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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赤脚岁月 1950- ...

  •   一
      一九五〇年,霜降。

      兴化城外的千垛菜花早就谢了,结出一串串细长的菜籽荚,在秋风里摇晃,窸窸窣窣的,像在说悄悄话。垛田的水道清浅了许多,露出黑黝黝的淤泥,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上,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

      陈仁寿坐在陈家老宅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纸是毛边纸,墨是劣质墨,写出来的字洇开一片,模糊不清。他揉了揉眼睛——这两年眼神不如从前了,三十九岁的人,看小字已经开始吃力。

      账册上记录的是陈家被分的田产:城东水田八亩,城南旱地五亩,城西菜园三亩,还有这栋祖宅——前院已经分给三户贫农,他只保留了偏院的三间房。

      上个月,土改工作队进了兴化。队长姓孙,北方人,三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做事雷厉风行。他先在城里开了动员大会,讲《中国土地法大纲》,讲“耕者有其田”。台下的百姓听得半懂不懂,但“分田”两个字是听明白了,眼睛都亮了。

      孙队长亲自带人丈量土地,登记造册。轮到陈家时,他看了看这栋百年老宅,又看了看陈仁寿,问:“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陈仁寿说,“祖父去年冬天走了。”

      孙队长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又问:“家里以前雇过长工吗?”

      “雇过。但日本人来之后就散了。”

      “放过高利贷吗?”

      “没有。”

      孙队长抬起头,打量他:“听说你是医生?”

      “学过一些,在宝严寺帮忙。”

      孙队长点点头,没再多问。几天后,通知下来了:陈家划为“小土地出租者”,田产没收,重新分配。祖宅保留两间房自住,其余分给无房户。

      陈仁寿没什么意见。这些年,他早就看淡了这些。田产也好,宅院也好,都是身外之物。祖父临走前说:“该放下的就放下,人比东西重要。”

      但真正面对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宅子,他住了四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记忆。祖父的书房,父亲的书房,他小时候捉迷藏的走廊,母亲栽的桂花树……现在,都要让给别人了。

      “陈先生。”

      门外有人喊。陈仁寿抬头,看见王得宝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局促。他已经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得宝,进来坐。”陈仁寿收起账册。

      王得宝进来,没坐,只是站着:“陈先生,工作队……把我分到您家前院了。”

      陈仁寿点点头:“我知道。名单上有你。”

      “我……我不是来赶您的。”王得宝急忙说,“我就是来说一声,您还住这儿,我搬进来,咱们还是邻居。有什么活儿,您尽管吩咐。”

      陈仁寿笑了:“得宝,你这是干什么?分给你了,就是你的。该搬的是我,我这两天就收拾。”

      “不不不!”王得宝更急了,“孙队长说了,您这情况特殊——您是医生,救过很多人,成分虽然有点问题,但属于可以团结的对象。工作队特意交代,要给您留够住处。”

      陈仁寿心里一暖。原来孙队长都调查过了。

      “那……谢谢了。”他说,“你也别客气,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

      王得宝这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陈先生,这个……给您。”

      陈仁寿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我娘煮的,让我带给您。”王得宝说,“她说,您一个人,别亏待自己。”

      陈仁寿眼眶有点热:“替我谢谢婶子。”

      王得宝走了。陈仁寿拿着鸡蛋,站在堂屋里,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的碎屑。

      他走到书架前。书架已经空了——那些珍贵的古籍,早些年就藏起来了;剩下的普通书籍,上个月他捐给了新成立的县图书馆。孙队长来接收时,很惊讶:“陈先生,这些书……你都舍得?”

