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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征在人间 2023年 ...

  •   晨雾尚未散尽,四牌楼的飞檐上已经挂满了细密的水珠。2023年清明刚过,兴化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但牌楼四周的樱花到底还是开了,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刚铺好的青石板广场上,像谁撒了一把会融化的星子。

      陈念慈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那块重新悬挂的“仁寿之征”匾额。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鎏金大字上流淌,仿佛四百年的光阴都凝成了这层薄薄的金箔,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漫漶出无数个时代的面容。

      “陈教授,音响调试好了。”年轻的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开幕式九点准时开始,市长已经到了贵宾室。”

      “媒体呢?”

      “三十二家,省电视台在做直播准备。”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周先生到了,在偏厅等您。”

      陈念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匾额。十二年。爷爷离开整整十二年了,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牌楼,今天终于要以“仁寿文化展馆”的身份重新开启。而她自己,也从当年那个记录爷爷故事的孙女,变成了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这次展览的总策划。

      偏厅设在原宝严寺的一间厢房,木格窗棂透进斑驳的光影。推门进去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门口,凝视墙上挂着的展品图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七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有种老知识分子的儒雅。

      “周教授。”陈念慈伸出手,“我是陈念慈。”

      “叫我周晓阳就行。”老者握手很有力,目光在陈念慈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复杂的探寻,“像,真像。眼睛尤其像你祖父。”

      陈念慈引他到茶座坐下,助理端来刚沏的碧螺春。周晓阳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我找了十二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在《新华日报》上读到陈仁寿先生去世的消息,看到‘曾冒险藏匿抗日志士’那句话开始,我就知道要找的人是他。”

      陈念慈的心跳快了半拍。爷爷抗战时期的经历,家里知道得并不完整——那些年太多秘密,太多不能说的事。静云奶奶晚年偶尔会提起一两件,但也语焉不详。

      “1949年4月,”周晓阳推了推眼镜,“兴化解放前三天,我父亲——周明远,中共兴化地下县委联络员,携带一份重要名单前往苏北根据地。那份名单上,是全县潜伏敌后的同志,以及愿意起义的国民党军官。”

      他打开档案袋,取出一叠泛黄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

      “这是我父亲。”周晓阳的手指轻抚照片边缘,“那天夜里,他在东门老街被特务追捕,翻墙躲进一座宅院。宅院的主人把他藏在地窖,替他包扎伤口,还劝他留下名单自首,说这样或许能保命。”

      陈念慈屏住呼吸。她听过这个故事——在爷爷零散的讲述里,在静云奶奶的日记片段里,但那始终是个模糊的影子。现在,这个影子正逐渐显影,呈现出具体的面容。

      “父亲没有听从。半夜,他偷走主人为他准备的干粮和盘缠,带着名单想继续北上。”周晓阳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在出城哨卡被抓获。押解途中,他趁乱撕碎名单吞了下去——这是组织后来告诉我的。”

      “然后呢?”

      “然后他在监狱里等死。但奇怪的是,审讯始终没有涉及名单内容,最后只以‘私通□□’的罪名判了十年。1949年10月兴化解放,他作为□□被第一批释放。”周晓阳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出狱那天,有人在监狱门口等他,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那晚他穿的染血长衫,已经洗干净补好了。那人只说了一句话:‘名单没丢,人在就好。’”

      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窗外传来布展工人搬运展板的声响,远处有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笑。但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人是我祖父。”陈念慈轻声说。

      周晓阳点头,从档案袋里又取出几张纸:“这是当年地下县委的档案解密件。你祖父替换了名单——他把真名单藏了起来,交给我父亲的是一份伪造的。真名单通过其他渠道送到了根据地,所有同志安全撤离。而那份伪造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陈念慈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已经脆化,但字迹清晰可辨。在一份1949年5月的敌伪档案里,赫然列着“陈仁寿,通共嫌疑,监视居住”的记录。而另一份中共兴化县委的内部报告中,则写着:“进步人士陈仁寿同志,冒死保护我党重要文件,功不可没。”

      “他从来没说过……”陈念慈喃喃道。

      “不能说的。”周晓阳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解放后,我父亲多方打听,终于知道恩人是谁。但他不敢公开相认——那时候政治运动多,你祖父又是旧式家庭出身,相认了反而可能害了他。父亲只能暗中关注,逢年过节寄些兴化特产,不留姓名。”

      他取出一沓汇款单存根,时间从1950年一直到1985年,金额都不大,五元、十元,最多的一次是1962年,寄了二十斤粮票。汇款人姓名一栏,都写着“一位同志”。

      “父亲1998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欠两个人。一个是牺牲的联络员老刘,一个就是陈先生。老刘的恩我还不了了,但陈先生的恩,你要还。’”周晓阳重新戴上眼镜,“所以这十二年,我走访了所有能找到的知情人,整理材料,就为了今天——陈仁寿先生,应该被正式认定为‘抗战平民英雄’。”

      窗外传来开幕式的预备音乐。陈念慈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小心放回档案袋:“周教授,这些资料……可以放在展览的‘历史解密’展区吗?”

