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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再见了 海水知道, ...

  •   二十岁的生日是在学校过的。陈柏宇给他买了一个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谁都没有告诉。他许的是——希望明年不用再许这个愿。他每年都许同样的愿,每年都没有实现。但他还是许,因为除了许愿,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蛋糕吃完了,陈柏宇去洗盘子。宋时予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同学、教授、社团的朋友。他往下翻,翻到很下面,再次看到了那个名字。

      石屿川。

      他两年没有点开聊天框了,那个名字还在那里,像一扇很久没有推开的门。门把手上有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不知道光后面是什么,是空房间还是住了别人。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大概十秒,然后退出了通讯录。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个消防喷头,银色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它在看他。看他二十岁了,看他一个人,看他还在翻那个永远不会发消息的名字。

      他想:如果当初没有分手,现在会怎样?可能还在一起,可能早就见了面,可能他来过临沂,也可能石屿川来过香港。可能他们发现对方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可能比视频里矮,可能比视频里瘦,可能笑起来没有视频里好看。但他会习惯。像习惯物理题的套路一样,习惯他的矮、他的瘦、他的笑。然后他们可能会吵架,可能会冷战,可能会在某一个普通的晚上说“我们算了吧”。然后分手,像现在一样。结果是一样的,只是中间多了几段路。

      他不知道哪条路更好。他只知道自己走的是现在这条路。路上没有石屿川,只有他自己。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这次他打开了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石屿川的微信号。头像还在,那片灰蒙蒙的海。点进去,朋友圈封面也还在,临沂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两年前发的,一张煎饼的照片,配文是“临沂的煎饼,你们肯定吃不惯”。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发好友申请。他已经两年没有发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发了石屿川不回,怕他回了说“你是谁”,怕他回了说“你别再发了”。他承受不起这些。他宁愿不發,宁愿不知道答案。不知道就还有可能。可能他还在,可能他还记得,可能他也会在某一个深夜翻到他的名字,盯着看很久。这个“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根火柴。划着了,亮了,灭了,只剩一根烧黑的棍子。但他还攥着,没有扔。

      二十一岁的石屿川还在那个工地上。监理助理做了两年,没有升职,没有加薪。他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整理资料,跑现场,被骂。他的手比以前更糙了,虎口的茧厚了一层。他不再贴创可贴了,破了就破了,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他搬了家。不是搬到更好的地方,是从月租六百的出租屋搬到了月租五百的。更小了,墙皮掉得更厉害,窗户关不严,冬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冷。但他不在乎。他只是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不需要好。

      那只海豚还在,眼睛掉了,没有补。橘猫也在,肚子硬得像石头,按不动。他把它们放在枕头两边,每天晚上躺在它们中间。他不抱了,只是放着。它们在那里,像两个不说话的朋友。不说话也没关系,至少它们在。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消息。他点开,看到一个前同事发了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紫色、蓝色、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划过去了。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的,也许是某一天醒来发现枕头是干的,也许是某一天听那条语音的时候眼睛不红了。那条语音他还在。手机换了一个,他把语音传了过来。每次换手机,第一件事不是下微信,是传那条语音。像是一种仪式——我可以没有微信,不能没有你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删过那条语音。那是他唯一留下的。纸箱还在床底下,明信片、曲奇盒子、橘猫,都在。他把它们塞在床底下最深处,落了很多灰,他不清。他不想看到它们,但也不想扔掉。它们在那里,像一段被封存的时间。他不打开,也不丢弃。就让它们在那里,落灰变旧。

      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他不知道,他没数。有一天晚上,他又翻到了那个名字。宋时予。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放在“添加到通讯录”上。只要点一下,输入“我是石屿川”,发出去,宋时予就会收到。他会通过,然后他们会重新开始。说“好久不见”,说“你还好吗”,说“我还想你”。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放了一遍,放完之后他把手拿开了。没有加,也没有删。就那样放着。名字在通讯录里,在很下面,被很多人淹没了。但他知道它在。他不用翻也知道,它就在那里。

