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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默的疲惫 它像一个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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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石屿川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前,屏幕里的宋时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身后是堆满了课本的书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各自的呼吸。沉默像一条河,流在两个人之间,不宽,但很深。石屿川看着宋时予低下头在纸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
宋时予先开口了。“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
“工作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像一条被踩了无数遍的路,又平又硬,走在上面没有声音。石屿川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觉得他像一幅被挂久了画,颜色还在,但不如以前鲜亮了。宋时予也看着石屿川,觉得他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光还在,但很弱,弱到随时都可能灭掉。
两个人又沉默了。宋时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石屿川看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沙子,一粒一粒地从沙漏的上半部分漏到下半部分。时间在走,但他们没有。他们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沉默的、疲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夜晚。
过了大概十分钟,宋时予写完了一道题,抬起头。“石屿川。”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宋时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石屿川看着他写作业。以前他会觉得这种安静很温馨,现在只觉得闷,像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空气越来越稀薄。
“你今天物理作业多吗?”石屿川问。
“多。三张卷子。刚写完一张。”
“那你继续写吧。”
“你呢?你干嘛?”
“我躺着。”
两个人又沉默了。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让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以前这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字——愤怒、委屈、不甘、心动。那些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疼。现在那些字淡了,不是被擦掉了,是褪色了,像太阳底下晒久了的报纸,字还在,但看不清了。
“你怎么不看我了?”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躺着,不想动。”
“那你把手机立起来。我想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石屿川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对着自己的脸。屏幕里的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一眼,觉得好丑,但宋时予说“我想看”。他不知道宋时予想看什么。看他的黑眼圈?看他的干皮?看他的没有表情?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宋时予想看他,他就让他看。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你眼瞎了。”
宋时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叶子落了。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宋时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现在他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但光很弱,像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一点芯。
石屿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十一点,可能是十一点半。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做题,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通话断了。手机从他手里滑到了枕头旁边,压在橘猫的尾巴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你睡着了。我挂了。晚安。”
石屿川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打了“晚安”,又删掉了。打了“你也早点睡”,又删掉了。打了“我刚醒”,又删掉了。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晚上,视频又接通了。两个人还是沉默。石屿川靠在床头,宋时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照着宋时予的脸。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了,以前他没有的。以前他永远精神饱满,像一棵永远向阳的向日葵。现在他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太阳没了,是因为累了。
“你今天怎么样?”宋时予问。
“还行。”
“工作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又重复了。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你不想听了,但它还在放。你关不掉,只能让它放着。石屿川听着这些重复的问题和答案,觉得它们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带了,同一个词反复地播——“还行还行还行”“还好还好还好”“吃了吃了吃了”。他听得头疼,但他不知道换什么歌。
“宋时予,你别说这些了。”他说。
宋时予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别问了。我不想回答这些千篇一律的问题。”
宋时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练习册翻开着,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有做。他看着那片空白,觉得那是他和石屿川之间的空地——空白的,不知道填什么。不是不想填,是不会填。
“那你想聊什么?”他问。
石屿川想了想,想不出来。他没有什么想聊的。他的生活太小了,小到几句话就能说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不想说这些,因为说腻了。宋时予也不想听,因为听腻了。但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没有了。他的世界就那么大,像一口井,他坐在井底,抬头只能看到一小块天。宋时予在上面,在井口旁边,伸手就能碰到阳光。他在下面,在黑暗中,伸手只能碰到湿漉漉的井壁。
“不知道。”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昨天更重,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石屿川在这片沉默里坐着,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从红到暗,从热到凉。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冷掉,但他知道它在冷。
“石屿川。”宋时予叫了一声。
“嗯。”
“我们是不是没什么话说了?”
