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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倒影 中年水生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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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租的,黑色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颠簸。水生坐在副驾驶座,女儿小雨在后排,脸贴着车窗,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爸爸,”她转过头,“还有多久到?”
“快了。”水生看着前方。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是整齐的白杨树,树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树后面是大片的水田,方方正正的,田埂笔直如线。偶尔能看到一两座小楼,瓷砖贴面,铝合金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路。记忆中的路是土路,窄窄的,弯弯曲曲,两边是芦苇荡,是菱角田,是歪脖子柳树。路上没有车,只有牛车,独轮车,还有挑担的行人。路是软的,下雨天满是泥泞,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爸爸你看!”小雨突然指着窗外。
水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片巨大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不是自然的水面,是人工水库,岸边砌着整齐的石堤,堤上有栏杆,有路灯,有散步的人。水库中央,有几个小岛——不,不是岛,是露出水面的垛子顶。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垛子,现在只剩下一小截,像溺水者伸出的手。
“那就是里下河?”小雨问。
“是,”水生顿了顿,“也不是。”
车继续前行。过了一座桥——很大,很宽,桥面能并排走四辆车。桥下是宽阔的水道,水是浑黄的,有货船在行驶,船身漆着蓝色的编号。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水道。记忆中的水道是绿的,清的,窄的,弯的,船是木的,摇橹的。
“师傅,到前边那个路口停。”水生对司机说。
车停在一个岔路口。水生付了钱,带着女儿下了车。路口有个指示牌,箭头指向三个方向:“里下河湿地公园”、“移民新村”、“水产养殖基地”。牌子是金属的,漆成绿色,字是白色的,很醒目。
水生站在原地,有些茫然。他离家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四十五岁,把船屋的钥匙交给村委会,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长途汽车,去了省城。那时女儿五岁,妻子在省城医院工作,分了一套小房子。他说去探亲,结果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很少回来。开始是因为忙,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在工厂看仓库。后来是因为不想回——每次回来,都看到更多的变化,更多的陌生。垛子一个个消失,房子一栋栋建起,熟人一个个老去,死去。渐渐地,故乡成了记忆里的幻影,不敢触碰,一碰就碎。
这次回来,是因为女儿大学毕业,要去国外留学。临走前,她说想看看爸爸的故乡。
“爸爸总说故乡多美多美,我想去看看。”
水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女儿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自己老了,六十五了,以后恐怕也走不动了。
“走这边。”水生选了没有路牌的一条小路。
小路是土路,久未修整,长满了杂草。路两边是荒滩,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芦苇丛里有废弃的渔网,破旧的木船,还有生锈的柴油桶。远处能看到水库的大堤,灰白色的水泥,在阳光下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爸爸,这里好荒凉。”小雨小心地走着,怕草里的虫子。
“以前不荒凉,”水生说,“以前这里全是垛子,住满了人。春天插秧,夏天采菱,秋天收稻,冬天捕鱼。热闹得很。”
“那人都去哪儿了?”
“搬走了。搬到镇上,搬到城里。年轻的出去打工,老的……老的就死了。”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片水。水边停着几条破船,船底朝天,像死去的乌龟。水对面,就是那些露出水面的垛子顶。离得近了,能看清垛子上的树——大多是柳树,泡在水里太久,下半截树干已经发黑,枝叶却还绿着,顽强地伸向天空。
“那就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小雨指着最近的一个垛子顶。
水生点点头。那是张家垛。以前有三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小片陆地,上面长满了野草。他能认出来,是因为那棵老槐树还在——虽然下半截泡在水里,但上半截还活着,枝叶稀疏,但确确实实活着。
那是网伯织网的槐树。
水生站在水边,看着那棵树。他想起网伯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那双织网的手,想起那张盖在网箱上的大麻网。想起网伯说的:“网要有眼,水要能流。”
现在,网没了,水还在流,只是流得更快,更急,更不由分说。
“爸爸,我们能过去看看么?”小雨问。
水生摇摇头:“过不去。没船。”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一条小快艇驶过来,船身漆成鲜艳的红色,船尾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观光船”。开船的是个小伙子,戴着墨镜,穿着救生衣。
“老板,坐船么?”小伙子把船靠过来,“游览水库,五十块一圈,包讲解。”
水生看着这条快艇,想起自己的木船。木船摇橹,吱呀吱呀;快艇烧油,突突突突。
“能去那个垛子么?”他指着老槐树的方向。
小伙子看了看:“那个啊……水浅,去不了。只能远看。”
“那算了。”
“别啊老板,”小伙子热情地说,“我带你去看别的景点。那边有观鸟台,能看到白鹭;那边有荷花区,夏天开得可好看了;那边还有水上餐厅,能吃到新鲜的鱼……”
“新鲜的鱼?”水生问,“这水里还有鱼?”
