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人 许安以为自 ...
-
许安以为自己已经把周深彻底删除了。
从通讯录里,从心里,从所有她够得着的地方。删除那个动作做得很干脆,干脆到她自己都以为,这件事真的翻篇了。
但周深显然不这么认为。
删除消息后的第三天,许安在文学院的教学楼门口被拦住了。
她刚从古代文学史的课上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正低着头看手机。谢寻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说图书馆进了一批新书,里面有她一直在找的那本《白夜行》,他帮她留了一本。
她正在打字回复,面前突然多了一双鞋。
白色板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她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高高的,瘦瘦的,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脸也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温柔的,安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周深。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局促,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许安。”他叫她。
许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着这张脸,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震惊,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像翻开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情节已经忘了,但纸张的味道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平静。
“我问了文学院的教务老师,说你这节课在这个教室。”他说,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找教务老师问我的课表?”
周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起来确实有点变态。”
这句话让许安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变态?”谢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是红的,表情是慌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而周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轻松的,笑容是得体的,咖啡拿得很稳。
这就是区别。许安在心里想。一个人是真的紧张,一个人是知道说什么会让你觉得他紧张。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周深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一下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好久不见了,想跟你聊聊。你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许安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苏晚说的话——“他见你,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你。”
她知道苏晚说得对。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
周深的眼睛亮了一下:“今天中午?我知道学校南门外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安静,适合聊天。”
“行。”许安说,“十二点,南门见。”
“好。”周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高中时一样,步子不大不小,背挺得很直,不急不慢的。许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
没有加速,没有漏拍,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谢寻的消息:“书帮你拿到了,放在图书馆前台,你跟管理员说一声就行。对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食堂新出了一个菜,听说还不错。”
许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中午有事,改天吧。”
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谢谢帮我留书。”
谢寻秒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摇尾巴的小狗。
许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梧桐道的另一头,谢寻正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白夜行》。
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面前站着的那个男生。看到了那个男生笑着跟她说话,看到了她点头,看到了他们约定中午见面。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那本《白夜行》的封皮被他捏出了一个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抚了抚,抚不平。
他把书放在图书馆前台,跟管理员说了句“有人来取,叫许安”,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食堂的时候,他在二楼左边第三个窗口排队。排到一半,他拿出手机,打了那条消息:“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中午有事,改天吧。”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窗口的阿姨说:“不要了,谢谢。”
然后他走出了食堂。
阳光很好,梧桐道上人来人往。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他在想那个男生是谁。他在想许安为什么答应跟他吃饭。他在想许安说“中午有事”的时候,是不是因为不想跟他一起吃。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许安有朋友,有同学,有社交。她跟别人吃顿饭,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用那种眼神看许安的。
中午十二点,许安准时出现在南门。
周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换了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一些。手里还是那杯咖啡,看样子没怎么喝。
“走吧,”他说,“餐厅不远,走路十分钟。”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外的街道上。这条路许安不常走,南门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种着法桐,比学校里的细一些,叶子也开始黄了。街上有一些小店,书店、奶茶店、便利店,门面都不大,但很热闹。
周深走在她右边,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变了不少。”他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稳了。高中的时候你比较——”他想了想,“比较急。走路急,说话急,连笑都急。现在好像慢下来了。”
许安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我急是因为那时候在乎你。在乎你回不回消息,在乎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在乎你妈妈有没有再看你的手机。现在我不急了,因为我不在乎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你呢?”她问,“你怎么会在南城大学?”
“考研考过来的。”他说,“本科在北方读的,大四的时候想换个环境,就报了这边。本来想去别的学校,后来看到南城大学,就想到了你。”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许安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没接话。
餐厅确实很安静,装修是日式的,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周深把菜单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你以前喜欢吃辣的,现在口味变了吗?”