      “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藏的。”陈仁寿说,“放在图书馆,能让更多人读到,更有价值。”

      孙队长看了他很久,说:“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现在,书架上只剩几本书了:那本《金刚经》,几本医书,还有陆校长留下的白话诗讲义。陈仁寿把它们整理好,放进一个藤箱里。还有林静云绣的莲花手帕,“仁寿之征”的拓片,祖父留下的玉佩,都仔细包好,收起来。

      收拾完,他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还在,只是今年花开得少,香味淡淡的。树下石桌石凳还在,小时候他常在这里写字,祖父在一旁喝茶。石桌面上刻着棋盘格,是他和赵守义小时候下棋时刻的,现在已经磨平了。

      前院传来敲打声——是新搬来的几户人家在收拾屋子。有孩子的笑声,有女人的说话声,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座沉寂了多年的老宅,又有了烟火气。

      也好。陈仁寿想。房子就是要有人住,有人气,才叫家。

      他走出院子,往宝严寺去。街上变化很大,标语多了起来:“土地还家,合理合法!”“打倒封建剥削!”“人民当家作主!”墨迹淋漓,覆盖了国民党时期的旧标语。行人神色各异,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小心翼翼的。但总体而言,气氛是积极的,向上的——毕竟,大多数人分到了田,分到了房。

      宝严寺还在,但香火更冷清了。慧明法师八十二了,耳朵有点背,眼睛也有点花,但精神还好。看见陈仁寿来,他招手:“陈施主,来得正好。”

      “法师。”陈仁寿行礼。

      “老衲正要找你。”法师说,“寺里……可能要保不住了。”

      陈仁寿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工作队找老衲谈话了。”法师缓缓说,“说寺庙是封建迷信的产物,要改造。要么拆了建学校,要么改成仓库。老衲据理力争,说寺庙也是文物,有历史价值。孙队长说,可以暂时保留,但僧人要还俗,土地要分给农民。”

      “那您……”

      “老衲不走。”法师说得斩钉截铁,“寺庙在,老衲在。寺庙不在了,老衲就守着这片废墟。反正这把年纪了,去哪儿都一样。”

      陈仁寿沉默。他知道劝不动。

      “倒是你,”法师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家也分了,寺里也待不住了,以后怎么办?”

      陈仁寿想了想:“我还是行医吧。孙队长说,县里要成立联合诊所,正在招医生。我想去试试。”

      “联合诊所?”法师点点头,“也好。医者仁心,在哪里都能救人。”

      正说着,水生跑进来——他已经二十岁了,又高又壮,皮肤黝黑,眼神明亮。

      “陈先生!法师!”他兴奋地说,“我分到田了!城南三亩水田!”

      陈仁寿笑了:“恭喜啊。以后就是自耕农了。”

      “嗯!”水生用力点头,“我有地了,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他脸一红,没说完。

      陈仁寿明白。水生喜欢上了同村的姑娘,叫小翠,也是个苦命人,父母都在战乱中死了,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现在分了田,水生可以娶她了。

      “好好过日子。”陈仁寿拍拍他的肩,“等安顿下来,我教你更多医术。你有天赋,以后可以当个好医生。”

      水生眼睛亮了:“真的?陈先生还愿意教我?”

      “当然。”陈仁寿说,“医术要传下去,才能救更多人。”

      水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什么,说:“对了陈先生,林掌柜……林静云同志,也分到绣庄了。”

      陈仁寿一愣:“绣庄不是早就……”

      “不是原来的绣庄。”水生解释,“是工作队把几家倒闭的绣庄合并,成立‘兴化刺绣合作社’,让林掌柜当技术指导。听说,还要把她评为‘手工业社会主义改造积极分子’呢。”

      陈仁寿松了口气。这就好。林静云的手艺,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从宝严寺出来,他去了文峰塔。塔还是那样,破败,荒凉。但塔下聚集了一群人,正在听孙队长讲话。

      孙队长站在一个石墩上,挥着手臂:“乡亲们!封建社会的塔,是压迫的象征!我们要把它拆了,用这些砖瓦,给贫苦农民盖新房!”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犹豫。

      陈仁寿挤进人群,举手:“孙队长,我可以说几句吗?”

      孙队长看见他,点头:“陈医生,请讲。”

      陈仁寿走上石墩,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有街坊,有病人,有他教过的学生。他清了清嗓子,说:

      “乡亲们,我也赞成拆塔。”

      台下哗然。谁都没想到,陈仁寿会这么说。

      “但是,”他继续说,“不是为了盖新房,而是为了修水利。”

      他指着远处的千垛田:“咱们兴化,靠水吃水,也怕水。这些年,水利失修,年年闹水患。拆了塔,用这些砖石,把北门的堤坝加固,把东门的水闸修好,这才是真正造福乡亲的事。”

      孙队长眼睛亮了:“陈医生说得好!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我同意!”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有人喊:“陈先生说得对!修水利!”

