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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古村血祸   马车轱 ...

  •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青石古道,一路往山野深处行去。
      晨间的薄雾尚未彻底散尽,笼在连绵的青山之间,水汽氤氲,将整片山野衬得格外清幽安静。只是这份山水清丽,却衬得前路愈发压抑沉寂。越靠近落溪村,周遭的风便越凉,草木无声,飞鸟绝迹,连寻常山野间的虫鸣都尽数消散,整座村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死寂里。
      车厢内依旧安静。
      方才短暂的闲谈温柔散去,裴景淮神色已然恢复了办案时的沉稳肃穆。他脊背挺直,眉眼清冷,眼底敛尽了所有私人情愫,只剩下缉妖司指挥使面对诡案的审慎与锐利。
      青湄静坐一侧,垂眸敛神。她发间鸢尾玉簪安静垂落,一身浅蓝衣衫素雅清淡,面上无半分波澜。她见过世间最丑陋的人心,也见过最惨烈的妖怨纠葛,早已不会被凶案乱象乱了心神,唯独想起无辜殒命的稚童,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郁。
      一路无言,马蹄沉稳。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马车缓缓停落。
      “大人,落溪村到了。”
      车外传来陆风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裴景淮率先掀开车帘,率先下车,随后回身抬手,轻轻护着车沿。青湄微微俯身,踏出车厢,落地站稳。
      抬眼望去,眼前的落溪村坐落在两山夹缝之间,溪水绕村,本该是依山傍水、安稳闲适的村落。可此刻村口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皆面色惨白,眼底布满惊惧惶恐,一个个缩着肩膀交头接耳,语声细碎颤抖,整片村落被浓重的悲戚与恐惧裹挟。
      众人一早便守在村口等候缉妖司来人,眼见身着官服的裴景淮与一众侍卫抵达,又见身侧气质清冷、气度不凡的青湄,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纷纷簇拥上前。
      “裴指挥使!你们可算来了!”
      “大人救命啊!我们村里出大事了!孩子……我们的孩子全都没了!”
      “太吓人了,家家户户的娃娃,一夜之间全都遇害了!那妖物太过凶残,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声音嘶哑颤抖,夹杂着压抑的哭腔。有人双目通红,泪水纵横,刚刚痛失稚童的悲痛尚未散去,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昨夜一夜无眠,无人敢合眼,生怕那害人的妖物再度折返,再夺性命。
      裴景淮面色沉静,抬手微微下压,声音沉稳有力,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诸位村民稍安勿躁。缉妖司已然抵达,定会彻查此案,捉拿凶物,查清所有原委,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言语简练,字字笃定,多年镇守人间、勘破妖祸,早已深谙安抚人心之道。
      村民们闻言,纷乱的动静稍稍平复,一个个连忙侧身退让,恭恭敬敬地引路。
      “大人,惨案就在村子中央,我们带您过去!”
      一众村民在前引路,裴景淮、青湄并肩而行,陆风陆远与缉妖司侍卫分列两侧,一行人沿着泥泞的村道,朝着村落中心缓步走去。
      越往村内深入,空气便愈发粘稠阴冷。
      原本干净的泥土路面,隐隐渗透着淡淡的血腥气,极淡却刺骨,混着山野间的雾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原本烟火浓郁的村落,死寂得如同无人荒村,只剩零星压抑的啜泣声,从紧闭的屋内断断续续传出,听得人心头发沉。
      不多时,众人抵达村落正中央。
      一片空旷的晒谷场上,立着一口废弃已久的铸铁大锅。
      铁锅锈迹斑驳,体积宽大厚重,本是村落早年集体蒸煮杂粮所用,废弃多年闲置在此,无人问津。可此刻,这口陈旧的铁锅里,盛满了浑浊赤红的血水。
      血水沉沉荡荡,漫过锅壁大半,血色暗沉浓稠,裹挟着刺骨的阴冷。而锅水之中,散落着数具幼小的孩童残躯,皮肉模糊,满目惨烈,是昨夜一夜之间尽数失踪的村内稚童。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铁锅旁的泥地上,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张完整稚嫩的孩童人皮。
