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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月 独 ...


  •   独眼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他的独眼盯着月亮上那个女人,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她是谁?”他问。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她和我长得一样。沈今河的脸,初的眼睛。她是——也许是源。也许是苏夜澜。也许是所有画中人的集合体。也许——”我顿了一下,“也许是我自己。”

      “你要怎么上去?”

      “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期待。

      “我背你上去。”他说。

      “背?”

      “我是刀客。刀客会轻功。”他站起来,瘸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三十年前,我能跳三丈高。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瘸腿,“也许一丈。但月亮不高。”

      月亮不高。这句话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世界里都是疯话。但在这个世界里,月亮确实不高。它挂在天边,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果子。裂缝里的女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离地面——也许只有几十丈。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刀——“断念”,或者说“渡人”——别回腰间。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苏夜澜等了三十年。”他说,“不是等我。是等你。我只是替她送刀的人。刀送到了——”他看着我,“我的事就做完了。”

      “做完之后呢?”

      “之后——”他想了想,“之后我欠她的,就还清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从走廊灌进来,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露出那只空洞的眼眶。眼眶边缘的疤痕在风中微微泛红,像一条刚愈合的伤口。

      “走吧。”他说,“我背你上去。”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沈吟霜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妆奁开着,粉盒、眉笔、胭脂都在。耳环在妆奁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好像她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初,”我轻声说,“我们走了。”

      初在我的画皮上睁开眼睛。彩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一颗被打碎的宝石。她看着这个房间——沈吟霜的房间——然后眨了眨眼。一滴透明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门框上。

      门框上,那滴眼泪渗进了木头里。木纹动了动,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它卷起那滴眼泪,吞进了木头里。门框上,开出了一朵小花。很小,很白,只有米粒那么大。花瓣是透明的,像冰,像泪,像初的心。

      “这是什么?”独眼问。

      “初的记号。”我说,“她记住了一个人,就会留下一朵花。”

      独眼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我。他的背很宽,像一扇门板。灰色的短打上有无数个补丁,每一个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深灰、浅灰、灰白、灰褐——像一幅用旧布料拼凑的地图。

      “上来。”他说。

      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硬,全是骨头。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胸口,脊椎的骨头顶着我的腹部。他很瘦。比看起来还瘦。灰色的短打下面,是一副被生活磨光了所有皮肉的骨架。

      “抓紧了。”他说。

      然后他跳了。

      风在耳边呼啸。院子在脚下缩小——枯树变成了一根牙签,井变成了一个铜钱,醉仙楼的屋顶变成了一片灰色的瓦。柳儿站在后门口,仰着头看我们,脸上的雀斑在晨光中像一把撒出去的金粉。她张着嘴,想喊什么,但风太大了,声音传不上来。

      独眼跳得很高。比一丈高。比三丈高。比五丈高。他的瘸腿在空中甩动着,像一条没有舵的船。但他的身体很稳——背很直,肩膀很平,像一把被掷出去的刀。

      “你能跳多高?”我在他背上喊。

      “不知道。”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试过。”

      月亮越来越近。我能看到裂缝里的女人的脸了——沈今河的脸,圆脸,塌鼻梁,单眼皮,嘴唇很薄。但她的眼睛是初的眼睛,彩色的,像一颗被打碎的万花筒。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坐在月亮的边缘,双腿悬空,像坐在悬崖边上。她的脚——赤着的,脚趾很白,像十颗小小的骨头——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她在等。等我来。

      独眼跳到了最高点。然后他开始下落。风从下面往上吹,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鸟窝。

      “不够!”他喊,“还差一丈!”

      一丈。三米多。离月亮还有三米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远。远到看不清醉仙楼的轮廓,远到看不清枯树和井,远到看不清柳儿的脸。只有一片灰色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湿了的大地。

      “初,”我说,“帮我。”

      初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透明的,温暖的,像清晨的露水。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独眼的肩膀上。他的灰色短打被眼泪浸湿了,那一小块布料变成了深灰色,像被雨淋过。

      然后——那一小块布料开始发光。透明的光,像火焰,像眼泪,像一个人的心在跳。光从独眼的肩膀上蔓延开来,爬过他的脖子,爬过他的手臂,爬过他的后背。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透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茧,把他和我裹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初的眼泪。”我说,“她在渡你。”

      “渡我?”