      窗外的临沂,夜很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在那片黑里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我在。”宋时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近。近到像他就在耳边。他闭上眼睛,觉得那个声音在抱着他。凉的,虚的,像风。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二十岁的宋时予,二十一岁的石屿川。一个在香港,一个在临沂。中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隔了两年的沉默,隔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我还想你”。

      生活还在继续。宋时予上课、考试、实习。他去了中环的一家律所实习,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在会议室里做笔记。他很认真,每一份文件都仔细看,每一个案子都认真研究。回到家,他把西装脱了,挂在衣架上,领带解开,搭在椅背上。他穿着白T恤坐在书桌前,翻开民法课本。书桌的角上放着那条围巾,灰色的,起球了,他没有收。不是忘记,而是他想看到它,每天看到,看到习惯了,看到它变成书桌的一部分。看到有一天他不再看它。但那一天一直没有来。

      而石屿川,还在工地上。

      有一天监理让他去现场验收,他戴着安全帽,拿着手电筒,在地下室里走。地下室很黑,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突然想到宋时予。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想一遍疼一遍。不是因为宋时予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对了。他没有遇到更好的人。他遇到了很多人——工头、同事、便利店的小姑娘。他们都比他好——比他有钱,比他开朗,比他有未来。但他不喜欢他们。他喜欢的是那个在香港的、比他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的人。那个人不是“更好的人”,他是“他要的人”。他要的人走了,他不要的人来了很多。他一个都不想要。

      宋时予大二那年,选修了一门课——“中国当代社会变迁”。课上讲到了山东,讲到了临沂。教授说临沂是革命老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他看着PPT上的图片,临沂的街道,灰蒙蒙的,跟他以前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样。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临沂”。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个拳头,攥紧了,里面是空的。他把那页纸撕了,揉成团,放进口袋里。他没有扔。那团纸在他口袋里待了一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把它展平,看了看,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借来的,要还的。还之前他把那张纸取出来了,放在了自己的书架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只是觉得扔了可惜。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他跟临沂最后的一点联系。扔了就没有了。

      石屿川有一天路过临沂机场。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站着。看飞机起飞,一架一架的,从头顶飞过,声音很大。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飞机,不知道哪一架是去香港的。可能哪一架都不是。但他觉得每一架都像。他看着它们飞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里。然后他低下头,走了。路上他想起宋时予买过的那张机票,香港飞临沂,往返两千三百港币。他没有让那张机票变成登机牌,没有让宋时予坐在飞往临沂的飞机上。他把那张机票变成了退款。两千港币回到了宋时予的账户里。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宋时予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们都失去了一点——他失去了一个见面,宋时予失去了三百港币的手续费。三百港币,换一场空。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知道,他没有勇气让那张机票变成登机牌。

      时间还在走。宋时予二十岁半的时候,剪了头发。很短,露出额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成熟了一点。不是脸老了,是眼神稳了。他不再熬夜等消息,不再一遍一遍翻聊天记录。那些伤愈合了,留下了疤。疤不疼,但摸上去跟别的皮肤不一样。他知道那里受过伤,他知道怎么受的。

      石屿川二十一岁半的时候,手上又多了几个茧。他不再数了,无所谓了。茧是工人的勋章,他没有勋章,只有茧。

      在二十岁那年的冬天,香港很冷。他穿着那件灰色围巾去上课,走在校园里,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毛线蹭着嘴唇,痒痒的。他想起石屿川织这条围巾的时候——手指笨拙地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戳,戳歪了拆,拆了再戳。他在织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宋时予的脖子有多粗,在想围巾要多长,在想他戴上会不会好看。这些宋时予永远不会知道。他只知道,这条围巾很暖。暖到他在零上十度的香港戴着它,觉得像被人抱着。

      而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临沂下了很大的雪。石屿川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雪,一直在下。他打开窗户,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他看着那滴水,觉得它像一滴眼泪。不是他的,是天的。天替他哭了。