      “这正是我来的目的。”周晓阳站起身,郑重地捧起档案袋,“不仅是资料。如果你们同意,我想以家属身份,在开幕式上讲述这段历史。”

      九点整,四牌楼广场已经聚满了人。本地市民、周边乡镇赶来的老人、外地游客、媒体记者,还有穿着校服排队前来的中小学生。樱花树下,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挂着红色横幅:“仁寿之征——一个世纪的生命教育展”。

      市长简短致辞后,轮到陈念慈发言。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爷爷葬礼那天,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样的春日。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广场,“十二年前,我祖父陈仁寿在这里说过一句话:‘仁寿不是一块匾,是一封寄了四百年的信,我们只是回信的人。’今天,这座展馆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回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回信之前,我们必须读懂这封信。过去三年,我和团队走访了二百多位与我祖父有过交集的人,收集了一千多件实物,梳理出八个关键词——恰好与明代周老太太《仁寿训》的‘八事’对应。但今天,在展览开幕之际,我要补充第九个关键词。”

      台下安静下来。连风吹樱花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个关键词是:隐匿。”陈念慈缓缓说道,“我祖父一生做过许多好事,但最大的几件,他都选择了隐匿。抗战时隐匿抗日志士,解放前夕隐匿党的文件,困难时期隐匿药材救助饥民……这些隐匿,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相信:仁心的最高形式,不是被看见的善举,而是成为他人生命里的无名地基。”

      她看向台侧,周晓阳正站在那里,对她微微点头。

      “接下来,有请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周晓阳先生,为我们讲述一段被隐匿了七十年的历史。”

      周晓阳的讲述持续了二十分钟。当他展示那份敌伪档案,读出“陈仁寿,通共嫌疑”时,台下有老人开始抹泪。当他说到父亲在监狱门口收到洗净补好的血衣时,很多年轻人举起了手机录像。当他最后宣布,江苏省党史办已正式认定陈仁寿为“抗战平民英雄”时,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开幕式结束后,人流涌进展馆。陈念慈没有跟随贵宾队伍,而是站在入口处,观察普通参观者的反应。

      展馆设计成了时空回廊的形式。第一展区“匾额春秋”,以四牌楼模型为中心,四周投影变换着嘉靖年、民国、抗战、解放、□□、改革开放不同时期的街景。那块真正的“仁寿之征”匾额悬在半空,下方是透明展柜,里面躺着从暗格中取出的《仁寿训》原件。

      几位老人围在展柜前,其中一位指着册子说:“看,这就是陈老爹常说的‘八事’。我小时候,他在牌楼下讲故事,总问我们:‘今天你做了第几事?’”

      第二展区“仁者足迹”,是陈仁寿生平的实物陈列。最显眼的是三件核心展品:静云的刺绣台,上面摆着那枚菩提叶绣片;陈仁寿的药箱,打开的内层展示着草药标本;赵守义的《兴化百草图谱》,摊开在“佛指甲草”那一页。

      一个小学生趴在玻璃柜前,指着药箱里的小银秤:“妈妈,这个做什么用的?”

      年轻母亲弯腰解释:“这是称草药的。陈爷爷给人看病,草药要分毫不差。”

      “那他是不是数学很好?”

      母亲笑了:“他心好,比数学好更重要。”

      第三展区“念念相续”,是互动区。墙上贴满了一千多封感谢信和照片的复制件——有陈仁寿救治过的病人后代寄来的全家福,有受他调解的家庭送来的团圆照,有各地网友手写的感言。中间设了一个“续信台”,参观者可以领取特制的信笺,写下自己的“仁心小事”,投入仿制的匾额形状的邮筒。

      陈念慈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写信。女孩写得很认真,男孩在一旁看,忽然说:“我也要写。上周我给流浪猫喂食了,算不算?”