      陈仁寿松了口气。塔保不住了,但至少,它的砖瓦能用在实处。

      他走下石墩,孙队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陈医生,你有眼光。愿意来水利指挥部帮忙吗?我们需要懂水利又懂医药的人。”

      陈仁寿摇头:“我还是想行医。不过,如果指挥部需要,我可以义务帮忙。”

      “好!”孙队长拍拍他的肩,“联合诊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报到就行。好好干,新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二
      联合诊所在城南,原是富商张家的宅院,三进院子,粉墙黛瓦,很气派。现在,前院做诊室,中院做药房,后院做宿舍。门口挂了个木牌,白底黑字:“兴化县第一联合诊所”。

      陈仁寿去报到那天,是个阴天。秋雨绵绵,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他撑着油纸伞,走到诊所门口,看见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捂着肚子的老人,有拄着拐杖的伤兵。

      一个年轻姑娘在维持秩序,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很干练的样子。看见陈仁寿,她问:“同志,看病吗?请排队。”

      陈仁寿摇头:“我是来报到的。陈仁寿。”

      姑娘眼睛一亮:“你就是陈医生?快请进!王主任等你半天了。”

      她引陈仁寿进去。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捣药,看见他们,放下药杵,擦了擦手走过来。

      “王主任,陈医生来了。”姑娘说。

      王主任打量陈仁寿,点点头:“陈仁寿同志?欢迎欢迎。我是□□,诊所的主任。”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很温和。

      “王主任好。”陈仁寿握手。

      “你的情况,孙队长都跟我说了。”王主任引他往里走,“咱们诊所刚成立,缺人缺药,条件艰苦。但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给你创造好的工作环境。”

      他们走进诊室。很简陋,几张桌子拼成诊台,上面放着听诊器、血压计、针灸包。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和解剖图,纸张已经泛黄。

      “目前有四个医生,”王主任介绍,“我算一个,老中医;还有两个西医,都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加上你,就是四个。护士三个,加上小周——就是刚才那个姑娘,是卫生学校刚毕业的,算是我们的骨干。”

      陈仁寿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熟悉环境,看看病例。”王主任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病历,“这些是最近接诊的病人,大多是常见病——感冒、腹泻、外伤。但也有棘手的,比如这个……”

      他抽出一份病历:“血吸虫病。已经确诊三个了,都是从乡下转来的。这种病,咱们没特效药,只能缓解症状。”

      陈仁寿接过病历,仔细看。血吸虫病,他知道,水乡地区常见,俗称“大肚子病”。虫子寄生在人体内,导致肝脾肿大,腹水,严重了会死人。日本人在的时候,这病就更猖獗——他们不管卫生,污水横流,寄生虫泛滥。

      “我能看看病人吗?”陈仁寿问。

      “在隔离病房。”王主任带他过去。

      隔离病房在后院角落,很简陋,就一张床,一个马桶。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肚子鼓得老大,像怀胎十月,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陈仁寿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已经很严重了,肝脾都硬了,腹水明显。

      “有家属吗?”

      “有,他老婆在外面。”王主任说。

      陈仁寿走出病房,看见一个妇人蹲在屋檐下,抹着眼泪。见他出来,妇人赶紧站起来:“医生,我男人……还有救吗?”

      陈仁寿不忍心说实话,只问:“你们住哪儿?”

      “刘家圩。靠河边。”

      “平时喝生水吗?”

      “喝……井水不够,有时候喝河水。”

      陈仁寿明白了。血吸虫的宿主是钉螺,生活在河边浅滩。人喝了生水,或者下河干活,虫子就从皮肤钻进去。

      “我给你开点药,缓解症状。”陈仁寿说,“但最重要的是,以后一定要喝开水,不要下河。”

      妇人点头如捣蒜:“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陈仁寿开完药,心里沉甸甸的。这种病,防大于治。可怎么防?老百姓千百年来都喝河水,一下子改过来,谈何容易?