“有啊!多着呢!都是养殖的,鲤鱼,鲫鱼,草鱼,还有大闸蟹!”
“野生的呢?”
“野生?”小伙子笑了,“老板你真会开玩笑。这水库里哪还有野生的?都是放养的。”
水生不再说话。他想起小时候跟祖父捕鱼,一网下去,什么鱼都有:刀鱼,鲥鱼,鳜鱼,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鱼。祖父说,野生的鱼机灵,难捕,但味道鲜。现在的鱼,都是吃饲料长大的,肉是松的,味是淡的。
“走吧。”他对女儿说。
他们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路是水泥铺的,很平整,但很生硬。路边隔一段就有一个垃圾桶,一个长椅,一个指示牌。一切都规划得很好,很现代,但也很陌生。
走了大约半小时,眼前出现一片建筑。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是仿古的建筑群。入口处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里下河文化园”六个字,涂着红漆。
“爸爸,这里挺漂亮的。”小雨说。
水生走进去。园区很大,分几个部分:民俗展示区,手工艺体验区,水上剧场,还有小吃一条街。虽然是工作日,但游客不少,大多是城里来的,戴着遮阳帽,拿着相机,东看看西拍拍。
民俗展示区里,陈列着各种老物件:渔网,船橹,蓑衣,斗笠,水车,纺车……都标着标签,写着名称和用途。玻璃柜里,还展出了一些陶器、铜钱、铁器——是考古队挖出来的,林静他们做的“水下档案”的一部分。
水生在一个展柜前停下。柜子里是一只粗陶碗,碗口有裂,用铜钉锔着。碗边的标签写着:“民国时期民用食碗,征集于张家垛。”
是他的碗。外婆量米的那只碗。
他隔着玻璃,看着那只碗。碗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灯光照着,显得很珍贵。但水生记得,这只碗曾经多么普通,多么日常。每天清晨,外婆用它量米;每天傍晚,他用它吃饭。碗沿有他的齿痕,碗底有外婆的指纹。
现在,它成了展品,成了“文物”,成了被观看、被研究、被感叹的对象。而它曾经承载的生活,曾经连着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温度,都消失了。
“爸爸,你看这个!”小雨在另一个展柜前叫他。
水生走过去。那个柜子里是一张渔网,麻线织的,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破了,补过。标签上写着:“传统手工渔网,制作者陈网伯(1910-1995)。”
是网伯的网。水生认得那织法,那结,那眼的大小。
旁边还有文字说明:“陈网伯,里下河地区著名老渔夫,坚持用传统麻线织网,反对使用尼龙网。其织网技艺被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网伯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水生想,如果网伯还活着,听到这个称呼,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皱起眉头,嘟囔一句:“什么遗产不遗产,我就是个织网的。”
再往前走,是手工艺体验区。几个游客坐在长桌前,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学着织网。用的是尼龙线,塑料梭子,织的是小片的装饰品。一个女孩织好了,举起来拍照,笑得灿烂。
水生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真正的织网,是谋生的手艺,是辛苦的劳动;现在的织网,是休闲的娱乐,是怀旧的游戏。一样的手势,不一样的意义。
“爸爸,你会织网么?”小雨问。
“会一点,”水生说,“小时候跟网伯学过。”
“那你能教我么?”
水生摇摇头:“现在没材料,也没时间。”
其实是没心情。他看着那些游客兴致勃勃地织着“网”,觉得那是对真正织网人的一种轻慢。网伯织了一辈子网,手上全是老茧,眼睛几乎熬瞎,为的是捕鱼,是养活一家人。而这些游客,织网是为了好玩,为了发朋友圈。
但他没说。说了女儿也不懂。女儿是在省城长大的,没见过真正的渔村,没坐过真正的木船,没吃过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她的故乡是省城,是高楼,是超市,是地铁。里下河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词,一个爸爸常提起的、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走出文化园,已是中午。水生带女儿去小吃街。街两边是各种摊位:炸鱼丸,烤鱿鱼,桂花糕,酒酿圆子……都是“水乡特色小吃”,但水生一样都没见过。他记忆中的水乡小吃是:菱角粥,芦根汤,咸鱼饭,野菜饼。简单,粗糙,但真实。
他们在一家店坐下,点了两份“水乡套餐”。套餐里有鱼丸,虾饺,蟹黄包,还有一碗号称是“传统菱角粥”的甜汤。水生尝了一口,粥是甜的,太甜了,而且没有菱角的清香,只有香精的味道。
“好吃么?”小雨问。
“还行。”水生说。他没说实话。实话是,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继续走。水生想去看看老宅——虽然知道已经淹了,但还是想去看看位置。按照记忆,他找到了大概的方位。那里现在是一片水面,很平静,能看见水下隐约的轮廓:可能是房基,可能是石阶,也可能是沉船。
他蹲下来,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睛。倒影随着水波晃动,破碎,又重组。
他想起小时候,也常这样看水里的倒影。那时水更清,能看见水底的草,游动的鱼。他和小萍一起看过,两人趴在船边,比赛谁先让倒影消失——用手搅动水面,倒影就碎了,但很快又聚拢。
“爸爸,”小雨也蹲下来,“你在看什么?”