      “算啊。”女孩头也不抬,“陈爷爷说过,仁心不分大小,只分真假。”

      但整个展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大厅的装置艺术:“仁寿迷宫”。

      这是陈念慈和艺术团队耗时半年设计的沉浸式体验。108面等身镜面组成一个环形迷宫,镜面经过特殊处理,会反射出模糊而非清晰的影像。迷宫中心是一座缩微的四牌楼模型,上方悬着一块“仁寿之征”匾额的镜像复制品。

      参观者从入口进入迷宫,在镜面中看到的是扭曲、重叠、模糊的自我影像。镜面上随机浮现文字,是陈仁寿笔记里的句子:“你是谁?”“你为何而来?”“你想留下什么?”走到迷宫中心时,会看见中央牌楼背面是一面互动屏,上面实时滚动着参观者刚刚在“续信台”写下的留言。

      而从迷宫出口走出时,每人会收到一张特制卡片——正面是参观者在入口处被拍下的照片(他们不知情),背面印着一句话:“你,就是仁寿之征的下一个篇章。”

      陈念慈站在二楼观景廊,俯瞰迷宫里的景象。人们在其中徘徊、停留、沉思。有个中年男人在一面镜子前站了很久,镜面上浮现的是:“你救过人吗?你被救过吗?”他忽然蹲下身,肩膀微微抽动。一个年轻女孩走到中心,看到屏幕上刚更新的留言:“今天给环卫工人送了热水,第3事完成”,她笑了,笑得很亮。

      “陈教授,效果比预期还好。”助理兴奋地走过来,“已经有七十三人写了‘续信’,留言墙快贴不下了。电视台想采访您……”

      “等等。”陈念慈的目光被迷宫入口处的一幕吸引。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女儿推了进来。老人很老,怕有九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他在入口处停下来,抬头看指示牌,然后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女儿俯身倾听,点点头,推着他进入迷宫。

      老人在镜面迷宫中缓缓前行。奇怪的是,他几乎不在任何镜子前停留,而是径直朝着中心方向去,仿佛对路径很熟悉。到达中心时,他让女儿停下车,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镜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手,缓缓地、郑重地,对着匾额敬了一个礼。

      不是军礼,也不是普通的招手,是一种旧式读书人的拱手礼——双手抱拳,举到额前,微微欠身。

      陈念慈飞快下楼,赶到迷宫出口时,老人正好被推出来。工作人员递上卡片,老人接过,看着卡片上自己的照片,笑了。

      “老人家,”陈念慈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您刚才那个礼……”

      老人转过头,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我敬陈先生。也敬……敬我自己。”

      女儿在一旁解释:“我爸叫李广源,以前是兴化中学的历史老师。□□时他被批斗,是陈爷爷救了他,还偷偷教他认草药,说‘知识不会没用’。”

      李广源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发黑的顶针:“陈先生夫人给的。那时候我手被磨烂了,化脓,静云姑娘用这个顶针……教我绣字分散注意。她说:‘手指动,心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念慈:“姑娘,你是陈先生的孙女吧?你爷爷最后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哪句?”

      “仁寿在人间。”老人一字一顿,“我现在懂了,懂了。你看这满屋子的人,每个都是仁寿的种子。你爷爷种下了,现在开花了。”

      女儿推着轮椅离开时,李广源忽然回头,对陈念慈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你爷爷,他教我的草药,我教了三十七个学生。有一个,现在在西藏当军医。”

      下午三点,展馆迎来一批特殊参观者——兴化实验小学“仁寿课堂”的孩子们。五十多个八九岁的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在老师带领下排队进入。他们今天要表演自己排练的话剧《匾额的一生》。

      表演就在迷宫前的空地上。简单的布景,孩子们用纸板做了四牌楼模型,用金纸贴出“仁寿之征”四个大字。话剧只有十五分钟,从嘉靖年间周老太太赈灾,到匾额在战火中幸存,再到陈仁寿守护牌楼,最后是孩子们自己的誓言:

      “我是兴化娃,仁寿是我家。小事认真做,爱心传天下。”

      稚嫩的童声在展馆里回荡。很多参观者举起手机拍摄,有老人偷偷抹泪。表演结束时,孩子们手拉手唱起校歌改编的《仁寿歌》,歌声清亮如初春的溪流。

      陈念慈站在人群后,想起爷爷晚年常说的一句话:“孩子是时间的信使。我们这代人写的信,要交给他们去投递。”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陈老师,我爷爷说陈爷爷活了108岁,是因为他心好。是真的吗?”

      陈念慈蹲下身:“你爷爷说得对,但不全对。陈爷爷活得长,是因为他让很多人的生命变好了。当你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连在一起时,你就有了很多条命。”

      小女孩眨眨眼:“像千垛的田,一块连着一块?”

