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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意外来电 曜寰集团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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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寰集团总部的双子塔在雾港星的晨光中勾勒出两道冷峻的轮廓。
早晨的董事会季度会议在十时整准时开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贝罗拿达双星系统中那颗冷白色主星升起的方向,阳光透过电致变色玻璃被调节成最适宜长时间会议的柔和亮度,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吞的光斑,长桌两侧坐满了曜寰集团核心管理层成员。
郑兆谦坐在长桌顶端,面前的全息屏上滚动着猎户旋臂项目的详细数据——资源储量评估、物流成本测算、预期收益率曲线,每一组数字都经过至少三轮独立审计,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掠过,每一个坐标都烂熟于心,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汇报进行到第四十七页时,财务总监提到一个关于矿区环保设备折旧年限的技术细节。郑兆谦抬手打断了他,语调平静道:“折旧年限从十五年调整为十二年,猎户旋臂的辐射环境比标准模型高出百分之七,设备损耗曲线不会按照教科书走。”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低头在平板上快速调出原始数据,对比之后点了点头——郑兆谦是对的。他给出的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比财务团队花了三天做的模型还要精准。
会议室里没有人感到意外,坐在这个长桌旁的人都跟郑兆谦共事了足够长的时间,早已学会不在他面前用“大概”“可能”“差不多”这类词。在这个男人的字典里,精确不是一种要求,而是一种本能。
会议结束时,庄峪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候。他手里拿着郑兆谦的外套,肩上的全息平板闪烁着几条未读通讯的提示。他的站姿永远是那种精确到毫厘的得体——脊背挺直,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之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商务外套,领口别着曜寰集团的银色徽章,那张足以让任何全息星屏上的偶像明星都黯然失色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走廊里路过的几位女性高管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在曜寰集团,没有人敢在庄峪面前失态,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那双浅琥珀色眼睛里永远带着的、清醒到近乎冷淡的沉静。
“郑生,车已经在楼下等候。”
庄峪跟上郑兆谦的步伐,声音低沉而清晰。
“下午的行程需要现在确认吗?”
郑兆谦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走向专属电梯。他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分毫——左手穿入袖管,右手紧随其后,衣领翻正,扣上中间那颗扣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这套动作他每天重复,已经精确到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下午的行程不变。”
悬浮梯门打开,两人步入。悬浮梯的内壁采用哑光金属材质,没有任何镜面反射,只有顶部的隐藏灯带投下柔和的光线。郑兆谦靠在悬浮梯一侧,目光落在楼层数字的跳动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下午需要处理的几份文件。
悬浮梯平稳地降落到地下专属停车场。承影S-1已经启动待命,车门向上开启,车厢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已经将温度和湿度调节到最适宜的状态。郑兆谦弯腰坐进后排独立的行政座椅,座椅的皮革在接触身体的瞬间微微调整弧度,以最精确的方式贴合他的脊柱曲线。
庄峪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副驾驶背后的固定长排座椅上。车门关闭的瞬间,车外的所有噪音都被隔绝,车厢内安静得像一个被真空包裹的空间。
承影S-1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雾港星繁忙的空中交通流。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耸的商务大厦外墙上,全息广告屏轮播着最新款的星舰和悬浮车广告;空中交通干道上,数以万计的悬浮车在立体网络中井然有序地运行,像一群被精密算法导航的萤火虫;远处的中央星港方向,几艘大型货运星舰正在缓缓升空,尾部喷射出的等离子火焰在天空中划出几道淡蓝色的弧线。
庄峪打开全息平板,开始梳理下午的行程细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流淌,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下午两时,与猎户旋臂项目合作方的视频会议,预计持续一个半小时。四时,集团法务部的季度合规审查汇报。六时——”
星屏接入的提示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庄峪的汇报。
那是一种特殊的提示音——不是工作通讯的短促蜂鸣,也不是紧急事务的高频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带有节奏感的脉冲音。庄峪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私人通讯频道,仅限郑兆谦的私人联系人名单中的少数几人才能接入。
郑兆谦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色星盘手环,全息屏在手腕上方展开,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康淮之。
郑兆谦摆手暂停庄峪后续的汇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轻点接通。
“兆谦。”
康教授的声音从星屏中传出,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从容,但今天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现在在雾港星吗?”
“在。”
郑兆谦靠在座椅上,语气平淡。
“刚结束董事会议,正在回程路上。”
“那就好。”
康教授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一些。
“有件事想找你商量。校庆的事,你收到邀请函了吧?”
“收到了。”
“原本回复婉拒,后来行程有空暇时间,明天上午会过去。”
星屏那头沉默了片刻,康教授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毕竟过去十四年,郑兆谦每年都婉拒校庆邀请,从未破例。
“那太好了。”
康教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
“不过我要找你说的,不是校庆的事,是另外一件……比较急的事。”
郑兆谦微微挑眉,康淮之在他印象中从来不是一个会用“急”这个字的人。这位年过百岁的教授,即使在最紧张的学术评审场合,也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泡一壶茶,翻几页书,像在时间的河流里散步。
“你说。”
“帝国翻译学会今年有一个跨星系学术交流项目,需要在开普勒大学设立一个临时研究中心。选址、审批、资金拨付,这些手续都已经走完了,但在最后一步卡住了——行政楼那边说研究中心的专用通讯频段和曜寰集团在开普勒大学的一个备用频段有冲突,需要双方协调。负责这个项目的行政人员折腾了半个月没搞定,我今天才看到文件,发现那个备用频段是你们集团在十五年前申请的,一直没启用过。”
康教授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这种事不应该直接找你,应该走正常的商务对接流程。时间实在太紧了,交流项目的代表团后天就到了,如果通讯频段的问题解决不了,整个研究中心的启用就要推迟至少三个月。”
郑兆谦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色上,脑子里快速评估着这件事的处理方案。备用频段的事他可以交给庄峪去处理,让集团法务部和开普勒大学行政楼直接对接,走正常流程,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决,他没有开口提及这个方案。
“我今天就过去。”
星屏那头的康教授显然又愣了一下,“现在?你不是在回程路上吗?”
