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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仙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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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枚铜钱。
铜钱锈迹斑斑,上面压着模糊的字迹。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像血,又像眼泪。
“醒了醒了!”有人尖着嗓子喊,声音像指甲划过瓷器,“妈妈您快来看,这丫头睁眼了!”
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不——准确地说,身体听了使唤,但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使唤。我的手太小了,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贴在指尖。我愣愣地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双手不是我的。
“叫什么名字?”一个慵懒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带着沉沉的脂粉气,像隔夜的牡丹,艳得发腻,又隐隐透着一丝腐烂的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陌生的、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我……”
只一个字,我就闭上了嘴。
这声音也不是我的。
我叫沈今河。至少在上一刻——或者说,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叫沈今河。二十三岁,男,程序员,母胎solo,熬夜猝死的概率比中彩票高一万倍。我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电脑屏幕上的蓝光,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然后我的太阳穴像被人钉进了一根钉子,世界就黑了。
再然后,就是这枚铜钱,这双手,这个声音。
“吓傻了?”那个慵懒的女声带了一丝不耐烦。我勉力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不,不能叫女人,得叫妇人。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对襟褂子,料子是好料子,暗纹织金的牡丹在烛光下流转着油腻的光。她的脸保养得极好,白净丰腴,眉梢眼角却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她斜斜地倚在一张黄花梨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杆翡翠烟枪,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刚舔过血。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枯骨。
“妈妈问你话呢!”先前那个尖嗓子又响了。这次我看清了,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却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戴了张面具,只在两颊点了两团猩红的胭脂,圆圆的,像两个血手印印在脸上。
“柳儿,别吓着她。”妇人漫不经心地说,把烟枪在榻沿上磕了磕,灰烬簌簌地落在地上,像骨灰。
我慢慢坐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房间很大,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四周摆满了屏风,每一扇上都画着不同的美人图——有的在梳妆,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扑蝶,有的在醉酒。画工极细,细到美人们睫毛上的泪珠都清晰可见。但诡异的是,所有的美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烛台是铜的,铸成莲花形状,莲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我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文字会动——我发誓它们会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铜面上缓缓游走。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是沉香混着龙涎香,再掺了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那味道甜得发苦,苦得发腥,像嚼了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我……”我又开口了,这次努力多说了几个字,“我在哪儿?”
妇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炸开几道细纹,像瓷器上的开片,反而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醉仙楼。”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新来的姑娘,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青楼。
我穿越到了青楼。
而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薄薄的亵衣下,身体曲线柔美得不像话。胸前的弧度,腰肢的纤细,髋骨的圆润——每一寸都是极致的女性化,美得近乎不真实。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细腻得像丝绸,却又冰凉得像玉石。我的手指沿着颧骨滑下来,经过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轮廓都精致得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美。很美。美得不可描述。
但我曾经是个男人。
“叫什么名字?”鸨母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沈今河”,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名字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具身体,不属于此时此刻。
“不记得了?”鸨母挑了挑眉,“不碍事。到了这儿,都得换个名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像一把软尺,精确地丈量着我的每一寸价值。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鉴赏完一件上等的瓷器。
“从今天起,你叫夜澜。”她说,“夜里的夜,波澜的澜。”
夜澜。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战栗。不是因为名字本身,而是因为当这两个字在我心中响起的时候,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像从深井底部传来的一声叹息。
或者说,像一句回声。
“妈妈,”那个叫柳儿的小丫鬟忽然凑到鸨母耳边,压低声音说,“可是……她还没画皮呢。”
