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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以后你就叫沈辞了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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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特别冷,往骨头缝里钻,吹得人浑身发僵。风从孤儿院破了的窗缝里钻进来,穿过斑驳的墙,在空走廊里呜呜地转,像没人听的哭声,也像在说这里每个孩子的苦。
这是一栋藏在城市角落的老房子,墙裂了好多缝,窗框锈得不成样子,院子里杂草长到半人高,看着又破又冷清。二十多个没了爸妈、或者被亲生父母丢下的孩子挤在这儿,靠着一点补助勉强过日子,每个人眼睛里都透着和年纪不搭的沉默。而他,是里面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忘掉的一个。
他今年七岁。他不是生来就无依无靠的。三岁那年,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爸爸妈妈,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暖。从那以后,他就进了这家孤儿院,从一个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小孩,变成了没人管的孤儿。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爸妈走后,他就很少说话,渐渐像个小哑巴,院里的人也都这么叫他,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他身上一直带着唯一的念想——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一块旧怀表。那是爸妈留下的,表盖里贴着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小,被爸妈抱着,笑得特别开心。这三年,他吃饭睡觉都把怀表贴在胸口,红绳换了好几根,从来没摘下来过。晚上睡不着,就偷偷打开表,摸着照片里的爸妈偷偷哭,这是他撑下去的全部指望。
七岁的他,比同龄孩子瘦一大圈,单薄的身子套着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的旧衣服,那还是院里大孩子穿剩下的。衣服太大,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弱了。
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没有爸妈疼,没有温暖的怀抱,连句温柔的话都很少听到,慢慢就变得不爱说话,胆小又能忍。
吃饭的时候,他永远排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盛完才敢上前。饭菜凉了、少了,他也从不敢吭声。
睡觉的时候,他缩在宿舍最角落的硬板床上,裹着薄被子,尽量不出声,怕打扰别人,更怕被欺负。
走路的时候,他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背有点驼,时不时摸一下胸口的怀表,好像这样就能多一点温暖,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人看见。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安静、够不起眼,就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守住最后一点念想。
可他这份小心翼翼,反倒成了别人欺负的理由。
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都过得不好,但这份一样的苦,没让他们互相心疼,反而生出了很直接、没理由的坏。他们把自己受的委屈、心里的气,都撒在最弱小的他身上。没有原因,没有对错,就因为他不会反抗,不会告状,好欺负。
带头欺负他的是一个叫陈宇的男孩,比他大三岁,个子高一头,脾气又横又嚣张,身边总跟着两个跟班,整天在院里晃,专挑软的捏。他,便是他们最常找的目标。
这天午后,云层里难得透出一点阳光,照在院子里,驱散了一点深秋的冷。他攥着半块干硬的白馒头,缩在走廊最偏、最暗的墙角。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半块馒头,是他早上偷偷省下来的。院里的饭菜本来就清淡,量也少,他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粥,把馒头藏在兜里捂了大半天,边都软了一点,成了他心里唯一的小盼头。他舍不得吃,只用脏手指轻轻摸着馒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摸到那块温温的怀表,眼睛里才会有一点点光。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裂开的缝,满脑子都是爸妈。
突然传来脚步声,打破了安静。
脚步很重,带着闹哄哄的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他心里一紧,手指猛地收紧,把馒头往兜里更用力地攥着,按在胸口的手也更紧了,生怕怀表被发现。他下意识往墙角更深处缩,后背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是陈宇他们来了。
他闭紧嘴,连呼吸都放轻,心脏跳得飞快,满是害怕。他太熟悉这脚步声了,每次响起,都意味着他又要被欺负,他的怀表也可能保不住。
“哟,这不是那个哑巴吗?躲这儿干嘛呢?”
陈宇吊儿郎当走到他面前,斜着眼看他,一脸不屑,抬脚狠狠踢了踢他脚边的地,发出闷响,吓得他浑身一僵。
旁边的跟班也跟着起哄,笑声很难听:“肯定又藏什么好东西了,这小子鬼得很。”
他死死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一声不吭。他试过求饶,试过解释,可只会被打得更凶。时间久了,他就学会了沉默,觉得只要不说话、不反抗,对方闹够了就会走,自己就能保住怀表。这是七岁的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可他的沉默,在陈宇他们眼里,就是不服气。
“问你话呢,聋了?”
旁边的男孩伸手一把揪住他破旧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从墙角拽了出来。他本来就瘦小,一点力气都没有,一下子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尖锐的疼一下子传遍全身。
他疼得浑身发抖,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冒出汗,却咬着牙,硬是没叫出声。一只手死死护着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被他逼了回去。他知道,一哭、一松手,怀表就没了。
地面很粗糙,磨破了他薄薄的裤子,蹭开了膝盖上的皮,暗红色的血珠很快渗出来,混着灰,在他膝盖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印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沾湿了他那双破了口的旧鞋。
“看他那窝囊样,碰一下就这表情,真没意思。”陈宇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护着胸口的手上,眼睛一亮,“你藏什么呢?手一直捂着,肯定有好东西!”
