意一切失控的、无法掌握的东西。

      时间已临近年末,各种酒会应酬多了起来。
      在赶了几场之后,梁以庭便没功夫再去过多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他衣着光鲜,在踏入那特定的人群与氛围中时,自然而然能换上一副全新的面孔,或许带有笑意,看起来却仍旧不好亲近。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子,他的微笑,就单是一个浮于外表的俊美印象,从他的面孔上看不到此前所遗留的任何情绪。
      这是一场私人名义举办的名流宴会,大厅中央的舞池中旋转着一对对绅士佳人,女士们作为成功人士的太太露面,打扮皆是华贵大方。
      一曲结束,走下一名中年男子,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颇好,周围三三两两的有人前去敬酒,恭贺他政界道路一帆风顺。
      那男子打点完毕,才熟络地与梁以庭招呼:“多年不见,还是‘孤家寡人’?”
      梁以庭与他说得上是有点交情,却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只与之前那拨人一样,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恭贺他即将当选。
      对方谦虚一笑:“还没一撇的事。说起来,你对从政倒是一直没什么兴趣。”
      梁以庭唇角微翘:“我□□出生,这么明目张胆不合适吧,最起码洗白到三代之后啊。”
      男子又来了劲,拍了拍他肩膀:“我记得你也该三十多了吧?还是独苗。不管怎么爱玩,差不多就先找个女人生孩子吧。”
      “……”
      “年纪大了,男人那细胞质量会下降,影响后代生长发育,而且……”他晃晃酒杯:“你还那么爱酗酒。早点做打算,别浪费了好基因。”
      梁以庭呛了一下,手指覆着杯口,将杯子放进了路过服务生的托盘。
      “听说你这两年在投资□□业?澳门?”
      梁以庭清了嗓子:“美国。澳门差不多已被六大家族瓜分了,新政策马上出台,也不是什么好动向,蚊子肉罢了。”顿了顿,笑道:“你有兴趣?”
      男人不置可否:“我有个朋友,对这方面倒是一直挺感兴趣……”
      话题还未展开,男人“嚯”地一声,又换了方向:“小维。”
      “……吴叔叔?”来人正是简洛维。
      梁以庭笑了笑,看来这一天并不适宜聊天谈正事,正打算离开,男人却又亲切地作起介绍:“梁先生,这位是我老友的儿子,简蕴集团简洛维,去年才刚从学校毕业。小维,这位大概也不用我介绍了,梁以庭先生。论辈分,你也该叫他一声叔,不过他比我长得年轻多了,这真是生生叫老了,哈哈。”
      简洛维涵养再好,对着梁以庭听了这番话,脸色也开始变差,“我的确认识他。”
      “哦?是吗?”毫不知情的男人依旧笑眯眯。
      梁以庭忽的像只装模作样的老狐狸,心平气和地朝他伸手,嘴角噙了一丝笑。
      简洛维维持着基本礼仪,上前与他握了握。
      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味飘入鼻端。
      是从简洛维身上散发出的男士香氛的味道,如果不是觉得太过熟悉,他压根就不会注意。
      因为气味太淡,又混合了他身体本身的味道,所以一下子无法确认。
      但还是,太熟悉了。
      梁以庭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手上动作瞬息之间也似乎忘记了,直到简洛维抽回了手,提醒道:“梁先生,你怎么了?”
      梁以庭这才恢复原状,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淡淡道:“没什么。”

      这确实不是一个适宜谈正事的日子,那么其他的交际也就变得多余。晚宴未完全结束时,他便离开了。
      黑色轿车在路上行驶,梁以庭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像是在发呆。
      车子忽的急刹,让他回过了神。开车的是个面生的司机,显然各方面都比不上他那名左右手阿七,大约是通过后视镜才感觉到低气压,司机后知后觉地说了声抱歉。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管家开门迎接,接过他的毛呢外套。
      梁以庭双手插在西装裤兜,往着旋转楼梯方向走,刚跨了几步阶梯,却又反常地倒退下来。
      时间说晚也算不上太晚,本来他要去会儿书房也正常,这举动倒是让管家有点拿不准,于是又开口问道:“梁先生要先去书房,还是先洗澡?洗澡的话我去给您放水。”
      梁以庭点了点头,示意她去放水。

      天气冷下来,海边湿气又重,寒意更甚。
      大海不复夏季的凉爽与热情,在冬季便是一隅广阔的冰冷,在这短暂却寒冷的几个月里,似乎起着雪上加霜的作用。
      墨蓝色的夜空点缀着几颗孤星。
      世界沉寂而冰冷。
      那瓶香水他一直留着,虽然带回来之后还没碰过,却一直放置妥当。
      梁以庭拿起那瓶香水,边走边看,而后他将那支香水放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神经质一般的,他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时,目中深黑一片,一丝光亮也无。
      “砰”地一声,他骤然将那瓶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浓郁而不刺鼻的香味瞬间弥散开来。
      他踏过那滩芬芳的碎玻璃,悠然在椅中落座。

      落地灯照着他半边侧影,辨不清眉目。
      过了很久,他伸过手,抽出了被压在书桌最底下的那只信封。
      他打开来,里面不再是照片,而是一只小小的u盘。
      u盘里是一段音频,内容并不长,却字句清晰。
      李文嘉的声音徐徐传出——

      “喜欢他?这世上,谁会真的喜欢上那种人。”
      “那么……”
      “洛维,你知道的没错,我没有一秒钟想待在他身边。一开始,就是被强制留在他身边,后来……我不想因我而影响到你一丝一毫,所以才认命地和他在一起,刻意避开你。还有靖云,他有足够的钱,给他最好的医疗。”
      “是为了我,才……你真的,不喜欢梁先生?是因为我和靖云的缘故,才勉强和他在一起吗?”。
      “对,我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

      没有按下停止键,那段音频便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循环。

      “还是说,你是真的喜欢梁先生,你是自愿的?”
      “喜欢他?这世上,谁会真的喜欢上那种人。”

      梁以庭抬起脸,一向从容的面孔上忽的显出了狰狞,手一挥,直将桌上触手能及的所有物品统统摔了下去,连带着手边台灯应声倒下,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李文嘉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我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墨蓝色的天际,有孤星闪耀。
      广阔无边的黑暗中,流淌着温柔如风的香水气味。
      风之恋,温柔如同情人的怀抱。
      难怪,会一反常态那么热情。
      呵……简洛维。

      阿七身上还留有屋外的寒气,他循声上楼,径直推开书房门,“梁先生?”
      梁以庭坐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阿七鼻尖微动,在黑暗之中又闻到股浓烈的馨香。
      籍着走廊光线,能看到梁以庭手上正把玩着一块暗色的东西,正脸也未看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你做什么去了?”
      “几个月前,你交代我的事情,善后。”
      “……唔。”
      “要开灯吗?”
      “不用。”
      阿七便没开灯,又朝里走了些。
      走得近了,便听清了地上那台苟延残喘的电脑依旧循环往复所发出的声音。
      寂静中听过,他便知道了大概。
      “山上别墅,你去帮着处理一下,放他走吧。”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梁以庭将手上把玩的事物丢了出去。
      阿七望着他的手,那被扔出去的分明只是块杯子的碎瓷片,暗色是他手心里捏出的血。他的手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深色液体,而他自己却置若罔闻。
      阿七略有些迟疑:“……梁先生确定?”
      “让他走。”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