鸨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像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她重新看向我,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里面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急。”她最终说,站起身,绛紫色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沙沙的声响,“先养着。等她……适应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夜澜,记住——这世上的美人,都是画出来的。你既然天生就长了这么一张脸,要么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要么就是……造了天大的孽。”
门关上了。
烛火跳了跳,屏风上的美人们似乎动了一下。我盯着它们看了三秒,然后非常确定——它们确实动了。那个梳妆的美人转过了头,那个抚琴的美人停下了手指,那个扑蝶的美人手里的团扇微微抬起,遮住了半张脸。
它们在看我。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今河,你是一个程序员。你逻辑清晰,思维缜密,擅长在混乱的数据中找出规律。不管这个世界他妈的有多疯,你都要用脑子活下去。
然后我睁开眼,发现那个扑蝶的美人已经不在屏风上了。
她站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只蝴蝶——但那蝴蝶正在扇面上挣扎,翅膀上的鳞粉簌簌地往下掉,像是在试图从画里飞出来。
美人对我笑了一下。
她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眼睛。
我听见自己发出了这具身体的第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又细又脆,像瓷器摔碎的声音。而在我尖叫的同时,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我的胸腔里,从我的骨骼里,从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传来的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
很美,很轻,很疯。
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尖叫过后,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屏风上的美人们恢复了正常的姿态——梳妆的梳妆,抚琴的抚琴,扑蝶的扑蝶。那个站在我床边的美人回到了屏风上,团扇遮面,蝴蝶安静地停在扇面上,翅膀完好无损。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堆了满满一烛台,像一树凝固的红珊瑚。
然后我慢慢坐起来,开始系统地检查这具身体。
首先是脸。房间里没有镜子,但我摸得出来——额头饱满,眉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但不过分锋利,颧骨恰到好处地支撑起面部的轮廓,下颌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嘴唇很薄,唇峰清晰,摸上去像两片冰凉的玫瑰花瓣。
这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
但最让我不安的不是这张脸有多美,而是它的触感——太光滑了。光滑到不像人类的皮肤,倒像是……瓷器。
对,瓷器。那种经过烈火焚烧、釉彩覆盖之后呈现出的、冰冷而完美的光滑。
我顺着脖子往下摸。锁骨精致得像蝴蝶的翅膀,肩胛骨的弧度优美得近乎残忍。胸口——
我停了一下。
胸口有两团柔软的、温热的、确凿无疑的女性特征。我用手托了托,分量不轻,手感真实得令人绝望。
我用那个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好听极了,像泉水叮咚。但内容粗鄙不堪,两相对比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我继续往下检查。腰肢细得不合理,我两只手合拢几乎就能围住。髋骨宽大,骨盆的形状完全是女性的。腿很长,比例惊人,肌肉线条流畅而柔韧。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了两腿之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柔软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很久的呆。帐子是淡粉色的薄纱,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些鸳鸯绣得极好,羽毛根根分明,眼睛是黑色的丝线绣成的,圆溜溜的,像活的一样。
我看着那些鸳鸯,鸳鸯也看着我。
然后我发现其中一只鸳鸯眨了眨眼。
我没有再尖叫。我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不管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都不会疯。
至少——不会现在就疯。
“姑娘醒了?”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像棉花糖在热牛奶里化开的声音。我掀开帐子,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站在床边。
她和柳儿完全不同。柳儿像一根涂了脂粉的豆芽菜,而这个少女——
她美得让人心疼。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心里会微微发酸的美。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褐色,像秋天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她的嘴唇很苍白,没有涂任何胭脂,却有一种病态的、脆弱的美感。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斜斜地插着一支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叫沈吟霜,”她轻声说,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妈妈让我来照顾你。”
沈吟霜。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也姓沈。
巧合吗?
“你多大了?”我问。声音还是让我不适应,每次开口都像在听别人说话。
“十七。”她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来这儿三年了。”
三年。十四岁进来的。
我看着她,她始终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在怕什么?”我问。
她猛地抬头,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那惊恐转瞬即逝,迅速被一层温顺的、驯服的笑意覆盖。
“没有,”她说,“姑娘多虑了。”
她在说谎。
我在另一个世界做了五年程序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无数行代码中找出那个藏得最深的bug。久而久之,我练出了一种近乎直觉的能力——一眼就能看出哪里不对劲。
沈吟霜浑身都不对劲。
“喝药吧,”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妈妈说了,您的身子骨弱,得好好养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黑色的汤药,浓稠得像墨汁,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花瓣,殷红殷红的,像碎掉的心脏。
“这是什么药?”