      “渡你上去。”

      光在膨胀。透明的茧在变大,变轻,变亮。我们不再下落了——我们在上升。慢慢地,稳稳地,像一只被风托起的蝴蝶。

      月亮就在眼前了。

      裂缝里的女人伸出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她的手心里有一个字——“渡”。和我的掌心里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像瓷,像死人的手。但她的手心里——那个“渡”字——很烫。烫得像一团火。烫得像萧玄夜掌心里那团透明的火焰。

      她拉了我一把。我从独眼的背上翻上去,落在月亮的边缘。月亮的表面很软,像踩在雪地上,像踩在骨粉上,像踩在归墟的皮肤上。它在呼吸。微微的,起伏的,像活物的腹部。

      和归墟一样。

      因为月亮就是归墟的一部分。它是归墟的眼睛。一只闭了很久很久、刚刚睁开的眼睛。

      独眼落在我的身边。他的瘸腿在月亮的表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坑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瞳液,像初的眼泪,像无数颗被埋了很久的星星。

      “你是谁?”我问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彩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而是光。所有颜色的光——褐色的、深红色的、墨绿色的、透明的、淡金色的——在她的瞳孔里旋转,交织,融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月亮里发出来的。从月亮的表面,从月亮的深处,从归墟的最深处。

      “我是你。”她说。

      “你不是我。你是源?苏夜澜?还是——”

      “都是。都不是。”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美——沈今河的脸,初的眼睛,苏夜澜的微笑,源的悲伤,沈吟霜的温柔,裴钧的孤独,萧玄夜的炽烈。所有的表情都在她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她的眼睛里。

      “我是所有画中人的集合体。”她说,“我是每一张被画出来的脸,每一滴被流出来的眼泪,每一颗被记住的心。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我的脸。手指冰凉,但掌心滚烫。

      “我是你的记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记得沈吟霜。你记得她的眼泪,她的银簪,她的那句‘好,我等你’。你记得裴钧。你记得他的琴声,他的孤独,他的最后一滴眼泪。你记得苏夜澜。你记得她在等你,记得她化成了胭脂,记得她让独眼把刀留给你。你记得源。你记得她在悬崖上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的心在你胸腔里跳动。”

      她的手指从我的脸上移开,指向月亮表面那些淡金色的坑——独眼踩出来的坑。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每一个坑,都是一段被记住的过去。你记得越多,月亮上的坑就越多。坑越多,月亮就越亮。”

      我低头看着那些坑。淡金色的光从坑里渗出来,像血液,像眼泪,像被埋了很久的星星。每一个坑里都有一张脸——沈吟霜的、裴钧的、苏夜澜的、源的、萧玄夜的、独眼的、柳儿的、鸨母的、无面的、那些在无面脖子里的无数张脸。所有的脸都在看着我。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你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问。

      “不。”她摇头,“我把你叫上来,是为了让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她伸出手,指向月亮的深处。月亮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之前那道裂缝,而是一道新的。很大,很宽,像一张被撕开的嘴。裂缝里是黑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和归墟的井底一样。和无面脖子里的那片漆黑一样。

      但在那片漆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不是淡金色的,不是深红色的,不是墨绿色的,不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像雪。像纸。像骨粉。

      像真实。

      “那是什么?”我问。

      “镜子。”她说,“那面能照出真实的镜子。裴钧找了很久的镜子。归墟想要看见自己的镜子。”

      “它在月亮里?”

      “月亮就是镜子的边框。镜子碎了,碎片散落在归墟的每一个角落。月亮是最大的一块——也是最后一块。”

      她看着我,彩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你走进去了,”她说,“就能看到真实。看到你自己。看到你是什么。看到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看到所有的答案。”

      “如果我不走进去呢?”

      “不走进去——”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中最后一朵不肯落下的花——和沈吟霜把银簪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不走进去,你就留在这里。留在月亮上。留在我身边。留在你的记忆里。”

      “永远?”

      “永远。”

      我站在月亮的边缘,看着那道裂缝。白色的光从黑暗的最深处透出来,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在归墟的深处,在月亮的深处,在所有画中人的记忆的深处。

      “初,”我轻声说,“你觉得呢?”

      初在我的画皮上睁开眼睛。彩色的瞳孔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片漆黑,看着那点白光。她的眼神里有恐惧——和沈吟霜走进归墟之前一样。但她没有退缩。她只是看着我,安静地,信任地,像在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独眼,”我说,“你觉得呢?”