      “对,就像千垛的田。”

      黄昏时分,参观人流渐稀。陈念慈从展馆办公室出来,发现女儿小雨正蹲在续信台前,认真写着什么。八岁的小雨侧脸在夕阳下毛茸茸的,睫毛长得像静云奶奶。

      “写什么呢?”陈念慈走过去。

      小雨抬起头,把信笺递过来:“妈妈,我也要‘续信’。”

      信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我把午饭的鸡腿分给没带饭的同学。陈太爷爷,这是第几事?”

      陈念慈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是第一事,也是第八事。所有事都是一件事。”

      “什么事?”

      “让这个世界因为你,变得好一点点。”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窗外:“妈妈,天快黑了,牌楼亮灯了。”

      果然,四牌楼的轮廓灯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勾勒出飞檐斗拱的线条。广场上的樱花树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串,整座牌楼像一艘就要起航的、灯火通明的古船。

      “妈妈,我想去牌楼上看看。”

      “现在?”

      “嗯。太爷爷常说,在牌楼上看兴化,最清楚。”

      陈念慈牵着女儿的手,从展馆侧面的楼梯登上四牌楼二层观景台。这里一般不对外开放,但今天特殊。暮色四合,兴化城华灯初上。车路河如一条缀满珍珠的黑色绸带,穿城而过。远处千垛方向还有最后一抹霞光,将垛田的水面染成淡紫色。

      小雨趴在栏杆上,小手指着下方:“妈妈你看,好多人。”

      确实,虽然已过闭馆时间,但广场上仍聚集着不少不愿离去的人。老人们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聊天,年轻人拿着手机拍夜景,孩子们在灯光下追逐嬉戏。续信台前还排着队,工作人员耐心地分发信笺。

      “妈妈,”小雨忽然问,“太爷爷还在吗?”

      陈念慈一怔。十二年来,很多人问过类似的问题,她有过各种回答:在记忆里,在故事里,在精神里。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有了新的答案。

      她蹲下身,指着广场上的人群:“你看那个帮老奶奶推轮椅的叔叔,太爷爷在。”

      指着樱花树下教孙子认字的老爷爷:“那个老爷爷身上,有太爷爷。”

      指着续信台前写字的初中生:“那个姐姐笔下的善意,是太爷爷。”

      最后,她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还有这里。太爷爷在妈妈心里,也会在你心里,在你将来孩子的心里。”

      小雨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太爷爷就是很多很多人。”

      “对,很多很多人。”

      晚风拂过,带来樱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船娘在唱兴化小调,歌声顺水飘来,隐约能听清词:

      “四牌楼高哎,望四方,四方灯火亮堂堂……一盏灯,一个人,千盏万盏是家乡……”

      陈念慈望向那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仁寿之征”匾额。四百五十一年前,周老太太赈济灾民时,可曾想过她的善举会化作这四个字,悬挂数百年?八十年前,祖父脱下棉袄盖在冻毙的乞丐身上时,可曾想过这个瞬间会被记入一个城市的记忆?十二年前,爷爷安详离世时,可曾想过今天这场展览,这些续信,这些被点亮的眼睛?

      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一个结点,每一次善行都是一根丝线。结点会消逝,但丝线交织成的图案会留存,在时间里荡漾开去,触碰更多结点,织出更广阔的网。

      “妈妈,冷。”小雨往她怀里缩了缩。

      陈念慈抱起女儿,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兴化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一个可能被传递的善意,一个“仁寿之征”的微小篇章。

      她抱着女儿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回头——仿佛看见爷爷正站在观景台上,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是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他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融入那片璀璨的灯火。

      回到广场,续信台的工作人员喊住她:“陈教授,今天的信笺都收好了,要现在存档吗?”

      陈念慈摇摇头:“明天吧。今晚让它们……在月光下多待一会儿。”

      她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经过四牌楼正下方时,小雨忽然停下,仰起小脸,对着匾额大声说:

      “太爷爷!我今天做了第一事!明天做第二事!我每天做,做到一百岁!”

      童声在夜空下清脆地回荡。几个路过的行人笑了,一个老奶奶弯腰摸摸小雨的头:“好孩子,你一定能。”

      陈念慈也笑了。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仁寿之征”四个大字。

      四百五十一年前开始写的这封信,今天又翻过了一页。而下一页,将由今夜写续信的人、由樱花树下的老人、由灯光中嬉戏的孩子、由她、由小雨、由这座水乡城里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的人,共同书写。

      仁寿在人间。

      征途,也在人间。

      晚风又起,拂过匾额,发出极轻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微笑的声响。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将四牌楼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大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及明朝的晨光,也能拥抱尚未到来的黎明。

      而兴化的夜,正深。而兴化的明天,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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