许安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变了。”她说,“现在不怎么吃辣了。”
“那点个清淡的吧。这家店的鳗鱼饭不错,推荐试试。”
“行。”
点完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周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许安,”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许安抬头看他。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来见我的目的。”
周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目的这个词,听起来太功利了。”他说,“我就是想见见你。没别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上次见面……不太愉快。我一直觉得,欠你一个交代。”
许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碰到牙齿,凉得她皱了一下眉。
“交代什么?”她问。
周深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高二那件事。我妈妈打电话给你,说了那些话。然后我……”
“然后你绕道走了。”许安替他说完。
“对。”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绕道走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许安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认真,是一种真的在回忆、真的在反思的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愧疚。
如果是三年前,许安看到这个表情,大概会哭。
但现在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周深,”她说,“你知道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一些。听说你哭了很久——”
“我哭了一个月。”许安说,“瘦了十斤。我妈以为我得了什么病,带我去医院检查。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对着医生说‘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周深的手停在桌面上。
“这些你不知道,对吧?”许安说,“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绕道走了。你绕到了重点班,绕到了另一层楼,绕到了我看不见你的地方。你以为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许安,我——”
“你先听我说完。”许安放下水杯,“我不是在怪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那是什么?”
“是一个承认。”许安说,“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过我的存在。你的朋友圈没有我,你的朋友不知道我。你妈妈一个电话,你就消失了。好像我是你人生里一段可以随时删除的缓存——清空了,就当没存在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周深,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需要的是你承认——你当初做错了。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没有勇气。你没有勇气对你妈妈说‘我喜欢她’,没有勇气对你自己说‘我要为这个选择负责’。”
周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有勇气。我从小到大,都是听我妈的话。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说不合适,我就觉得不合适。我没有想过——你是怎么想的,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许安,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有绕道走,如果我回去找你,如果我们好好谈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许安说,“结果不会不一样。因为你当时就是那样的人。一个十七岁的、没有勇气的、只会听话的男生。你就算回来找我了,下一次你妈妈再说什么,你还是会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周深不够喜欢她,是因为周深就是那样的人。他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优秀,要让所有人满意。他没有被教过怎么反抗,怎么坚持,怎么为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命。
就像——就像另一个人。
许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火车站,夜风,一个男生站在出站口,低着头说“对不起”。
她晃了一下神,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许安,”周深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也不指望我们能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过。不是因为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做了一件很懦弱的事。这件事让我自己都觉得……看不起自己。”
许安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谢谢你能来见我。”他说,“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许安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鳗鱼饭,味噌汤,一小碟渍物。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再提过去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深忽然说:“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许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许安把一块鳗鱼夹进嘴里,嚼了很久。
“有。”她说。
周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但很真诚。
“那挺好的。”他说,“他对你好吗?”
许安想了想。
“他不太会说话,”她说,“很笨。追我的方式就是每天说晚安,帮我留书,请我吃煎饼果子。不会制造惊喜,不会说漂亮话,约我吃饭都要提前打三遍草稿。”
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但是他是真的。”她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在表演。他紧张的时候耳根会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会结巴。他不会在他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对不起’,他会——”
她停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谢寻会怎么做。
因为谢寻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谢寻也会像周深一样,是怕自己又在用过去的伤口去丈量未来的路。
“他会什么?”周深问。
“我不知道。”许安说,“但我相信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
她相信谢寻。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表演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就像他帮她提土特产的时候说“不加微信不留电话”,就像他在图书馆被她拆穿的时候说“想离你近一点”,就像他每天晚上发那条“晚安”,不管她回不回。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
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挡住风,挡住太阳。
她不知道这棵树能不能挡住暴风雨。但她知道,这棵树是真的。
周深看着她说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许安,”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夸一个人。”他说,“你以前总觉得,先动心的人就输了。所以你从来不说别人好,从来不主动,从来不让人知道你在乎。但现在——”
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我相信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许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饭吧,”她说,“凉了。”
周深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两个人走出餐厅。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一些,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许安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
“我送你回学校吧。”周深说。
“不用了,路不远,我自己走。”
“那——”他犹豫了一下,“许安,我们以后还能联系吗?”