“安神用的,”沈吟霜说,“每个新来的姑娘都要喝。”
我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气味很复杂——底下是草本的苦涩,中间有一丝甘甜,而最上面——
最上面是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腥味。
像血。
“你先喝一口。”我把碗递到沈吟霜面前。
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瞳孔微微收缩,嘴角微微下拉,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但在我眼里,这些信号清晰得像红灯警报。
“我……我不能喝,”她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给您喝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药性不同。每个人的药都是单独配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在害怕,不是怕这碗药,而是怕我不喝这碗药。
我没有再追问。我把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更实在的、有重量的东西。像一颗种子,顺着我的喉咙一路滚下去,最后落在胃的底部,沉甸甸地停在那里。
沈吟霜看着我喝完,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她就恢复了温顺的模样,收拾了碗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夜澜姑娘,您……别照镜子。”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别照镜子。
为什么?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里确实没有一面镜子。梳妆台上只有梳子和胭脂水粉,铜镜的位置是空的,只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尘印痕,像是被人刻意拿走的。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很奇怪——地板是木头的,但踩上去的触感不像木头,倒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像是在呼吸。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木纹很漂亮,水波状的纹理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像涟漪。但如果你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你会发现那些纹理其实不是木头天然的花纹,而是某种极其细密的、被压缩到极致的……
笔画。
对,笔画。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地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然后用某种工艺把这些字压平、打磨、上漆,最终呈现出木纹的样子。
我蹲下来,把脸贴到地板上,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些字我大半不认识,但偶尔能辨认出一两个——像是某种古篆,结构繁复,线条诡谲。其中一个字我盯了很久,越盯越觉得它在动,像一只被压扁的虫子正在挣扎着恢复原形。
那个字的意思是——
“鬼”。
我站起来,决定不再研究了。这个世界每一寸都透着诡异,如果我每一样都深究下去,不等别人来害我,我自己就先疯掉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景象让我愣了很久。
月亮很大,大得不正常。它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圆得像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边缘清晰得近乎锋利。月亮的颜色不是银白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病态的黄色,像一块陈年的象牙,或者一颗老旧的牙齿。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整条街。
街很宽,两旁的建筑都是木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典型的中国古代风格。但每一栋建筑的屋檐下都挂着灯笼——不是红色的灯笼,而是白色的,素白素白的,像丧灯。
灯笼上写着字。每个灯笼上的字都不一样,但我能看懂其中几个——
“醉”、“梦”、“死”、“空”、“幻”。
街上有人。不,不一定是人。那些“东西”在街上走来走去,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华美,有的朴素,有的破烂。它们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而是像在水面上漂,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它们没有影子。
我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看见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正仰着头看着我——不,不是看着窗边的我,而是看着我的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了的鸡蛋。
但他的脸上有一个表情——他在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悲悯,像一个殡仪馆的老员工看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心里想着:又是一个。
我关上窗户,后退了三步,深呼吸了四次。
然后我转过身,看见了房间里最诡异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画。
挂在床对面的墙上,我之前因为角度问题没有注意到。画上画着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坐在一面铜镜前梳妆。
画中的铜镜里,映出了女人的脸。
但女人的脸和镜中的脸不一样。
女人的脸是美的——美得不可描述的那种美,和我现在这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而镜中的脸——
镜中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苍白的、像鸡蛋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一种“正在被注视”的表情。
我看着画中的镜中脸,镜中脸也在看着我。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画中女人手里拿着的那把梳子,齿缝间夹着几根头发。那几根头发是红色的,像血丝一样细,从梳子上垂下来,一直垂到画的边框。
头发在动。
不是在画里动,而是从画里伸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沿着画框爬下来,顺着墙壁往下蔓延,朝我的方向——朝我的脚踝——伸过来。
我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发丝一点一点地靠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不科学。
然后我笑了。
在这个疯狂的、诡异的、处处透着不可名状之恐怖的世界里,我居然在用“这不科学”来安慰自己。
我确实在疯。
或者——我已经疯了。
那些红色的发丝触到了我的脚踝。
冰凉的,像蛇的舌头。
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发丝缠绕上我的脚踝,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们松开了。
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缩回画里,缩回那个没有五官的镜中脸的后面。速度快得像见了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发丝缠绕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印记,像纹身,又像某种烙印。
印记的形状是文字——
“劫”。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身体里——从我的胸腔里,从我的骨骼里,从我的血液里——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美,很轻,很疯。
她说:
“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笑和哭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笑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梳妆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黛粉、胭脂、口脂、额黄、花钿——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盛在瓷碟里,瓷碟上画着细密的青花,青花的纹路是——
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布满每一个瓷碟的内壁和外壁。那些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朝上,像在注视着你往脸上涂抹的每一样东西。
我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
胭脂的颜色很正,是那种浓艳的、近乎滴血的正红色。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了我的脸——
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若琼玉雕成,唇似樱桃初破。肌肤胜雪,吹弹可破,隐隐透着一种玉质的光泽。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我的眼睛。
不——这具身体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黑眸,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看不见底的黑暗。但那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光芒,而是某种更幽微的、更暧昧的东西。
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我凑近了看,试图从胭脂的倒影中看清自己的眼睛深处。
然后我看见了——
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上刻着一个字:
“封”
我盯着那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颅骨内部凿洞,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坚定。
痛到极致的时候,我看见了碎片。
无数的碎片,像打碎的万花筒,在我的视野里旋转、飞舞、碰撞——
一个男人站在悬崖边,背对着我,衣袂飘飘。他转过身来,脸是一片模糊的光。
一个女人跪在祭坛前,双手被铁链锁住,她在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一座城市沉入海底,无数的气泡从废墟中升起,每一个气泡里都有一张脸。
一面铜镜碎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张脸——我的脸。
一把梳子掉在地上,齿缝间夹着几根红色的头发。
一朵花在火焰中盛开,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黑色的。
一颗心脏被挖出来,还在跳动,血管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挥舞。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终汇聚成一道洪流,将我淹没。
我尖叫着从梳妆台前跌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字震动着,像在欢呼。
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声音从我的身体深处传来,像地震前的次声波,听不见却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三千世界,不过一场大梦。梦中有梦,梦里套梦,你以为是醒,其实是在更深的一层梦里。你以为是真,其实是在更浅的一层妄里。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是所有曾经做过这个梦的人。你以为你穿越了,其实你只是回来了。”
我抬起头,额头上一片冰凉。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了液体——
不是血。
是胭脂。
红色的、浓艳的、像融化了的红宝石一样的胭脂,从我额头的伤口里渗出来。
但我的额头上没有伤口。
那些胭脂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从毛孔里,一滴一滴地,像眼泪一样,沿着我的鼻梁淌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胭脂,看着指尖的那一抹红。
很美的颜色。
像落日的余晖,像盛开的玫瑰,像新嫁娘的红盖头。
也像血。
我忽然想起了鸨母说的话——
“这世上的美人,都是画出来的。”
原来如此。
我的脸不是天生的——是被画出来的。
被谁画的?
