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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见 她不知道的 ...

  •   林镜殊生于煜阳。
      煜阳国重学识,尚谋略,男女皆要念书识字。考取功名最好,得功名不成,能做些密报工作吃上国饷,也是极好。说是男女皆可念书识字,但女子可读书上学,不过三百余年。三百年的光景放在寻常人家已是好几代人的兴衰,放在一国的教化史上却不过是一截短短的尾巴。女孩们至今还要在专门的女塾上课——学堂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遮出一片浓荫。女塾的牌匾是上任国主亲笔所题,黑底金字,挂了快两百年,漆面已经斑驳。
      煜阳国自开国建朝,已有五千年风雨。男子上学至少有三千年历史。三千年与三百年,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句“男女皆可念书”就能抹平的。女塾的课程也比男学简单些,少了策论和算经的深度,多了女红和礼仪。林母对此颇有微词,但从未在女儿面前提起——她教的是女塾,领的是国饷,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但修仙是公平的。天灵根就是天灵根,杂灵根就是杂灵根。人类群星闪耀,那一小茬杰出的修仙天才,用不着硬靠区分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小人来评个高低。灵根不会撒谎,天分不会作假。在这个意义上,天地是公平的。
      煜阳不太注重修仙天分的挖掘。这个国家人太多了,修仙者的选拔基本是地方推举制。每年划到各地一些名额,上学念书的小孩若被发现有修仙的天分,便推荐到专门管理修仙者的学塾进行培养。那些学塾在城北,占地比女塾大五倍,院墙高耸,门口有石狮子镇守,出入的都是穿道袍的少年男女。
      林镜殊至今没有出现在那个名单上。她的灵根不差,但也说不上多好——阴阳双灵根,又是龙吟之质。这样的资质,不值得被“推举”。她母亲托人私下问过,对方看了她的生辰八字和灵根测试结果,摇了摇头:“阴阳相克,龙吟反噬。修不出名堂的,不如好好读书。”
      她的母亲是女塾的老师,父亲是常常出海的航工。这样的家庭在煜阳不算富贵,但也绝不贫寒。家中四壁是书,母亲批改课卷用的朱砂总是备得足足的,父亲每次出海归来,行囊里除了给妻儿带的礼物和他自己最爱喝的茶叶,必定还有几本在港口集市上淘来的异域典籍。镜殊是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关系不远不近,对她算不上疼爱——大哥在男学读书,课业繁重,每月只回家两天;二哥性子散漫,成日在外头游荡,见了她也只是点点头。
      她是家中念书最好的一个。平日里的生活两点一线:从家到女塾,从女塾回家。城东的石板路她走了三年,哪块砖松了、哪棵树根拱起来了,她闭着眼都知道。她喜欢这种简单——白纸黑字,对错分明,付出了就一定会有回报。母亲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事都无公平二字可言,但考试最是讲究公平公开公正。
      她听了母亲的话,从入学第一年起,就是年阶第一。成绩张榜那天,她的名字永远在头一个,用朱笔写得端端正正。榜贴在女塾门口的告示栏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有同窗酸溜溜地说“殊呆子又拿了第一”,她听见了,头也没回。
      女塾没有上升途径,自十岁开始上学,总共七个年阶,上满即毕业。也有许多父母会让孩子提早一两年入学,出来时年岁正好,又有学识,正适合嫁人。女塾里的女孩们,有的不把功课当回事。她们坐在课堂上,眼睛看着书本,心思却飘到了绣花样子、胭脂水粉、幻想中的夫君身上。有的把读书当陶冶情操的风尚,文人墨客做派,自是好一番风流,以博得老师的好感和学生间的艳羡目光。
      林镜殊不是这样。
      她的努力是她母亲自小培育的结果。林母并非那种会逼孩子成才的严母,她只是以身作则。每天晚上,林母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卷,朱砂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镜殊就坐在旁边写自己的功课。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母亲会给她讲历史掌故,讲政论文章的写法,讲如何从一段文字里读出写作者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镜殊,”母亲常对她说,“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嫁人。嫁人是顺道的事,不是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
      母亲想了想,手里的朱砂笔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朱红。她说:“为了有一天,你想说什么的时候,有本事说清楚。想做什么的时候,有本事做成。”
      镜殊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她的梦想是考官。煜阳国允许女子从政为官,只是机会较少——朝堂上三十六个侍郎,只有两个是女人;各郡县的令长,女人更是屈指可数。但她不在乎机会多少。做不成的话,就像她妈妈一样留在女塾教书。路有两条,一条难,一条易。她先走难的。
      在苏照烛出现之前,她的人生就是这样规划的。清清楚楚,像一本已经写好了前录的纪传。
      苏照烛不是突然出现的。她们已经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度了三年。
      成绩倒数,上课睡觉,课卷写得像鬼画符,被先生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永远是一脸茫然,站起来的动作慢吞吞的,先看看左右,再低头看看书,然后抬头,用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先生。
      这样的学生,在每个班级里都有那么一两个。林镜殊不会关心这样的人坐在哪里。围在她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向她请教功课的,约她一起温书的,想借她课卷抄一抄的。她没工夫去注意一个倒数的人。
      转折发生在那天。
      那是一次政文考试。所谓政文,就是政论文章,给一个题目,让你引经据典地论述自己的观点。这是镜殊最擅长的科目。她的文章一向结构严谨、辞藻考究、论点犀利,先生们都说她有乃母之风。
      那天她写得很快。题目不算难,大题是论“法与术之辩”——法乃立国之本,术为驭臣之道,二者如何权衡,是煜阳政坛争论了上百年的老话题。她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完了,又花了一刻钟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放下笔,等着交卷。这是三年阶阶考的最后一门,也是她最擅长的一门。这场考过马上就是春假,而春假之后,她就要升四年阶了。
      百无聊赖。
      她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颊,指节叩在腮边,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其他女孩还在埋头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有的皱着眉,额角沁出细汗,有的偷偷往旁边瞟——那是想抄又不敢抄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偷油吃的老鼠。
      镜殊觉得无聊。她从来不在考试的时候左顾右盼,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不需要。她的卷子就是最好的。
      然后——
      一只纸鹤悬停在她眼前。
      镜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扔过来,而是飘过来,继而稳稳地、静静地悬停在她眼前,翅膀微微颤动,像一只真正的鹤在空气中游弋。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要小抄?还是要她帮忙作弊?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会有人能浮空操纵纸鹤?
      她听说修士能用灵力驱使纸鹤传递消息,但那是修士的手段,这等“挪移之术”需要灵根、功法和长年累月的修习才能掌握,而此时此地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能力?这里的女塾从未出过修士,或者说,如果能做修士,谁会把孩子送进来念女孰?
      可这只纸鹤就稳稳地悬在她眼前。
      来不及细想了。监考在考场里来回走动,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随时可能发现这边的异样。镜殊一把抓住纸鹤,攥在手心里,藏在身后。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纸鹤被她攥得发皱。
      她听到一声轻咳。
      转头。隔了两排座位,一个女生正看着她。
      林镜殊当然认得这张脸。三年同窗,就算从没说过话,脸也是认得的。那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镜殊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求助或炫耀,更像是一种好奇。
      像一只猫,伸爪子拍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歪着头看反应。
      镜殊瞪了她一眼。
      那女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镜殊气得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她把纸鹤攥得更紧了,心里盘算着等考试结束,一定要去找这个人问个清楚。问什么?问她从哪里学来的本事,又为何要在考场上做这种事,以及,她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生此刻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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