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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塑骨   画目之 ...

  •   画目之后,我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清晨,沈吟霜来教我画皮术的第五境——塑骨。每天下午,裴钧来教我弹琴。每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初在铜镜里慢慢“长大”。

      初的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变。

      画目成功后的第三天,她学会了“聚焦”——不再漫无目的地四处看,而是会盯着某样东西看很久。她最喜欢看的是我的脸——不是铜镜里的自己的脸,而是我的脸。她会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第五天,她学会了“跟随”——当我在房间里走动时,她的目光会跟着我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刻不离。

      第七天,她学会了“表情”——不是简单的眨眼,而是真正的表情。当我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弯起来,像两弯新月。当我皱眉的时候,她的眼神会变得柔和,像是在安慰我。

      第十天——她学会了“哭”。

      那天下午,裴钧在弹一首很悲伤的曲子。曲调像秋天的雨,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初听着听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淡金色的、像瞳液一样的泪水。

      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她还不懂什么是悲伤。她哭是因为曲子太美了,美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眼泪来回应。

      裴钧看到那滴眼泪的时候,手指停在琴弦上,很久没有动。

      “她在哭。”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她听得懂音乐。”

      “也许不是听得懂,”我说,“是感受得到。”

      裴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羡慕。

      “感受,”他轻声说,“归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它只知道吞噬。吞下去,消化掉,忘记掉。感受——是人类才有的能力。”

      “初不是人类。”

      “但她能感受。这比人类更像人类。”

      那滴淡金色的眼泪从初的眼眶里滑落,沿着画皮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味——不是血的味道,而是……阳光的味道。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保护她。不是保护她不受伤害——而是保护她不被这个世界改变。让她永远能为一首曲子流泪,永远能用最干净的目光看这个世界。

      但我知道,这是奢望。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保持干净。

      包括初。

      塑骨是画皮九境里最痛苦的一境。

      沈吟霜在开始教学之前,郑重地警告了我。

      “前四境——描眉、点唇、敷粉、画目——都是在皮肤上作画。痛是皮肉之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塑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塑骨是在改写你的骨骼。骨头是画中人的‘根’。动骨就是动根。那种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经历。

      “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灵魂上的。你会感觉自己的存在在被一点一点地拆解,像一座房子被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掉。每一块砖被拆掉的时候,你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

      “你准备好了吗?”沈吟霜问。

      “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铁做的,黑色的,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一个 skull——不是人类的 skull,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的颅骨。它有四只眼眶,两排牙齿,头顶有一根弯曲的角。

      “这是‘骨盒’,”沈吟霜说,“里面装的是‘骨液’。”

      “骨液?”

      “画中人化掉之后,骨头会最后消失。骨头融化之后,会留下一滴液体——就是骨液。每一滴骨液都带着画中人全身骨骼的形状——每一块骨头,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缝隙。”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滴液体。

      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但它不是静止的——它在盒子里滚动着,变幻着形状。时而是一个球体,时而是一个立方体,时而是一个人形——一个微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人形,蜷缩着身体,像在母胎里的婴儿。

      它的颜色是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白。但在白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幽冷的,像磷火。

      “这是谁的骨液?”我问。

      “不知道。”沈吟霜摇头,“骨液比心血和瞳液更难追溯。它不携带记忆,只携带形状。你用它塑骨的时候,不会看到任何画面,不会感受到任何执念。你只会感受到——”

      “痛。”

      “对。纯粹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痛。”

      我看着盒子里那滴变幻着形状的骨液。它又从人形变回了球体,在铁盒里安静地滚动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怎么用?”

      “吞下去。”

      “吞?”

      “对。骨液必须从内部起作用。它会顺着你的喉咙进入你的身体,然后——”

      “然后?”

      “然后它会找到你的骨头。找到之后,它会融化,渗入你的骨骼。然后你的骨头就会开始生长——按照骨液里储存的形状生长。”

      “那我的骨头会变成什么形状?”

      “不知道。每一滴骨液的形状都不一样。你吞下去之后,你的骨头会变成那个画中人的骨头的形状。你可能会变高,可能会变矮,可能会变胖,可能会变瘦。你可能会长出四只手,可能会长出两条尾巴——你永远不知道。”

      “那塑骨不就变成赌博了?”

      “所以塑骨是最危险的境界。”沈吟霜的声音很严肃,“大多数画中人都不会轻易塑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画皮磨损得太厉害,需要更结实的骨骼来支撑——才会用。”

      “那苏夜澜用过吗?”

      沈吟霜沉默了一会儿。

      “用过。”

      “变成了什么?”

      “她——”沈吟霜犹豫了一下,“她变成了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

      “沈今河的样子。”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苏夜澜——变成了沈今河?”

      “不是完全一样。但她塑骨之后,骨骼变得和你的前世非常相似。她变矮了一些,肩膀变宽了一些,骨盆变窄了一些。她的脸——”沈吟霜看着我,“她的脸变得不像画中人了。像男人。”

      “她为什么要变成沈今河?”

      “因为她想找到你。”

      “找我?”

      “苏夜澜在化掉之前,说过一句话。”沈吟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丝,“她说:‘他在另一个世界。我要变成他的样子,这样我就能找到他。’”

      我的眼眶热了。

      苏夜澜——上一个我——在化掉之前,变成了沈今河的样子。她试图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找我。但她失败了。她化掉了。变成了胭脂,变成了瞳液,变成了骨粉。

      而我——沈今河——穿越到了她的世界。变成了她的样子。

      我们在两条交叉的路上错过了彼此。

      “她为什么要找我?”我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她想告诉你——”

      沈吟霜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很凉,但很坚定。

      “她想告诉你:别来找我。别变成我。做你自己。”

      那滴骨液在我的掌心滚动着,冰凉的,像一颗小小的骨头。

      做你自己。

      但我是谁?