许安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银框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做朋友可以。”她说,“但仅限于此。”
周深点了点头。
“好。”他说,“朋友就够了。”
他伸出手。许安看了一眼,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跟高中时一样。但许安握着这只手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回忆,没有“如果当初”。
什么都没有。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深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许安也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在南门外的老街上,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一个一个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币。
她掏出手机,想给谢寻发一条消息。
打开微信,看到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帮我留书”,谢寻回了一个摇尾巴的小狗。
她打了一行字:“中午吃了吗?”
还没发出去,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谢寻:“许安,我中午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你了。”
许安的手指停住了。
谢寻:“你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他是谁?”
许安看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高兴的那种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有点慌的快。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一个高中同学。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了个饭。”
谢寻的回复来得很快:“嗯。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了。
许安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新消息。
她不知道“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相信了?还是生气了?是不在乎了?还是太在乎了不敢问?
她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几行字,又都删掉了。
“你怎么会在图书馆门口?”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质问。每一句都像是在解释。每一句都让她觉得自己在慌张。
她不想慌张。
她不想变成高二那个样子——因为一条消息没有秒回就坐立不安,因为一个“嗯”字就揣测半天,因为一个表情符号的变化就失眠一整夜。
她不想。
但她控制不住。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苏晚的消息:“许安,你在哪?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奶茶,三分糖去冰,谢谢姐妹!”
许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苏晚永远能在最奇怪的时候出现,用最日常的事情把她拉回地面。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奶茶店。
买奶茶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谢寻没有发新消息。
她把奶茶揣在手里,往学校走。一路上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要不要主动解释?解释什么?解释周深是谁?解释他们为什么吃饭?解释她已经彻底放下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解释?
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她没有答应过他什么,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他说在追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说“给我一点时间”。
那她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是——
如果她不解释,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吊着他?会不会觉得她一边跟他暧昧,一边跟别的男生吃饭?会不会觉得她跟高二那个男生一样——什么都不说清楚,让人猜,让人等,让人难受?
她不想让他难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难不难受了?
回到宿舍,苏晚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谢啦姐妹——咦,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骗人。你脸色跟我这杯奶茶似的,三分糖去冰——看着正常,其实苦了吧唧的。”
许安坐在床上,把手机扔在旁边。
“苏晚,”她说,“周深今天来找我了。”
苏晚的奶茶差点掉了。
“什么?!那个周深?!他来找你了?!在哪?!他说什么了?!你没事吧?!”
“你别激动,”许安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苏晚听完,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严肃。
“所以你跟周深吃了饭,把话说清楚了,然后翻篇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
“谢寻看到了。”
苏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看到了?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跟周深在一起。在图书馆门口。他给我发了消息,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高中同学。他说‘嗯,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苏晚吸了一口奶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担心他误会?”
“我不知道。”许安说,“我就是……觉得不舒服。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知道。可能我应该在见他之前告诉谢寻一声?或者我应该——”
“许安,”苏晚打断她,“你停一下。”
许安看着她。
“你跟周深吃饭,是为了把以前的事情做个了断。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任何地方。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允许。你是自由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纠结他为什么只回了‘嗯,我知道了’。”
许安没有说话。
苏晚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许安,你在乎他。你在乎他怎么想,在乎他会不会误会,在乎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理你了。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认真了。”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你在乎归在乎,你不能因为在乎就觉得自己理亏。你没有理亏。你跟一个高中同学吃了一顿饭,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这么简单。如果谢寻因为这个就不高兴了、不来找你了、不跟你说晚安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许安低下头。
“可是我不想失去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晚看着她,表情变得很温柔。
“那你就告诉他。”苏晚说,“告诉他周深是谁,告诉他你为什么去见他,告诉他把事情了结了。不是为了解释,是为了让他知道——你选择告诉他,是因为你在乎。”
许安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听了之后还是不高兴呢?”
“那你就问他,”苏晚说,“‘你不高兴什么?’然后听他怎么说。”
许安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怎么什么都懂?”