      皮肉完整,发丝细软,尚且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柔软,平铺在潮湿的泥土之上,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随行而来的几名缉妖司侍卫皆是久经凶案之人,见惯妖邪作恶乱象,此刻望见眼前景象,也不由得眼底凝重,眉心紧蹙,心头泛起沉沉寒意。
      村民们远远站在外围,无人敢靠近晒谷场,人人面色惨白,不敢再细看这惨烈一幕,不少妇人捂住嘴巴,压抑的哭声再次细碎响起。
      青湄迈步上前,独自走到铁锅侧边。
      她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惧色,目光低垂,静静落在地面叠放的人皮之上。她看得细致沉稳,眉眼淡然,没有丝毫动容失态,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稚童纯粹无辜,不染世间善恶,从无伤人作恶之心,却惨遭如此极致残忍的报复,何其无辜。
      就在此时,一道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来人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一身灰旧道袍,看上去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超然姿态。他手持拂尘,故作淡然,缓步走到裴景淮与青湄身前,微微抬手行礼,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傲气。
      “裴指挥使,这位女居士。”
      道士抬眼扫过现场惨烈景象,拂尘轻甩,沉声开口,字字斩钉截铁:“此祸绝非人为,是蛇妖作祟。”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自己的缘由,底气十足:“早前,村内一户人家曾深夜频发怪事,家中器物异动,夜半异响,阴寒侵屋。村民惶恐,特地请我前来做法除妖。我当夜勘验,便查出那家的儿媳妇本体乃是蛇妖,隐匿村中,混迹凡人之间。”
      “当夜我布下法阵,出手除妖,与那蛇妖交手,本可将其收服,只可惜那蛇妖修行不浅,身法极快,负伤逃窜,没能一举捉拿。我本以为此妖逃走之后,不会再折返村落,不曾想她怀恨在心,记恨村民,此番归来,便是报复落溪村,屠戮稚童,酿成如此滔天血祸!”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加之道士神色笃定,傲气凛然,让一旁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就是这样!肯定是那蛇妖报复!”
      “当初就是李家儿媳怪异得很,平日里阴冷寡言,不爱与人往来,果然是妖怪!”
      人群议论纷纷,尽数笃定,这场灭童血祸,便是逃窜的蛇妖蓄意报复。
      青湄静静听完整番说辞,目光依旧落在地面的人皮之上,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抬眸,神色清淡,不褒不贬,轻声开口:“既然如此,先去那户人家看看。”
      “想要捉拿蛇妖,需得先去事发原址,查探残留妖气,寻找踪迹。”
      她语气平淡冷静,只是遵循查案本源,落地寻踪。
      道士见青湄认可了自己的说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意。
      他自恃有修行傍身,能辨妖除邪,在凡人村落里已是难得的高人。此番提前勘破妖源,为缉妖司指明线索,自觉功劳不小,当即看向身侧的裴景淮,拱手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讨要之意:“指挥使,贫道此番率先辨明妖邪根源,为缉妖司查案省去无数功夫,也算略有微功。不知缉妖司往日捉拿妖邪、上报线索,可有悬赏?”
      他在乡野漂泊多年,清贫度日,此番好不容易立下线索之功,自然想要求取些许酬劳。
      裴景淮眸光微冷,扫过道士一眼,面上神色不动,淡淡颔首:“线索属实,功劳有效,缉妖司照例给予悬赏。”
      得到应允,道士心中大喜,脸上傲气更盛,自觉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只需静待缉妖司捉拿蛇妖,自己便可白得酬劳。
      众人不再耽搁,在村民的指引下,一同朝着那户曾藏有蛇妖的村民家中走去。
      李家院落偏僻安静,坐落于村落最里侧,远离村中心的晒谷场。院落木门紧闭,院内寂静无声,自从当初蛇妖逃窜之后,这户人家早已人心惶惶,搬去了村内别处,整座小院空置已久。
      众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踏入院内。
      院落荒芜冷清,院内草木杂乱,地面落满枯叶,久无人居。刚一踏入院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雄黄酒味道扑面而来,厚重浓郁,充斥着整座小院,经年不散。
      寻常雄黄便自带驱蛇镇邪之效,这般浓郁的雄黄酒气息,绝非寻常百姓少量祭拜所用,显然是当初道士除妖之时,大面积泼洒、尽数用来压制蛇妖所用。