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酸得牙齿发软。
“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你有很多话说的。你骂我‘有病’,说我‘瞎了’,叫我‘闭嘴’。那些也是话。”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想说“以前是以前”,但他不想再说这句话了。
以前自己确实有很多话——骂人的话,嘴硬的话,反着说的话。那些话不好听,但它们是热烈的,像刚出锅的馒头,烫手,但咬下去是软的。现在他没有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像是被封住了。
“我不想骂你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骂你也没用。你不会回嘴。你只会笑。”
宋时予沉默了。他看着石屿川,目光很安静。石屿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现在还是亮的,但光很弱,像手机快没电时屏幕自动调暗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宋时予变了,是因为他变了。他变成了一个让宋时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不说话,不笑,不骂人,不哭。像一堵墙,站在宋时予面前,不高,但很厚。宋时予敲了敲,听到的声音是闷的,空的。
“那我不笑了。”宋时予说。
“你不可能不笑。”
“我试试。”
石屿川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看着他努力把嘴角压下去,压成一个严肃的、向下的弧度。他压了大概五秒,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他忍不住。他就是那种人——不管多累,都会笑。石屿川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嘴角,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很小,很短暂,像一根火柴划着了,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你笑吧。”他说,“不用忍。”
宋时予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你不嫌我笑了?”
“不嫌。”
“那你嫌我什么?”
石屿川想了想。“嫌你太远了。”
宋时予的笑容凝固了一秒。他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但又亮起来了。
“那我近一点。”宋时予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凑近镜头。他的脸在屏幕里放大了,大到只看得见半张脸——一只眼睛,半个鼻子,半张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鼻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嘴唇有点干。石屿川看着这只放大了的眼睛,觉得它像一扇窗,窗后面有人,但看不清是谁。
“近了吗?”宋时予问。
“近了。”
“还嫌远吗?”
“……还是远。”
宋时予把手机又凑近了一点。这次近到只能看到一只眼睛了。瞳孔是深棕色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光点,是台灯的反光。石屿川看着那个光点,觉得那是宋时予心里的一盏灯——很小,但亮着。
“现在呢?”宋时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还是远。”
“我不能再近了。再近就贴到镜头了。”
石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你贴吧”,但这句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个光点,觉得它像一颗星星——在宋时予眼睛里的,很小,但亮。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说‘我试试’了。”
“试什么?”
“试着不笑。”
宋时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看着石屿川,嘴角翘着。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宋时予的笑容变大了。不是那种“我试着笑一下”的笑,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根火柴又划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但还是灭了。
挂了电话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翻到宋时予发的那条消息——“你睡着了。我挂了。晚安。”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打开了相册。他翻到宋时予戴围巾的那张自拍,看了很久。围巾是他织的,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宋时予戴着它,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石屿川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只看到那双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光点。他看着那个光点,想起宋时予说“我不能再近了”。他不能。但石屿川可以。他把手机凑近自己的脸,近到屏幕贴住了鼻子。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屏幕里宋时予的眼睛。他觉得他们近了一点。不是真的近了,是他觉得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一只没有眼睛,一只也没有。他看着它们,想起以前他会在睡前跟宋时予说很多话。现在他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不是被人封的,是被自己封的。他不想说那些重复的、没用的、像沙子一样的话。但他忘了——不说那些话,就连沙子都没有了。没有沙子,就没有沙滩。没有沙滩,海就没有地方可以靠岸。
石屿川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闭上眼睛。猫的肚子很软,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石屿川不常夸宋时予,觉得这是件肉麻的事。他夸人的时候,总是拐弯抹角的——“你那么聪明”“你成绩好”“你笑起来好看”。这些话像藏在石头里的玉,要切开石头才能看到。宋时予切开了,看到了。所以他开心。
但开心之后,他又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每天跟石屿川视频,说同样的话,问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答案。“还行”“还好”“吃了”。这些话像三块石头,每天翻来翻去,翻不出新的花样。他不想问,但他不问,就连这三块石头都没有了。没有石头,就没有路。没有路,他就走不到石屿川那里。
它像一个标本——把一只死掉的蝴蝶钉在纸上,翅膀还是漂亮的,但它不会飞了。
他和石屿川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就那样停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动,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永远停在那里。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石屿川,我们还有多少话没说?那些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说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你。
可石屿川不知道他有多累。你只知道他自己有多累。他们都在累,但累不到一起。就像两个溺水的人,在各自的河里扑腾,谁也救不了谁。我们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我在”“我也在”。然后继续沉。
宋时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像他和石屿川之间的问题——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
它不会消失。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总有一天,它会宽到他们再也看不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