苏晚嘿嘿笑了:“因为我比你大两个月。”
“大两个月就多懂这么多?”
“不是大两个月的事,”苏晚吸了一口奶茶,“是我谈过恋爱。你——”
她看了许安一眼,没有说下去。
“我怎么了?”
“你没真正谈过。”苏晚说,“你跟周深那个不算。那只是你单方面在认真,他连承认都不敢。那不叫谈恋爱,那叫你自己一个人演了一场戏。”
这句话有点狠,但许安知道苏晚说的是真的。
她跟周深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从来都是偷偷摸摸的。没有约会,没有牵手走在阳光下,没有跟朋友介绍“这是我男朋友”。他们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互相看一眼,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在被窝里发消息说到半夜。
那不是恋爱。那是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取暖,然后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在黑暗里冻了很久。
“所以,”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站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对你好。你不要用以前的方式去处理——不要猜,不要等,不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保护起来。”
“你直接走过去,问他。”
许安看着苏晚,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谢寻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打字。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八栋。
谢寻躺在床上,手机扣在胸口上。
上铺的陈浩探下头来:“谢寻,你一下午没说话了,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躺了两个小时?手机都不看?”
谢寻没有说话。
陈浩翻身下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是不是跟那个女生有关?”
谢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怎么了?她拒绝你了?”
“没有。”
“那你干嘛这副死样子?”
谢寻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到她跟一个男生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好像是去吃饭。”
陈浩想了想:“也许是普通朋友呢?”
“我看不像。”谢寻说,“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
他没有说下去。
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问她啊。问她那个人是谁,问她跟他什么关系。你在这里躺着有什么用?”
“我问了。她说是高中同学。”
“那不就行了?”
“可是她说‘中午有事’的时候,就是跟那个男生吃饭。”
陈浩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中午有事,然后跟别的男生吃饭去了?”
“嗯。”
“操,”陈浩皱眉,“那确实有点——她之前跟你说过有这个同学吗?”
“没有。”
“那你问清楚啊。问她为什么不跟你说实话。”
谢寻摇了摇头:“她没有不说实话。她说了是高中同学。而且——她也没有义务什么事都告诉我。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陈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寻,”他说,“你是不是太卑微了?”
谢寻没有回答。
“你每天给她发消息,每天说晚安,帮她留书,请她吃饭。她给你什么了?她有没有主动找过你?有没有说过喜欢你?有没有——”
“她不需要给我什么。”谢寻打断他,“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为了让她回报我。”
“我不是说回报,”陈浩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是说——你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到底喜不喜欢你?如果不喜欢,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如果喜欢,你们就在一起,光明正大的。你这样不上不下的,算什么?”
谢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他说,“她说让我给她一点时间。我在等。”
“等多久?”
“等到她准备好。”
陈浩叹了口气:“行吧,你愿意等就等。但是谢寻——你别等得太卑微了。你也是人,你也会难过。”
谢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
“我知道。”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许安:“谢寻,你在宿舍吗?”
他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在”。
“我能来找你吗?我想跟你当面说点事。”
谢寻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忽然加速了。
“好。我在八栋楼下等你。”
他发了这条消息之后,飞快地下了床,套了一件外套,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用手捋了两下,捋不平,又用水抹了抹,总算服帖了一些。
陈浩在上面看着他忙活,摇了摇头。
“你看看你,人家一条消息你就成这样了。”
谢寻没有理他,拿了手机就往外跑。
跑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深呼吸了三次。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告诉自己不管许安要说什么,他都要好好听。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出去。
黄昏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梧桐道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他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风有点凉,吹得他的头发又乱了。他没有去捋,就让它乱着。
他看见许安从梧桐道的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没有拿东西。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很快,很稳,像是在赶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许安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手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凸出来。他的表情很紧张,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装作“我很好”。
“谢寻,”她说,“你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什么?”
谢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
“看到你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他说。
“然后呢?”