      独眼站在我身边,独眼看着那道裂缝。他的瘸腿在月亮的表面上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腰间的刀上——“断念”,“渡人”——手指握紧了刀柄。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和沈吟霜说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

      “好。”我说,“那我们进去。”

      我迈出一步。脚踩在裂缝的边缘——月亮的皮肤,归墟的皮肤,所有画中人的记忆的皮肤。它很软,很凉,像踩在雪地上。它在我脚下凹陷,渗出一滴淡金色的光——像瞳液,像初的眼泪,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星星。

      我迈出第二步。脚踩在黑暗中。不是归墟的黑暗——而是另一种黑暗。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像一面没有光的镜子。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画布。

      我迈出第三步。

      黑暗吞没了我。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我自己——我的呼吸,我的心跳,初的呼吸,初的心跳。源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沈吟霜的节拍。裴钧的节拍。萧玄夜的节拍。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没有脸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画中人的节拍。所有的节拍汇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一首没有名字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由无数人的心跳编织而成的曲子。

      我往前走。脚下是虚无。没有地面,没有皮肤,没有雪。只有空。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触感的空。

      但我能走。因为“渡”字在发光。在我的掌心里,在黑暗中,它像一盏灯。很亮。亮到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沈今河的手,粗短的,有茧的,指甲断裂的。亮到我能看到初的眼睛——在我的画皮上,彩色的,像一颗被打碎的宝石。亮到我能看到前方的路——一道白色的、很细的、像丝线一样的光。

      那就是镜子。真实。答案。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软,久到初在我的画皮上睡着了,久到源的心跳从扑通扑通变成了咚——咚——咚——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然后我看到了镜子。

      它不大。只有一尺来高,半尺来宽。边框是黑色的,刻满了铭文——那些铭文在动,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和地板上的“鬼”字一样,和我眼睛深处那扇门上的铭文一样。镜面不是银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它是透明的。像一扇窗户,像一道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站在镜子面前。

      镜子里——

      没有我的倒影。

      没有初的倒影。

      没有独眼的倒影——他不在这里。他没有跟进来。他还在月亮上。在裂缝的边缘。在那些淡金色的坑中间。在等我。

      镜子里只有一片白色。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白色。像雪,像纸,像骨粉。

      但在那片白色的最深处,有一个点。黑色的点。很小,很远,像一粒尘埃,像一只蚂蚁,像一个蜷缩着身体的人。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

      没有五官。光滑的、苍白的、像鸡蛋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看我。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一种“正在被注视”的表情——和画中那个坐在铜镜前的无脸女一模一样,和苏夜澜瞳液里的那个无脸女人一模一样,和无面脖子里的那片漆黑中的无数张脸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有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在看着我。

      然后她动了。

      她从白色的最深处站起来。她的身体很小,很远,像一粒尘埃。但她站起来的样子很慢,很郑重,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她向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变大一分。从尘埃变成蚂蚁,从蚂蚁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棋子,从棋子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头颅。她在长大。在靠近。在——

      变成我。

      她走到镜子面前。她的脸贴着镜面——不,她就是镜面。她就是镜子里的倒影。

      她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和我的脸贴在一起。只隔着一层透明的镜面。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凉凉的,带着一股骨灰的味道。和源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她开口了。没有声音,但我听到了。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从源的心。从所有被记住的人的心。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没有画出来的那张脸。”

      “我没有画出来的脸?”

      “你画了沈吟霜的眉,画了裴钧的眼,画了苏夜澜的唇,画了源的骨。你画了所有的人,但你从来没有画过自己。”

      她伸出手,用没有手指的、光滑的、苍白的“手”触碰了镜面。镜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画我。”她说。

      “画你?”

      “画我的脸。给我一张脸。一张你想要的、你喜欢的、你觉得真实的脸。画完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嘴,但我看到了。在所有画中人的脸上,在所有被记住的人的眼睛里,在所有消失了的、但被记住的故事的结尾。

      “画完了,你就知道答案了。”

      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源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沈吟霜的节拍。裴钧的节拍。萧玄夜的节拍。独眼的节拍。柳儿的节拍。鸨母的节拍。无面的节拍。无数张脸的节拍。所有的节拍汇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一首没有名字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由无数人的心跳编织而成的曲子。

      我伸出手。手指触到了镜面。

      镜面是凉的。像冰,像瓷,像死人的皮肤。但镜面下面——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是温暖的。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溪水,像秋天的阳光,像冬天的炉火。像所有被记住的人的温度。

      我开始画。

      第一笔:额头。饱满的,光洁的,像一轮满月。

      第二笔:眉毛。不是远山眉,不是柳叶眉,不是新月眉。而是一双普通的眉毛。不浓不淡,不长不短,不弯不直。像沈今河的眉毛。像程序员的眉毛。像一个人的眉毛。

      第三笔:眼睛。不是褐色的,不是深红色的,不是墨绿色的,不是透明的,不是淡金色的。而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黑色。不大不小,不圆不长。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妩媚的那种上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冷静的、理性的弧度。