什么时候画的?
为什么画?
我一无所知。
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答案就在这面不存在的镜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雪地上。但我的耳朵——这具身体的耳朵——异常灵敏,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像男人的东西。
他很高,至少一米九,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袖口和下摆绣着金色的云纹,但那些云纹不是绣上去的——它们是活的,在布料上缓缓流动,变幻着形状。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却异常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狭长的丹凤眼。眼珠是墨绿色的,和长衫的颜色一样,瞳孔是竖直的,像猫。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他的发间插着一支玉簪,玉簪的顶端雕刻着一朵花——
曼珠沙华。
彼岸花。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新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震动频率刚好能让你的胸腔产生共鸣。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迈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优雅,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音乐的舞。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的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涂了指甲油的那种黑,而是从指甲根部生长出来的、自然的、像黑曜石一样的黑色。
他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看他。
近距离下,我看见了他瞳孔深处的东西——
在那双墨绿色的、竖直瞳孔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废墟中游弋着发光的鱼群,它们在破碎的窗框间穿梭,在坍塌的屋檐下筑巢。城市的最高处,有一座钟楼,钟楼的指针停在了某个时刻——
十二点。
不,不是十二点。是零点。
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
“有意思,”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我,“你身上有‘封’的印记。谁给你封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说“封”这个字的时候,我额头上的胭脂又开始渗出来了,一滴一滴的,像在回应他。
他看到了那些胭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发冷。像冬天的阳光——明亮,温暖,但你知道它照不透骨头里的寒意。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画中人’。”
画中人。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屏风同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我转过头,看见屏风上的那些美人——她们全部转过了头,全部看着我,全部——
全部在流泪。
她们的眼泪是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屏风的边框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别看了,”男人说,“她们只是嫉妒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停下来,侧过头。
“我叫裴钧,”他说,“是这家青楼的……客人。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的帮助很贵。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你的记忆。”
门关上了。
裴钧走了。
我坐在地上,额头的胭脂还在渗,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想他说的话——画中人。
我是画中人。
不是真人,而是画中人。
那么——画我的人是谁?
画我的那幅画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
如果我是画中人,那我曾经的记忆——沈今河,程序员,熬夜猝死,另一个世界——那些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些也是画上去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沈今河的人生。
我记得我的父母。父亲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母亲是护士,手很巧,会织各种花样的毛衣。我记得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夏天的时候会结出一串串的梧桐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我记得高考那年,我考了六百多分,去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学了计算机。我记得大学室友老张,打呼噜像开拖拉机,但人很好,每次考试前都会给我划重点。我记得毕业后进了公司,工位在二十三楼,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我记得项目上线那天,我们整个团队熬了通宵,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人点了一份烧烤外卖,大家围在一起吃凉了的羊肉串,笑得像个傻子。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的温度、气味、触感——全都那么清晰。
但在这个世界里,真实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概念。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某本书里,也许是某个电影里——
“如果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不真实的,那你就已经疯了。但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分不清,那你还有救。”
是吗?
真的有救吗?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我站在梳妆台前,面前没有镜子,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不是屏风上的美人,不是画中的无脸女,不是窗外的老槐树下的白瞳老人。
而是更近的——更近的——就在我的皮肤下面。
在我的这层被画出来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个图案是一个字。
一个我认识的字——
“渡”。
渡河的渡,渡劫的渡,渡人的渡。
我盯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柔美的、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回荡。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是红色的。
像胭脂。
像血。
像这个世界的底色。
我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指尖的那抹红,轻声说了一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句——发自内心的、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困惑的——话:
“行吧。既然来了,那就……渡一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