“然后你们走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说他是高中同学。”
“对,他是高中同学。但他不只是高中同学。”
谢寻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是我高二时候喜欢过的人。”许安说,“我们在一起过。后来他妈妈不同意,他就跟我分手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谢寻看着她,没有说话。
“今天我跟他吃了饭,把以前的事情说清楚了。不是为了复合,是为了——了结。我想把那个人从我的生活里彻底翻过去。”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谢寻,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解释。是因为我在乎你怎么想。我不想你误会,不想你不高兴,不想你一个人在这里猜来猜去。”
谢寻站在原地,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了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拨,就让它贴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很软。
“许安,”他说,“我没有不高兴。”
“你没有?”
“我一开始有一点。”他承认,“看到你跟别的男生走在一起,心里确实不太舒服。但是后来我想了想——我没有资格不舒服。”
许安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有资格?”
“因为你不是我的女朋友。”他说,声音很轻,“我们之间,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你愿意跟我说话,愿意跟我吃饭,愿意回我的消息——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
许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谢寻——”
“你先听我说完。”他难得地打断了她,“我今天下午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那个男生是你的前男友,如果你还喜欢他,如果你决定跟他复合——那我应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停。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答案是——我会祝福你。”
许安的眼睛瞪大了。
“因为你的开心比我的重要。”他说,“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更开心,那——”
“谢寻你是不是有病?”许安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
他愣住了。
“你说你会祝福我?你祝福我什么?祝福我跟一个连承认我都不敢的人在一起?祝福我再被人甩一次?祝福我再哭一个月瘦十斤?”
“我不是——”
“你闭嘴。”许安说,眼眶红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比谁差?你凭什么——”她的声音碎了一下,“你凭什么说祝福我?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被祝福吗?”
谢寻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许安看着他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寻,你这个人真的是——”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怂?你每天说晚安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怂?你在备忘录里记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怂?现在你跟我说祝福我?”
“许安——”
“我告诉你,我不要你的祝福。”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很硬,“我不要你把我推给别人。我不要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我不要你在我还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之前,就先放弃了。”
谢寻的眼眶红了。
“许安,我不是放弃。我是怕——怕你为难。怕你觉得我在逼你。怕你因为我而错过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她看着他,“你问过我吗?”
他没有说话。
“谢寻,我想要的是一个不会在火车站跟我说对不起的人。是一个不会在他妈妈打完电话之后就消失的人。是一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一个在我说‘给我一点时间’的时候,愿意等的人。”
谢寻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看着她,像看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我愿意等。”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多久都愿意。”
许安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抬手擦了一下脸,眼泪越擦越多。
“你没哭,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汗。”
“十月份的晚上,你流汗?”
“我体热。”
许安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一个哭一个笑,路过的学长多看了两眼,以为他们在吵架。
“谢寻,”许安说,“我跟周深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谢寻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许安看着他。
“我说有。”
风停了。
梧桐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黄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寻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星空。
“是谁?”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许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你觉得呢?”她说。
谢寻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笑意,有路灯的光,有梧桐叶的影子,还有——
他。
只有他。
“许安,”他说,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怕我会错意。”
许安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的是笨得要命。
“谢寻,”她说,“我喜欢的人,是那个在梧桐道上帮我提土特产的笨蛋。是那个在图书馆里被我拆穿了还死不承认的笨蛋。是那个每天发晚安、不管我回不回的笨蛋。是那个——看到我跟别人吃饭就说‘我会祝福你’的大笨蛋。”
她顿了顿。
“你说,这个笨蛋是谁?”
谢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这次笑了。笑得很难看,满脸都是泪,嘴角却拼命往上翘。
“是我。”他说。
“对,是你。”许安说,“所以你不要再说祝福我这种话了。我不要你祝福我。我要你——”
她停了一下。
“我要你留下来。”
谢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但握得很紧。就像很多年前——不,就是现在。就是在这一刻。
“许安,”他说,“我不会说对不起。我只会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愿意给我时间。”
许安看着他,笑了。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十月的南城,夜风很轻。
但这一次,她的心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