“看倒影。”
“倒影有什么好看的?”
“倒影里,”水生轻声说,“有很多东西。”
他指着水面:“你看,天在水里,云在水里,树在水里,我们也在水里。水里有一个世界,和上面的一模一样,但又是反的,虚的,碰不到的。”
小雨看着水面,似懂非懂。
“我小时候,”水生继续说,“常想,水里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其实是水里的倒影,而真正的人生活在水下?”
“那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水生笑了笑,“但有时候,我觉得水里的世界更真实。因为它记住了所有东西:天上的云,飞过的鸟,驶过的船,还有……还有那些沉下去的人,沉下去的房子,沉下去的生活。”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他们经过移民新村。那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三层,四层,贴着瓷砖,装着空调。楼房间有绿化带,有健身器材,有小广场。几个老人在广场上晒太阳,打麻将,聊天。
水生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阿毛。虽然老了,胖了,头发秃了,但还能认出来。阿毛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水生?是你么?”
“是我。”水生说。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二十多年没见了,中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
“你……你回来了?”阿毛先开口。
“回来看看。这是我女儿,小雨。”
阿毛看看小雨,点点头:“像你。进屋坐坐?”
水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阿毛的家在一楼,三室一厅,装修得很现代:地板砖,吊顶灯,皮沙发,大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上阿毛夫妇,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
“喝茶。”阿毛的妻子端来茶,也是老人了,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水生接过茶,道了谢。他环顾四周,一切都很好,很舒适,但也很陌生。这不是水乡的家。水乡的家是船屋,是垛房,是木头和茅草的味道,是水声和橹声的背景音。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阿毛问。
“还行。在省城看仓库,退休了。你呢?”
“我也退休了。”阿毛说,“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让我们去住,我们不去。习惯了这里,清静。”
“清静?”水生想起外面打麻将的声音。
“比城里清静。”阿毛笑了,“至少还有几个老熟人,能说说话。”
他们聊起过去。聊小时候一起挖野菜,一起看戏,一起撑船上学。聊知青,聊机动船,聊建桥,聊拆迁。聊那些死去的人:荷花,小萍,网伯,老陈,外婆,祖父……
“都走了,”阿毛叹口气,“就剩咱们这些老不死的了。”
“七婶呢?”水生问。
“前年走的。在养老院走的。她儿子——就是大栓,把她接到城里,但她住不惯,非要回来。回来后住养老院,没住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要埋回菱荡,但菱荡淹了,没地方埋。最后骨灰撒水库里了。”
水生沉默。他想像七婶的骨灰撒进水里的样子,和外婆一样,和网伯一样,和所有水乡人一样,最后都回到了水里。
“哑巴铁匠的后人呢?”他又问。
“翠嫂还活着,九十多了,眼睛瞎了,但脑子清楚。住在镇上的养老院。她孙子——就是哑巴的孙子,现在开厂,做五金,生意做得很大。前年回来,把他爷爷的铁匠铺原样重建了,就在文化园里,当个景点。”
“原样重建……”水生重复着这个词。原样,但不是原物;重建,但不是重生。就像那只碗,那张网,成了展品,成了记忆的标本,而不是活生生的生活。
“你呢?”阿毛问,“还摇船么?”
水生摇摇头:“二十年没摇过了。船……早就没了。”
“我的机动船也没了,”阿毛说,“拆迁时卖了废铁。现在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在船上,突突突地开,醒来一身汗。”
两人都笑了,笑里有点苦涩。
坐了一会儿,水生起身告辞。阿毛送他们到门口。
“以后……常回来看看。”阿毛说。
“嗯。”水生应着,但知道不会常回来了。这次回来,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回镇上的路上,小雨问:“爸爸,那个阿毛伯伯,是你小时候的朋友?”