      紧随众人踏入院内的裴景淮,鼻尖微动,也嗅到了这股厚重的酒气,目光侧转,看向身侧的青湄。
      青湄垂眸环顾院落四周,轻声开口,语气清淡笃定:“看来这蛇妖,极是畏惧雄黄酒。”
      雄黄酒是蛇族天性克星,越是本体纯粹的蛇妖,越受克制。此处残留气息经年不散,足以见得当初那夜,蛇妖在此被雄黄酒重创,深受压制。
      她说完,目光细细扫过院落的泥土、墙角、砖瓦,一寸寸细致勘验,不肯放过半点细微痕迹。
      院落寂静荒凉,草木枯萎,看似毫无异常。可片刻之后,青湄目光落在墙角枯草之间,微微俯身。
      斑驳潮湿的泥土里,夹着一小块细碎轻薄的鳞片。
      鳞片通透澄澈,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质地细腻坚硬,边缘整齐,是妖物蜕皮残留的蛇鳞。
      青湄伸出指尖,轻轻将那片细小的蛇鳞拾起。
      鳞片微凉,触手带着一丝残留的极淡妖气,微弱晦涩,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她指尖摩挲着细碎的蓝鳞,眸光沉静,缓缓出声,字字清晰。
      “此蛇乃是蓝鳞蛇。”
      “通体蓝鳞,成色纯粹,修为至少数千年。”
      她对妖族谱系、各族习性了然于心,执掌妖界三十余年,阅尽万族妖类,一眼便可辨出根底。
      “蛇妖与寻常野兽一般,保留原始习性,修行再深,蜕皮之时依旧最为脆弱,法力溃散、身法滞涩,防御最弱,也是妖一生之中,最易被人捉拿斩杀之时。”
      青湄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道士,语气平稳无波,不带嘲讽,却句句通透:“这位道长术法浅薄,道行一般。当初能逼得千年蓝鳞蛇负伤逃窜,并非道长实力过人,多半恰好撞上对方蜕皮虚弱期。”
      “故而,道长之言,不可尽信。”
      短短数语,直接点破真相。
      当初蛇妖落败逃走,从不是道士修为高深、道法高强,不过是恰逢其会,捡了天时之便。
      话音落下,院内气氛瞬间一滞。
      那名道士本来自恃清高,满心傲气,坐等领赏,骤然被青湄当众点破道行浅薄,脸上的淡然瞬间碎裂,面色涨红,眼底涌上浓浓的恼怒与难堪。
      他攥紧手中拂尘,胸口起伏,怒意翻涌,险些当场出声辩驳。
      可目光偏转,瞥见一旁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裴景淮,以及四周肃立、气场凛冽的缉妖司侍卫,终究是忌惮官方威势,硬生生压下心底怒火,咬牙隐忍,垂首不语,只是眼底的不甘与愠怒丝毫未减。
      院内一片沉寂,风穿过破败的院门,卷起地上枯叶,簌簌作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凝滞。
      可就在此时,空旷寂静的院落上空,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
      女声阴冷、沙哑,裹挟着彻骨的恨意与滔天怨毒,凭空回荡在整座小院上空,缥缈虚无,不知藏身何处,却字字清晰,钻进所有人耳中。
      “落溪村的人。”
      “你们看着自己孩子惨死锅中,剥皮煮骨,痛不欲生,心生怨恨,对不对?”
      她字字泣血,怨意滔天,带着积压无数年的极致痛苦与报复:“可你们别忘了。前不久,我的孩子,也是这般,被你们活生生抓来,丢入大锅,剥皮烹煮,被你们全村人分食入腹!”
      “今日之祸,不过是我一一奉还,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怨毒的女声回荡院落,寒意彻骨,听得在场所有村民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心底猛地涌上一股尘封多年的惶恐。
      众人皆愣住,眼底满是慌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道士闻言,瞬间忘了方才被驳斥的恼怒,立刻抬手横握拂尘,面色凛然,厉声大喝:“妖孽!休得张狂!贫道今日便收了你!定要将你擒拿归案,扒皮挫骨,为落溪村孩童报仇!”
      道袍翻飞,他摆出除妖架势,故作凌厉,想要挽回方才丢失的颜面。
      无人注意,此刻院落之中,唯独青湄神色未变。
      在女声响起的刹那,她眸光骤然一凝,目光穿透破败的院门,越过层层草木薄雾,精准望向远处遥遥相对的山顶。
      那道阴冷怨毒的妖气,稀薄、阴冷、极致暴戾,正盘踞在远山之巅。
      蛇妖藏于山顶,隔空传音,宣泄积怨。
      短短数息,待女子怨语尽数落下,山顶那一缕暴戾深重的蓝色妖气骤然收敛,瞬息散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野风声萧瑟,院落重归死寂。
      妖影无踪,妖气散尽。
      只留下满院厚重的雄黄残味,一地荒芜枯草,还有整座落溪村,深埋数十年、无人敢提的血腥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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