      那是程序员的眼睛。沈今河的眼睛。我自己的眼睛。

      第四笔:鼻子。挺直的,不高不低。不是苏夜澜的琼鼻,不是源的玉鼻。而是一个普通的、有瑕疵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的鼻子。

      第五笔:嘴唇。薄薄的,唇峰清晰。不是深红色的,不是殷红色的。而是淡粉色的,像桃花瓣的颜色。

      我画完了。

      那张脸——不是苏夜澜的,不是源的,不是任何画中人的。而是我自己的。沈今河的。一个程序员的,普通的,有瑕疵的,真实的脸。

      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张脸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有初的彩色瞳孔的倒影。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句话。有声音了。不是从心里传来的——是从那张嘴里,从那张我画出来的嘴里。

      “谢谢。”她说。

      然后镜子碎了。

      碎片在空中飞舞,像雪花,像蝴蝶,像无数颗被打碎的星星。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沈吟霜的、裴钧的、苏夜澜的、源的、萧玄夜的、独眼的、柳儿的、鸨母的、无面的、那些在无面脖子里的无数张脸。所有的脸都在看着我。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所有的嘴都在说同一句话:

      “谢谢你记得我们。”

      碎片落下来,落在我的掌心,落在初的眼睛里,落在“渡”字上。它们融化了。渗入我的皮肤,渗入我的血液,渗入源的心。和沈吟霜的眼泪一样。和裴钧的眼泪一样。和所有被记住的人的眼泪一样。

      我站在黑暗中,掌心里是碎片的余温。源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还是那些节拍,但多了一个——我自己的节拍。沈今河的节拍。一个程序员的,普通的,有瑕疵的,真实的节拍。

      “初,”我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初在我的画皮上睁开眼睛。彩色的瞳孔里,那些碎片在发光——像星星,像眼泪,像无数颗被记住的心。她看着我,安静地,温柔地,不带任何评判地看着我。

      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沈吟霜的,不是裴钧的,不是苏夜澜的,不是源的,不是萧玄夜的,不是任何人的。而是初的。只属于初的。一个被画出来的灵魂,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自己的表情。

      我转身,往回走。黑暗在身后退去,“渡”字在前面照亮。光很亮。亮到我能看到来时的路——那些淡金色的坑,那些初用眼泪标记的路标,那些被记住的人留下的痕迹。

      月亮上,独眼还在等我。他坐在裂缝的边缘,瘸腿悬在黑暗中,独眼看着我走出来的方向。他的手里握着刀——“断念”,“渡人”——刀身上的字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他看到我了。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光。镜子碎片的光。白色的,纯粹的,真实的。

      “你回来了。”他说。

      “嗯。”

      “看到了?”

      “看到了。”

      “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我。”我说,“一张我画出来的脸。一张我自己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丑——歪嘴,缺牙,胡茬。但那个笑容里的光,更亮了。

      “那就好。”他说。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走吧。下去。柳儿还在等我们。”

      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还是那么硬,全是骨头。但这一次,那些骨头在发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地亮着。

      他跳了。从月亮的边缘,跳进虚空。风在耳边呼啸。月亮在头顶缩小——裂缝里的女人不见了,镜子不见了,碎片不见了。只有一个月亮,圆圆的,黄黄的,像一颗老旧的牙齿。

      但在月亮的表面,有无数个坑。淡金色的,像星星,像眼泪,像被记住的人留下的痕迹。

      我闭上眼睛。源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所有的节拍都在。沈吟霜的,裴钧的,萧玄夜的,独眼的,柳儿的,鸨母的,无面的,无数张脸的,还有我自己的。

      一个程序员的,普通的,有瑕疵的,真实的节拍。

      我睁开眼睛。初在我的画皮上看着天空。彩色的瞳孔里,月亮的倒影在缩小。从一颗头,变成一个拳头,从拳头变成一枚铜钱,从铜钱变成一粒米,从米粒变成一颗星星。

      她眨了眨眼。一滴透明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虚空中。

      那滴眼泪没有落下去。它在虚空中停住了,然后开始发光。透明的光,像火焰,像眼泪,像一个人的心在跳。光在膨胀,在生长,在变成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很白的、透明的花。花瓣是泪滴的形状,花蕊是一颗星星。

      它开在虚空中。开在月亮和地面之间。开在所有被记住的人走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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