      下午,他开始正式坐诊。病人很多,一个接一个,大多是穷苦人,病拖了很久才来看。有个老农脚上生疮,已经溃烂化脓,发出臭味;有个妇女长期咳嗽,痰里带血,是肺痨;有个孩子高烧抽搐,是疟疾……

      陈仁寿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小周在一旁帮忙,递器械,拿药,很麻利。她看陈仁寿诊病仔细,开药谨慎,忍不住问:“陈医生,你学过西医?”

      “没专门学过,但这些年自己看了一些书。”陈仁寿一边写处方一边说,“中医治本,西医治标,各有长处。结合起来,效果更好。”

      “那您会打针吗?”

      “会一点。以前在寺里,跟部队的军医学过。”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汉子背着个老人冲进来,大喊:“医生!救命啊!”

      陈仁寿赶紧过去。老人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问。

      “我爹……吃鱼,卡住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

      陈仁寿检查了一下,鱼刺卡在喉咙深处,已经刺破黏膜,有点出血。他当机立断:“小周,拿镊子和手电筒!”

      小周很快拿来工具。陈仁寿让老人仰头,用手电照看,小心地用镊子夹住鱼刺,慢慢往外拔。老人的身体在颤抖,汉子紧紧按住他。

      “出来了!”陈仁寿夹出一根两寸长的鱼刺,已经弯曲变形。

      老人长出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汉子扑通跪下:“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陈仁寿扶他起来:“以后吃鱼要小心,尤其是老人孩子。”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下午来看病的人更多了,都是听说新来了个“神医”,什么病都能治。陈仁寿哭笑不得——他哪是什么神医,只是经验多了些,胆子大了些。

      忙到傍晚,病人才渐渐少了。陈仁寿累得腰酸背痛,坐在诊室里休息。小周端来一碗热水:“陈医生,喝点水。”

      “谢谢。”陈仁寿接过,水温刚好。

      “陈医生,您真厉害。”小周眼睛亮晶晶的,“我学校老师说,医生要有仁心仁术。您就是这样的医生。”

      陈仁寿笑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正说着,王主任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陈医生,你来一下。”

      陈仁寿跟他到办公室。王主任关上门,叹了口气:“陈医生,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的成分问题。”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孙队长打过招呼,但县卫生局那边……还是有人提意见。说你是地主家庭出身,不适合在联合诊所这样的重要岗位。”

      陈仁寿心里一沉:“那……”

      “你放心,我是相信你的。”王主任说,“但程序上,你得写个思想汇报,说明你的立场,你为革命做的贡献。另外……工资可能要降一级,暂时按学徒工的待遇。”

      陈仁寿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我写。”

      “委屈你了。”王主任拍拍他的肩,“不过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好好干,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陈仁寿撑起伞,慢慢往回走。

      街上很静,只有雨声。路过四牌楼时,他停下脚步。牌楼还在,但匾额已经不一样了——“仁寿之征”那块匾旁边,挂了一块新匾,红底黄字:“人民万岁”。

      新旧两块匾,在雨夜里沉默地对望。一块三百年,一块才几天。一块讲的是“仁”,一块讲的是“民”。它们能共存吗?陈仁寿不知道。

      他想起祖父的话:“仁者不忧。”又想起孙队长的话:“为人民服务。”

      也许,本质上是一样的。仁者爱人,为人民服务也是爱人。只是说法不同,时代不同。

      他继续往家走。路过绣庄——现在叫“兴化刺绣合作社”,里面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是林静云。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见陈仁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快进来,外面冷。”

      陈仁寿进去。作坊里,几个绣娘还在赶工,绣架上是一幅巨大的绣品——毛主席像,已经绣了大半,栩栩如生。

      “这是给县政府绣的。”林静云低声说,“国庆节要挂出来。”

      陈仁寿点头:“绣得真好。”

      林静云引他到里间,给他倒茶:“听说你去联合诊所了?”

      “嗯。今天第一天。”

      “怎么样?”

