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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世·楚国夫人 她做了王后 ...

  •   一

      楚国。郢都。

      王后郑袖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又是那个梦。金色的莲花,金色的光。花瓣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她伸手去够,怎么都够不到。

      “王后,您怎么了?”侍女端着灯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

      “没事。”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您再睡会儿吧?”

      她摇摇头,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很美。眉如远山,目如秋水,唇如朱砂。楚国最美的女人,没有之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王后?”侍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更衣。今天大王要来。”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来衣裳、首饰、脂粉。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铜镜里,那张脸越来越美,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像一个……假人。

      她闭上眼睛。

      又看见了那朵莲花。

      二

      郑袖是楚王最宠爱的女人。

      没有之一。整个后宫,三千佳丽,大王只来她这里。别的妃子?连大王的影子都见不着。

      她为此骄傲。也为此恐惧。

      骄傲的是,她是独一无二的。恐惧的是——万一不是了呢?

      所以她杀人。

      不是亲手杀。是借刀杀人。是设局,是栽赃,是让那些女人自己走进陷阱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一个新来的美人,大王多看了她两眼。郑袖笑着对她说:“大王最喜欢你的鼻子了。你以后见了大王,用手掩着鼻子,大王会更喜欢你。”

      美人信了。见了大王就掩鼻子。

      大王问她:“你掩鼻子做什么?”

      美人说:“王后说您喜欢我掩鼻子。”

      大王大怒,把美人的鼻子割了。

      郑袖笑着看完了全程。

      有一个舞姬,大王夸了一句“腰真细”。第二天,那舞姬的腰上被人泼了滚油,烂了。

      有一个宫女,大王赏了一朵花。第三天,那宫女被发现在井里,淹死了。

      大王不知道。大王只看见他的王后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大王说:“有郑袖在,寡人什么心都不用操。”

      郑袖笑了。笑得很好看。

      但笑完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缺了什么?

      她不知道。

      三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金色的莲花。金色的光。这次,光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看不清脸。

      “你是谁?”她问。

      他不回答。

      “你想干什么?”

      他还是不回答。

      她急了,伸手去抓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他消失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王后,您又做噩梦了?”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翻身坐起来,“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侍女犹豫了一下:“听说……城门口来了一个癞头和尚。”

      “癞头和尚?”

      “是啊,在城门口坐着,敲木鱼。赶不走,打也不走。大王派人去了三趟,他都不动。”

      她忽然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

      四

      宫门口,癞头和尚盘腿坐着。

      真的很癞。头上光秃秃的,长满了疥疮,看着就恶心。身上的袈裟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拿个木鱼,笃笃笃地敲,不急不慢的。

      他面前站着一群侍卫,为首的拿着鞭子。

      “老和尚,我再说一遍,走!”

      和尚不动。继续敲木鱼。笃笃笃。

      “你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侍卫举起鞭子。

      “住手。”一个声音从宫门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停了。

      郑袖走出来。穿着大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凤金冠,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癞头和尚。

      和尚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跟他的破烂衣裳完全不搭。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哪里见过?

      她的头开始疼。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她看见一个画面:金殿,红烛,一个男人捧着一个女人的脸。

      “夫人金质,奈何蒙尘?”

      和尚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破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敲在她心上。

      她的脸白了。

      “当初一别,可还记得‘解脱’二字?”

      她的头更疼了。更多的画面涌进来——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布鞋。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哭着说“你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给我留”。那个男人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说“我若得度,必来度你”。

      她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

      她记起自己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等到死。

      她忽然恨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和尚不说话。

      “我等了你一辈子!你去哪了?”

      和尚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在找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骗人。你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找到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时候没到。”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让她等了一辈子。等得她心都碎了,等得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杀人的人。

      “你走。”她说。

      和尚不动。

      “你走啊!”她尖叫起来,“我不想看见你!”

      和尚站起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朵莲花。

      六片花瓣,一个莲蓬。画得很简单,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画的。

      但她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风一吹,莲花散了。地上的线条被吹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画过一样。

      她站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和尚转身走了。一步一步,很慢,拐杖笃笃笃地敲在地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追上去。但她的腿动不了。她想喊他,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五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大王来了,她没见。侍女端来饭菜,她没吃。灯亮了,她没吹。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她想起那个和尚。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画的那朵莲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脏。不是身体脏。是心脏。她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那些女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眼前飘过——被割鼻的美人,被烫伤的舞姬,被淹死的宫女。

      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哭得很凶。浑身发抖,喘不上气。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膝盖上。

      “我错了。”她对着空气说。

      没人回答。

      “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

      “来人。”

      侍女跑进来:“王后?”

      “从今天起,我不见大王了。”

      侍女愣住了:“啊?”

      “我说,从今天起,我不见大王了。谁来了都不见。”

      “可是……大王会生气的……”

      “让他生气吧。”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我累了。”

      侍女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大,那么亮。

      但她知道,那个月亮是假的。跟她的快乐一样假。跟她的美貌一样假。跟她杀的那些人的命一样——都是空的。

      六

      她变了。

      不再杀人。不再嫉妒。不再争宠。

      大王来了,她不见。大王生气了,她不理。大王去找别的女人了,她不在乎。

      侍女们觉得她疯了。

      “王后,您怎么了?大王今天去了西宫,您不生气吗?”

