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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遇见浪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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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海风裹着深不见底的咸涩，扑在机场跑道上，卷起细碎的沙粒。
天是那种沉郁的灰蓝，沉沉地罩着整片海域，连阳光都透不出几分暖意。
新一批搜救队进驻基地的那天，风尤其大。
江寂倚在战机冰凉的机身旁，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副墨镜。
机身银灰色的漆面反射着天光，冷硬而锋利。
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试飞，飞行服还没来得及换，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
周围的战友三三两两地散去，唯有他，像是天生就与这片天空、这片海融为一体。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列队而来的身影。
为首的那个男人，第一眼就足够扎眼。
一身深蓝色的搜救服，被穿得笔挺，身姿挺拔得像岸畔经年不倒的礁石。
眉眼清冷淡漠，下颌线绷得紧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肩章崭新，目光却沉稳得可怕，扫过四周时，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江寂认得他，刚调过来的搜救队队长，陆寻。
“哟，这就是新来的陆队长？”江寂先开了口，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飞行员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笑，“以后我飞上天，要是哪天不留神栽下来，可就全靠你捞了。”
他说得轻佻，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陆寻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他。
他只淡淡扫了江寂一眼，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波澜：“战机完好，操作规范，无需打捞。”
江寂挑了挑眉，倒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堵得哑口无言。
他收了墨镜，站直身子，故意上前两步，肩膀几乎要撞上对方的肩：“话别说太满。天有不测风云，海也有脾气。万一我哪天迫降在这片海里，陆队长可得接住我。”
陆寻侧身避开，没有半分触碰。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职责所在。但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希望？”
江寂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散在风里，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孤凉。
“干我们这行，哪能靠希望活着。”
他像无根的草，没有希望，随波逐流。
父亲走得早，埋在老家后山，母亲嫌家里穷、嫌拖累，早早改嫁，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他是被奶奶一手拉扯大的，老人家身子一直重，药不离口，家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从小就懂，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飞行是他的铠甲，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只有冲上云霄，把大地甩在身后，他才觉得自己是踏实的，是不被抛弃的。
地面上的人来人往，对他而言，都只是过客。
陆寻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
风卷着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飞行员负责平安返航，搜救队负责接你回家。”陆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各司其职，少废话，多谨慎。”
“回家？”
江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被散漫覆盖。
“我没有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寻沉默了片刻。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带着海水的冷意。
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同情。
只是看着江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以后会有。”
他丢下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轻轻落进江寂心底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地里。
不等江寂反应，陆寻已经转身，走向停靠在岸边的搜救艇。
江寂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墨镜被他捏在掌心，带来一丝钝痛，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操纵杆，摸过仪表盘，能把战机开得穿云破雾，却握不住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他以为，陆寻也只是众多过客中的一个。
以为他这一生，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飞，一个人
落，一个人面对所有风和浪。
也从未想过后来。
风吹得更紧了，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陆寻已经登上搜救艇，艇身缓缓驶离岸边，破开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江寂站在战机旁，望着那道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身影，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回家。
真是个好听又没用的词。
可是不知为何，那颗常年飘在风里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然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沉的海底，悄悄发了芽。
他在天，他在海。
从此，云间无归影，浪里无归人。
从此，天上无归航，人间无等候。
只剩一片茫茫大海，记得他们曾经，相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