      “还好。”陈仁寿不想说那些烦心事,“病人多,忙。”

      林静云看着他,眼神温柔:“你瘦了。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滴滴答答,敲在瓦上,敲在心上。

      “静云,”陈仁寿终于说,“等……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咱们……”

      他没说完,但林静云懂了。她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嗯。”

      “我成分不好,可能会连累你。”陈仁寿说。

      “我不怕。”林静云抬起头,眼神坚定,“咱们都是凭手艺吃饭,凭良心做人。成分不好怎么了?只要心里干净,就不怕。”

      陈仁寿心里一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刺绣留下的。

      “再等等。”他说,“等形势稳定了。”

      “嗯。”林静云点头,“我等你。”

      从绣庄出来,雨小了些。陈仁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些。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回到偏院,王得宝的娘端来一碗热粥:“陈先生,还没吃饭吧?我刚煮的,加了红薯,甜着呢。”

      陈仁寿接过,粥很烫,香气扑鼻:“谢谢婶子。”

      “谢啥。”王婶说,“您救过得宝他爹的命,咱们记着呢。以后有啥事,尽管说。”

      陈仁寿喝着粥,心里暖洋洋的。是啊,他还有病人,有朋友,有静云。这就够了。

      他拿出那本《金刚经》,翻开。这么多年,这本经书陪他经历了太多。每次困惑时,他都会翻开看看,虽然还是不懂那些深奥的佛理,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他渐渐懂了——不执着于得失,不困于过去,在每个当下,做好该做的事。

      他吹灭灯,躺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辉洒进屋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明天,还要去看病人,还要去修水利,还要去面对那些不理解的目光。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三
      一九五二年,惊蛰。

      兴化城外的千垛田里,农民们开始春耕了。牛拉着犁,在垛田上缓慢行走,翻起黑油油的泥土。白鹭跟在后面,啄食翻出来的蚯蚓和小虫。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牛粪的味道,还有早开的菜花淡淡的香气。

      陈仁寿背着药箱,走在田埂上。药箱是旧的,牛皮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麻布。但他很爱惜——这是王得宝用自家牛皮给他做的,说是感谢他治好了他爹的风湿病。

      药箱里装得满满当当:听诊器、血压计、针灸包、常用西药、自采的草药,还有一个小本子,记录着每个病人的情况。他现在的身份很特殊——不在联合诊所了,但也不是纯粹的“赤脚医生”。去年冬天,卫生局下发文件,说他“成分不清,立场不明”,不适合在公立医疗机构工作。王主任据理力争,没用。最后,陈仁寿主动辞职,说:“我当个游医吧,哪里需要去哪里。”

      孙队长知道了,很生气,但也没办法。他给陈仁寿办了张“民间行医证”,算是默许了。于是,陈仁寿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治病。不收钱,或者只收点粮食、鸡蛋。有时候连粮食鸡蛋也不收——他自己有口粮田,虽然只有一亩,但精耕细作,加上王得宝家时常接济,也饿不着。

      今天他要去刘家圩。那里血吸虫病最严重,他每隔十天就要去一次,给病人检查,发药,宣传卫生知识。

      走到河边,他看见一群人在修水利——是文峰塔拆下来的砖石,用来加固堤坝。孙队长戴着草帽,卷着裤腿,和农民一起抬石头。看见陈仁寿,他招手:“陈医生!”

      陈仁寿走过去。孙队长满脸是汗,但笑容灿烂:“来看看,这堤坝修得怎么样?”

      陈仁寿看了看,确实结实多了:“孙队长辛苦了。”

      “辛苦啥,为人民服务嘛。”孙队长擦擦汗,“对了,你那个‘水乡防瘟茶’,效果不错。我让各村都推广了。”

      陈仁寿笑了。那是他去年琢磨出来的方子——鱼腥草、荷叶、芦根、金银花,都是水乡常见的草药,煮成茶,清热解毒,预防血吸虫病。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增强抵抗力,减少感染。

      “只是权宜之计。”陈仁寿说,“要彻底消灭血吸虫病,还得治本——消灭钉螺,改善水质,让老百姓喝上干净水。”

      “是啊。”孙队长点头,“但这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嘛。”

      正说着,一个农民跑过来,气喘吁吁:“孙队长!陈医生!不好了!王老栓他……他不行了!”