      “不生气。”

      “可是……您以前会生气的……”

      “以前是以前。”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现在是现在。”

      她开始打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坐。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教过她。

      她闭上眼睛,看着自己的呼吸。进。出。进。出。

      念头来来去去。那些女人的脸,那个和尚的脸,那朵莲花。

      她不理它们。只是看着。

      有一天,她在定中看见了那个和尚。

      站在金色的光里,白眉毛,亮眼睛。看着她,不说话。

      “尊者,”她说,“我想起来了。”

      他不说话。

      “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他是……”

      她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是那个让我等了一辈子的人。”她说。

      他笑了。很淡的笑。

      然后他消失了。

      她出定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七

      但她醒得太晚了。

      她杀了太多人。造了太多业。

      那一天,大王终于怒了。一个被她害过的妃子的家族,联合其他大臣,告到了大王面前。人证、物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那些被她害死的女人的冤魂,终于找到了伸冤的路。

      大王看着她,眼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心疼。

      “郑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笑了。笑得很平静。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爱我。”

      大王愣住了。

      “所以你就杀人?”

      “我知道我错了。”她低下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对不对?”

      大王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说,“将王后打入冷宫。”

      她没有反抗。跟着侍卫走了。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曾经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妃子们。她们看着她,眼里有恨,有快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进冷宫,门在身后关上了。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片天。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一小片天。

      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的,慢慢的,飘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只金毛猴子。想起它蹲在树下,往一个和尚手里塞花。想起它挡在老虎面前,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想起那个天女。想起她站在天宫门口,看着一个癞头和尚的背影哭。

      她想起那个和尚。想起他画的莲花。想起他说“夫人金质,奈何蒙尘”。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对不起,”她说,“我又让你失望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凉凉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

      像谁的手。

      八

      她在冷宫里住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一小片天。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看月亮。看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像枯枝。曾经楚国最美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但她不后悔。

      她开始念经。念那些很久以前听过的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舌头打结,念到喉咙冒烟,念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觉得,念经的时候,心里不疼了。

      第三年的冬天,她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侍女请了太医,太医看了,摇摇头,走了。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不怕死。她只怕一件事——怕见不到那个人。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跟很多年前,她等他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块布。旧的,破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她把布攥在手心里。

      侍女进来了:“王后,您……”

      “别叫我王后了。”她笑了,“叫我妙贤。”

      “妙……贤?”

      “嗯。那是我很久以前的名字。”

      侍女不懂,但没敢问。

      她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

      金殿,红烛,一个男人捧着她的脸,说“我若得度,必来度你”。

      雪山,树下,一只金毛猴子往一个和尚手里塞花。

      天宫,门口,一个癞头和尚对她说“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回来了吗?”她问。

      侍女愣住了:“谁?”

      “他。”

      “您说的他是……”

      她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他说他会回来的。”她说,“他说过。”

      她的手松开了。那块布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

      侍女捡起来,看见那是一块旧袈裟的碎片。很旧很旧了,上面的金色丝线都已经褪了色。

      她死了。

      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嘴角带着笑。

      九

      她死后,灵魂往下坠。

      穿过人间,穿过鬼道。

      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冷,越来越黑。

      她知道要去哪里。地狱。她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该去的地方,就是地狱。

      她不怕。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忽然有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光里。

      白眉毛,亮眼睛。穿着破烂袈裟,拄着拐杖。

      他看着她。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尊者……”

      “别怕。”他伸出手,“跟我走。”

      她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很暖。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带着她,穿过黑暗。地狱的火焰在远处燃烧,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害怕了,攥紧了他的手。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他挡在她面前,把那些火焰、那些声音、那些恐惧,都挡在了身后。

      她看见火焰烧着他的袈裟,烧着他的皮肤。他的手臂被烧得焦黑,但他一声不吭。

      “尊者,你的手……”

      “没事。”

      “你疼吗?”

      他没回答。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扇门。门开着,外面有光。

      “出去。”他说。

      “你呢?”

      “我送你。”

      “不,你跟我一起……”

      “我不能。”他松开她的手,“你的路,要自己走。”

      她不想松手。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黑暗里,浑身烧伤,但眼睛还是很亮。

      “去吧。”他说。

      “尊者,”她哭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他笑了。

      “会。”

      “什么时候?”

      “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

      她愣住了。这句话,她听过。

      在天宫门口。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

      她想起他是谁了。

      他是那个让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他是那个找了千生万世的人。他是那个——

      “迦叶。”她说。

      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醒了。

      (第六章完)

      ---

      【下章预告】

      第四世。

      北俱芦洲。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她在这里长大,快乐无忧,从不知道什么叫“苦”。

      直到有一天,一个愁眉苦脸的仙人出现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快乐?”她问。

      “因为你们太快乐了。”他说。

      “快乐不好吗?”

      “猪圈里的猪,也没有烦恼。”

      她听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

      他在告诉她,有一种快乐,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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