“嗯。”
“你们感情真好。”
“曾经很好。”水生说,“后来……后来走的路不一样,就淡了。”
“但见了面还是很亲热。”
“是啊,”水生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有些感情,像酒,时间越长,越醇。但有些人,像茶,泡久了,就淡了。”
他们坐上回省城的长途汽车。车开动时,水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水库的水面镀上一层金色,那些露出水面的垛子顶,在暮色里像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车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很快,两边的景色模糊成一片。小雨累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水生看着女儿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这片土地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水是活的,船是慢的,人是穷的,但心是满的。现在,水被驯服了,船被淘汰了,人富裕了,但心空了。
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是得到还是失去。也许,时代就是这样,总要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总要让一些人记住,让一些人遗忘。总要让一些地方改变,让一些地方消失。
而他,像一片被浪推上岸的叶子,既不属于水,也不属于岸。只能夹在中间,在记忆和现实之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徘徊,挣扎,最终沉默。
回到省城,已是深夜。妻子还没睡,等着他们。
“回来了?”妻子接过行李,“怎么样?”
“挺好。”水生说。
“爸爸的故乡漂亮么?”妻子问小雨。
小雨想了想:“挺漂亮的,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以为会更古老,更原始。但那里有公园,有景点,有楼房,和别的旅游区差不多。”
水生没说话。他换了鞋,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疲惫,苍老,陌生。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看着水流,突然想,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从里下河来的?是不是经过那些沉没的垛子,带着那些消失的记忆,流到这里?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坐在船头,脚浸在水里。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菱角,游动的鱼,还有沉船的影子。他低头看水里的倒影,倒影不是他自己,是很多人:外婆,祖父,小萍,荷花,网伯,老陈,七婶,苏曼殊……他们都在水里,朝他笑,朝他招手。
他想伸手去碰,手一触到水面,倒影就碎了。碎片在水里旋转,重组,变成新的画面:是现在的里下河,水库,大堤,文化园,移民新村。那些人在新的画面里走着,看着,拍着照,笑着,但笑容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他醒来,天还没亮。妻子在旁边熟睡,呼吸均匀。他轻轻起床,走到阳台上。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远处能看见江,江上有船,船灯闪烁。
他突然想起苏曼殊日记里的一句话:“水是记忆的载体,流到哪里,就把记忆带到哪里。”
也许,故乡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化作了水,化作了云,化作了雨,化作了流过千家万户的自来水,化作了滋润千里之外土地的长江水。而那些记忆,那些故事,那些情感,也随着水,流到了更远的地方,融入了更大的循环。
就像他自己,离开了水乡,但水乡的血脉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就像女儿,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水乡,但通过他的讲述,通过这次旅行,也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这点印象,也许会传下去,传给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虽然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但总归是传下去了。
而那片土地,那片被水淹没又滋养的土地,会在水底继续它的故事。那些沉没的垛子,那些水下的档案,那些井里的记忆胶囊,会在黑暗里等待。等待有一天,也许会有新的眼睛看到它们,新的心灵理解它们。
或者,就永远沉睡,成为地球记忆的一部分。
这样也好。
水生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是苏曼殊的日记。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再见了,里下河。再见了,我的第二故乡。”
他在下面,用颤抖的手,添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里下河。我走了,故乡。”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女儿还在睡,被子踢开了。他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女儿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
水生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年轻的脸。他想,女儿会有她自己的故乡,她自己的记忆,她自己的故事。而他的故乡,他的记忆,他的故事,会像倒影一样,在她的生命里时隐时现,偶尔被记起,大多被遗忘。
但存在过,就足够了。
就像水里的倒影,虽然虚幻,虽然易碎,但在某一刻,它是完整的,清晰的,真实的。那一刻的光,那一刻的风,那一刻的水波,那一刻的眼睛,共同创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然后,风过了,水动了,倒影碎了。
但天空还在,云还在,树还在,看倒影的人还在。
生活,还要继续。
水生轻轻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妻子醒了,睁开眼睛看他。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妻子坐起来:“想什么呢?”
“想……”水生想了想,“想倒影。”
“倒影?”
“嗯。水里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真的,又是假的;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妻子笑了:“你呀,老了,总想这些玄乎的东西。”
水生也笑了:“是啊,老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开始叫,车开始响。城市苏醒了。
而在他心里,那片水乡,那些倒影,那些记忆,也渐渐沉静下来,像水底的沙,慢慢沉淀,慢慢清晰,慢慢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不喧哗,不张扬,但永远在那里。
在每一次看到水的时候,在每一次听到橹声的时候,在每一次尝到菱角的时候,在每一次梦见故乡的时候。
轻轻地,淡淡地,提醒他:
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