      他关了窗户,回到床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宋时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近。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很满。满了就容易碎,但他没有碎。他还撑着。

      宋时予大三那年,去了一趟深圳,参加一个模拟法庭的比赛。深圳离香港很近,坐地铁就能到。比赛结束后,他站在罗湖口岸,看着对面。过了关就是香港,他的家。但他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从香港过来,有人从深圳过去。他想起石屿川——石屿川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来过最南边的地方是哪里?徐州?南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石屿川在北方,很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他。

      他给陈柏宇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深圳。”陈柏宇回:“你跑那么远干嘛?”他说:“比赛。”陈柏宇说:“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今天。”发完之后他过了关,坐上港铁,回香港了。

      他从来没有去过临沂。可能以后也不会去。那座城市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在地图上,在天气预报里。但他知道那座城市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住在月租五百的出租屋里,床头放着两只没有眼睛的玩偶,手上有茧,手机里存着一条两年前的语音。他不确定那个人还会不会想起他,但他确定那个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

      石屿川二十二岁那年,换了一份工作。还是工地,还是监理助理,只是换了一个老板。工资涨了五百,够他每天多吃一个鸡蛋。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又翻到了那个名字。宋时予。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想加回来,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还好吗”。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放回去了,把那个鸡蛋吃完了。蛋黄有点干,噎得他脖子伸得很长。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他闭上眼睛。宋时予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拥有他。假的也好。假的好过没有。

      窗外的临沂,夜很黑。他在这片黑里,抱着那条听了一千遍的语音,慢慢地沉了下去。不是沉到海底,是沉到梦裡。梦里没有宋时予。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宋时予了。他的梦现在是空的,像他的房间,除了他和两只不会说话的玩偶,什么都没有。

      潮水涨起时,岛屿若隐若现。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海水知道,它来过。它记得每一寸沙滩的温度,记得每一粒沙子的形状。它退走了,但它在远处看着。看着那座岛,看着它沉下去又浮上来。它不能回去,但它可以看。看了很多年,看到眼睛干了。还在看。

      宋时予毕业那年,香港的夏天很热。他穿着学士袍,戴着方帽,在校园里拍照。同学、教授、他爸妈,都在。他笑了一下,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晚上回去他看照片,发现自己笑得很自然。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忘了石屿川,是伤好了,疤不疼了。他可以笑,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可以在深夜翻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不再哭泣。

      他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石屿川的微信号。头像还在,那片灰蒙蒙的海。他点进去,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伸爪子的。然后他等着。过了大概十秒,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他看着那行字,很平静。

      他不知道石屿川是什么时候删的他。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年前。他只知道,他不再在那里了。那片灰蒙蒙的海,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在心里说:也许吧。但那不是你。

      然后他走出了宿舍,走进了香港的夏天。

      石屿川正在工地上搬水泥。他弯着腰,扛起一袋,走到对面,放下。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继续搬。搬完了一车,他靠在墙边,拿出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香港的夜景。

      他看着那些灯光,划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戴上手套,继续干活。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弯腰搬起水泥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叫宋时予的人。

      那个人在香港,二十二岁了。也许在香港大学的图书馆里,也许在中环的律所里,也许在铜锣湾的街头。也许已经有了新的恋人,一个可以陪在他身边的人。

      石屿川希望他过得好。

      但他不会再去找他了。

      他把水泥袋扛在肩上,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到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路在哪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闭着眼睛也能走。

      他一直走,没有回头。

      潮水退得很远了。沙滩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片海还在那里,在远处,蓝蓝的,深深的。它不会消失。它只是不在。不在近处,在远处。在石屿川看不到的地方。

      石屿川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他只知道,他曾经看到过。

      看到过潮水漫上沙滩,漫过他的脚踝。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以为潮水会一直涨,会漫过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但潮水退了。不是它想退的,是他让它退的。他推了它,用尽力气。

      潮水走了。他站在干涸的沙滩上,脚底下是干的,裂的。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喊,喊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海水知道,它来过。时光知道,它给予过。

      他们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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