      我是沈今河?是苏夜澜?是源?还是——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苏夜澜用她的死,给我留下了一个选择。

      塑骨或不塑骨。

      变成她或不变成她。

      成为她自己或成为我自己。

      “我不吞这滴骨液。”我说。

      沈吟霜看着我,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吞?”

      “不吞。”我把骨液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我不要变成别人的形状。我要长出我自己的骨头。”

      “可是——不塑骨,你就只能用苏夜澜的骨头。你的身体永远是她的,不是你的。”

      “那是皮相。”我说,“骨头是皮相,脸是皮相,身体是皮相。真正重要的是——”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面的东西。我的记忆。我的选择。我记住的人。我创造的东西。”

      我看了看铜镜里的初。

      她在看着我,淡金色的眼睛安静而温柔。

      “我创造了初。她是新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如果我能创造她,那我就能创造我自己。不需要骨液,不需要别人的形状——我自己画自己的骨头。”

      沈吟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骄傲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很久的重担。

      “苏夜澜说得对,”她轻声说,“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变成别人的形状去找你。而你——”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我。

      “你选择变成自己的形状。”

      那天晚上,裴钧没有来上琴课。

      柳儿来传的话,说裴钧“身体不适”,今天的课取消了。她站在门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两颊那两团猩红的胭脂在烛光下像两个血手印。

      “裴公子说了,”她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瓷器,“让姑娘好好休息。他说您今天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柳儿歪着头想了想,“他说‘月亮快满了,别出门’。”

      别出门。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果然快满了。不是圆——是满。圆到极致的那种满,像一只充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

      它的颜色更深了。不是红色——是紫红色。像淤血的颜色,像熟透的果子快要腐烂时的颜色。

      月亮上的裂缝更大了。从裂缝里往外爬的东西——我看清了它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一个女人。

      她的脸还没有从裂缝里露出来,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胸口的轮廓。她的皮肤是白色的,白得像骨粉,白得像月光。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从裂缝里垂下来,在风中飘荡。

      她在往外爬。

      一点一点地。

      从月亮的裂缝里。

      从归墟的深处。

      从世界的背面。

      她在来找我。

      我关上窗户,后退了一步。

      “初,”我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铜镜里,初的眼睛眨了眨。她看到了。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不是理解了的恐惧,而是本能的恐惧。像一只小动物感觉到了天敌的靠近。

      “别怕。”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铜镜里初的脸。

      冰凉的。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比之前更强了,像一只小鸟的心跳。

      那是初的心跳。

      我的画皮的心跳。

      也是我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漠上。沙子是骨粉做的,细细的,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沙漠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子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

      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

      是沈今河的脸。

      圆圆的,戴眼镜,胡子刮得不干净,眼角有皱纹。一个普通男人的脸。

      但那双眼睛——是初的眼睛。淡金色的,清澈的,像秋天的阳光。

      “你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是你。”她说。声音是沈今河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但语气是初的语气——安静的,温柔的,不带任何评判。

      “你怎么会是沈今河的样子?”

      “因为你最熟悉这张脸。”她笑了。沈今河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是梦。”

      “对。这是你的梦。我是你的梦。”

      “你不是初。”

      “我是初。我也是你。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所以我就是你。你的记忆,你的渴望,你的恐惧——都在我这里。”

      她向我走来。骨粉在她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在怕什么?”她问。

      “怕——”我想了想,“怕失去。”

      “失去什么?”

      “失去你们。沈吟霜。裴钧。初。所有的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沈今河的脸上,初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你会失去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有人都会失去。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怕——”我顿了一下,“怕他们消失了之后,我会忘记他们。”

      她沉默了。

      “我不会忘记的。”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坚定,“沈吟霜的眼泪,裴钧的琴声,源的心血,苏夜澜的瞳液——我都记得。我不会忘记。”

      “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在梦里,“渡”字在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这就是‘渡’。不是渡到彼岸——而是记住。记住每一个消失的人,记住每一个结束的故事,记住每一张化掉的脸。”

      她看着我掌心的“渡”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不是画皮的冰凉,不是骨粉的冰冷——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温暖。

      “那你不会失去的。”她轻声说,“只要你记得,他们就没有消失。”

      “真的吗?”

      “真的。”她笑了。沈今河的脸上,初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哭。

      “因为记忆就是存在。你记得一个人,那个人就存在。你记得一件事,那件事就没有消失。你就是——”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你就是归墟。”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月光消失了,月亮消失了,那个梦消失了。

      但梦里的最后一句话还回荡在脑海里,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颅骨。

      “你就是归墟。”

      不。

      不对。

      归墟是虚无。是空。是什么都没有。

      而我的记忆里——有沈吟霜的眼泪,有裴钧的琴声,有源的心血,有苏夜澜的瞳液,有初的目光。

      我有他们。

      所以我不是空的。

      所以我不是归墟。

      “我是渡。”我对着空气说,对着那个梦说,对着初说,对着这个世界说。

      “我是渡河的渡,渡劫的渡,渡人的渡。”

      “我不是终点——我是船。”

      铜镜里,初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滴淡金色的眼泪。

      但那滴眼泪没有落下来。

      它在眼眶里滚动着,折射着清晨的第一缕光。

      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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