“可以改道。”
“行政楼旁边的特殊停车场,我的车能停进去吧?”
“当然可以。只是——”
康教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
“兆谦,这件事真的不需要你亲自跑一趟,派个人过来处理就行了。”
“正好顺路。”
这当然是假话,从曜寰集团总部到开普勒大学,和从他私宅到开普勒大学,距离相差无几,不存在“顺路”这个说法。郑兆谦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康教授没有再追问,他大概已经习惯了郑兆谦这种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的行事风格。
“那好,我在行政楼等你。到了联系我。”
通讯结束,全息屏收起,银色星盘手环重新恢复待机状态的微光。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庄峪没有开口问,只是在全息平板上将原定的回程安排删除,重新规划了前往开普勒大学的路线,并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郑先生临时决定前往开普勒大学处理事务。预计抵达时间,十五分钟后。”
庄峪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动,同时向开普勒大学行政楼的停车场管理系统发送了一条授权请求——承影S-1的车牌号和郑兆谦的生物识别信息被录入临时通行名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路线已重新规划。”
庄峪的声音平稳如常,“预计十四分钟后抵达开普勒大学行政楼。”
郑兆谦“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承影S-1在前方路口转向,驶离了通往紫宸观境住宅区的空中干道,汇入另一条通往城市北部的交通流。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高耸的商务大厦渐渐被低密度的建筑群取代,全息广告屏的炫目光芒被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过滤成斑驳的光影。那些行道树是从古地球引进的银杏,据说是一位开普勒大学的退休教授在五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一片绵延数公里的林荫带。
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那片银杏树上,眼底映着明灭不定的光。
承影S-1驶入开普勒大学的校区范围时,车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道路两旁的银杏树更加密集,金黄色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被凝固在时光里的金色海洋。远处,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在树冠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校园里随处可见校庆的装饰——奥科罗森帝国的皇室旗帜与开普勒大学的校旗交错悬挂在路灯柱上,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主干道两旁的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校庆活动的安排和杰出校友的介绍;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庆志愿者服装,在路口为来访的宾客指引方向。
郑兆谦的目光从那些学生的脸上掠过,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对世界尚且抱有好奇与期待的表情。
有人笑着交谈,有人低头看全息地图,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银杏树拍照。他们的笑容很干净,没有被商界的尔虞我诈沾染过,没有被漫长的跨星系谈判磨损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三岁时也是这个样子,虽然刻意隐藏身份,比同龄人多了一些早熟和警觉。骨子里,他也是一个会对银杏树的颜色发出惊叹、会为了期末考试熬夜、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发呆的普通学生。那些年,是他人生中最安静的一段时光。没有家族的光环,没有商界的厮杀,没有董事会上的唇枪舌剑。只有书、银杏树和偶尔在走廊里遇到的教授们。
承影S-1驶入校园深处,沿着一条被银杏树夹道的林荫路缓缓前行。路的两侧是开普勒大学最古老的建筑群,灰色的石墙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块砖石都像在诉说着一个跨越数百年的故事。校庆的装饰在这片古老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鲜艳——皇室旗帜的金色与校旗的蓝色在微风中交相辉映,像两条流动的缎带。
前方出现了行政楼的轮廓,那是一座典型的帝国复兴风格建筑,正面是高大的石柱廊,顶部是拱形的山花,整座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沉稳的灰白色调。行政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校庆活动的主舞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工作,全息音响系统在测试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特殊停车场的入口在行政楼的东侧,通过一道自动升降的隔离桩与主路隔开。承影S-1靠近时,车载系统自动与停车场的管理系统完成通讯链接验证,隔离桩无声地降入地面,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坡道。
停车场内部空间不大,设计极为考究。地面铺设的是吸音减震材料,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模拟的是自然光的色温,墙壁上镶嵌着全息导航屏,实时显示着停车场的空位分布。此刻停车场里只停着寥寥几辆车——一辆行政楼公务用的悬浮中巴、几辆教职员工的私人座驾以及一辆老旧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灰色悬浮轿车。
郑兆谦的目光在那辆灰色轿车上停了一瞬,他认得那辆车——那是康教授的车,十五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如今依然没有换。
承影S-1停稳在指定的泊位上,车门无声地向上开启。郑兆谦下车时,停车场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一些,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混凝土和润滑油脂的气味。他整了整外套的领口,目光扫过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庄峪已经下车,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全息平板已经切换到校园地图模式,上面标注着行政楼的具体位置和康教授办公室的楼层。
“康教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东侧走廊尽头。”
庄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需要我陪同上去吗?”
“不用。”
“你在车里等。”
郑兆谦迈步走向停车场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节拍器。
庄峪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的悬浮梯间里。
回到车内,庄峪重新打开全息平板,开始处理那些在董事会期间积压下来的工作邮件。他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动,目光从一封邮件跳到另一封邮件,每一个决策都精准而高效,但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到停车场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