他心里慌极了,把胸口护得更紧,头摇得厉害,声音又细又急:“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越藏,陈宇他们越好奇,也越嚣张。陈宇上前伸手就去掰他的手,他拼命挣扎,可力气太小,根本拗不过。
拉扯之间,陈宇一把扯断了他脖子上的红绳。那枚他看得比命还重的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瞪得通红,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顾不上膝盖疼,疯了一样伸手去捡,哭喊着:“我的怀表!还给我!那是我爸妈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控,不顾一切。那不是普通的表,是爸妈留给他的唯一东西,是他在这冰冷孤儿院里,唯一的念想。
可陈宇根本不在乎。他一脚踩住他的手,弯腰捡起怀表,随便摆弄了几下,一脸不屑:“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就这破表,看你紧张的。”
说完,他随手打开表盖,看见里面的合照觉得无趣,抬手就把怀表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金属表被摔得变形,盖子直接掉了,照片也划出了印子。陈宇还不解气,又抬脚狠狠踩下去,一下、两下……表壳被踩碎,零件散了一地,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被踩得皱巴巴沾满灰,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不要!!”
他声音哑得厉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往下掉。他拼命想抽回手,想去护住碎掉的表,可陈宇的脚死死踩着他,疼得他骨头像要断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念想,被彻底毁掉。
爸妈没了,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他在这世上,什么牵挂都没了。
旁边的跟班还在笑,看着他大哭,只觉得好玩。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护工王姐看在眼里。
王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冷得像水。她不是没看见他惨白的脸,不是没听见他绝望的哭,不是没看见被踩碎的怀表,可她就只是看着,一步都没动。
院里孩子打架是常事,她早就看腻了,懒得管,也不想管。何况这孩子闷、胆小,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讨好她,在她眼里就是个没用又碍事的小孩,干脆冷眼旁观,由着陈宇他们闹。
直到几人闹得越来越凶,哭声传遍走廊,王姐才不耐烦地皱皱眉,冷声呵斥一句,语气里全是嫌弃:“要闹滚外面闹去,在走廊吵死了,影响别人休息!”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下,也成了陈宇他们的撑腰。
有护工这句话,他们更放肆了。陈宇松开脚,对跟班使了个眼色:“听见没,让我们去外面闹,别在这儿碍眼。”
几人一拥而上,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一个人按着他的背,不管他怎么挣扎,不管他膝盖还在流血,不管他还盯着地上的碎怀表,硬生生把他往孤儿院大门拖。他的鞋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膝盖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拼命踢腿,小手乱挥,眼睛死死盯着走廊里的碎片,声音绝望又沙哑:“我的怀表……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放开我……”
他的声音太小太弱,一下子被嬉笑声盖过去。没人在乎他疼,没人在乎他绝望,更没人在乎,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刺骨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头发呼在脸上。
“以后少在院里晃,看见你就烦!”
“就是,没人疼的东西,那破表早该扔了!”
陈宇他们对着狼狈的他啐了一口,嬉笑着关上铁门。
“哐当”一声,把他彻底关在了外面。
门里的笑闹慢慢远了,护工王姐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再也没人想起,走廊地上那堆被踩得稀烂的金属碎片。
再也没人在意,门外还坐着一个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孩。
他就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喉咙堵得发紧,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膝盖火辣辣地疼,衣服上全是泥灰,他都没力气去管。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怀表碎掉的声音,和早就记不真切的、爸妈的样子。
爸妈没了,遗物也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缓了好久,他才慢慢撑着站起来。目光扫过地面,看见不远处泥地里,扔着半块被陈宇丢掉的馒头,沾了土,脏脏的。那是他唯一的食物,可现在,和失去怀表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扶着墙,一点点挪过去,捡起那半块馒头,又茫然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再也没有温温的怀表,再也没有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天突然暗了,刚才那点微弱的阳光被乌云全遮住。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呼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衣服,冰冷的雨水渗进膝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也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抱着那半块脏馒头,在雨里踉跄着跑,到处找躲雨的地方。终于在街角,找到一处稍微凸出来的屋檐,赶紧缩了进去。
可屋檐太窄,根本挡不住大雨,斜飘的雨丝不断落在他身上,顶上滴下来的水珠,时不时砸在他头上、肩上,冷得刺骨。他把小小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背靠冷墙,膝盖蜷起来,把那半块馒头抱在怀里,可胸口还是空得厉害,冷得刺骨。
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水洼,哗啦啦的雨声灌满耳朵,整个世界又湿又冷,看不见一点光。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快要把他吞掉。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呆看着雨幕,眼神空洞又绝望,像个没有魂的小木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被这么欺负,为什么连爸妈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个冰冷的雨天,被全世界都丢下了。
不知道在屋檐下缩了多久,他冻得浑身僵硬,脑子都有点不清楚,胸口空落落的疼,让他快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头顶的雨,好像停了。
不是雨小了,而是一片干干爽爽的影子,突然罩在他头上,挡住了所有斜飘的雨和滴下来的水珠。身上一下子没有冰冷的雨水打过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干净的味道,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茫然地慢慢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映入眼里的,是一把黑色的伞,干干净净,稳稳举在他头顶,替他挡住了所有风雨。握着伞柄的,是一只纤细又干净的手,手指轻轻用力,指甲粉粉的,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和他那双满是伤痕、沾着泥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眉眼清隽,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点很浅很软的温和。
他叫沈晏。
沈晏就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缩在角落的小孩,先轻轻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他身子一僵,依旧攥着怀里的馒头,眼神带着点警惕,只望着沈晏,抿着嘴没说话。
沈晏也不逼他,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他,声音轻而稳:
“你愿意跟我走吗?”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下。
少年的目光干净又温柔,没有一点恶意,他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松了些,警惕淡了,却还是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晏像是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孩,轻声又认真地说:
“那以后,就叫你沈辞了。”
他迟疑着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轻轻攥住沈晏的衣角,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但从这一刻起,这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孩,终于有了新的名字,有了可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