      陈仁寿心里一紧。王老栓是刘家圩的病号,血吸虫病晚期,肝腹水严重,他一直用针灸和草药维持着。

      “走!”他背起药箱就跑。

      王老栓家住在圩子最里面,三间茅草屋,低矮破旧。屋里挤满了人,都是亲戚邻居。王老栓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像面鼓,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陈仁寿检查了一下,摇摇头:“不行了。肝肾功能都衰竭了。”

      王老栓的老婆扑通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陈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他才四十五啊!”

      陈仁寿扶她起来,低声说:“婶子,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没办法了。”

      屋里响起压抑的哭声。王老栓的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八岁,都跪在炕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仁寿心里堵得慌。这种无力感,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次。医学有局限,生命有尽头,有些事,真的没办法。

      他给王老扎针,缓解痛苦。又开了些安神的药,让家人煎了喂下去。王老栓慢慢平静下来,睁开眼睛,看见陈仁寿,嘴唇动了动。

      陈仁寿凑近听。

      “……陈医生……谢谢……”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陈仁寿握住他的手:“老王,别说话,好好休息。”

      王老栓摇摇头,眼神渐渐涣散:“我……我要走了……孩子……拜托……”

      他没说完,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茅草屋顶,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屋里爆发出痛哭声。陈仁寿默默站起来,给王老栓合上眼睛。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点钱——是他这个月仅有的积蓄,塞给王老栓的老婆:“婶子,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推辞,陈仁寿硬塞给她,转身走出屋子。

      屋外阳光很好,照在茅草屋顶上,金灿灿的。远处,千垛田里,农民们在劳作,牛在吃草,白鹭在飞。一切那么平静,那么生机勃勃。可就在这平静下面,死亡随时在发生。

      陈仁寿坐在田埂上,点了一支烟——他不常抽,只有在特别难受的时候才抽一支。烟是劣质烟,呛人,但他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孙队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也点了支烟。

      “又走一个?”孙队长问。

      “嗯。”陈仁寿声音沙哑,“晚期血吸虫,没得救。”

      两人沉默着抽烟。春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医生,”孙队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陈仁寿看着他。

      “我家在山东,也是农村。”孙队长望着远方,“我爹就是得病死的,穷,看不起病,硬生生拖死的。我那时候就发誓,等革命成功了,一定要让穷人看得起病,不再像我爹那样……”

      他顿了顿:“可现在,革命成功了,穷人还是看不起病。像王老栓这样的,太多太多了。我心里……难受。”

      陈仁寿深深吸了口烟:“慢慢来。总会好的。”

      “是啊,慢慢来。”孙队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但咱们不能等。能做一点是一点。你那个防瘟茶,我准备在全县推广。还有,我打报告了,申请建一个血吸虫病防治站,专门治这个病。到时候,你来当站长。”

      陈仁寿一愣:“我?成分……”

      “成分问题,我来解决。”孙队长说,“我调查过了,你祖父虽然是地主,但没做过坏事,还散过财,救过人。你本人更不用说,救的人比谁都多。这样的医生,不用,用谁?”

      陈仁寿心里一热:“孙队长……”

      “别说了。”孙队长摆摆手,“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他走了。陈仁寿坐在田埂上,久久不动。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掐灭了。

      从刘家圩回来,天已经黑了。陈仁寿没回家,先去了宝严寺。

      寺庙已经改成了“兴化县文化馆”,佛像搬走了,换上毛主席像和革命宣传画。但慧明法师还住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孙队长特批的,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就让他住着吧。

      陈仁寿敲门进去。法师正在油灯下看书,是《毛选》。看见陈仁寿,他笑了:“陈施主来了。”

      “法师在看毛选?”

      “嗯。新思想,要学习。”法师合上书,“老衲虽然老了,但心不能老。要跟上时代。”

      陈仁寿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法师听完,沉默良久。

      “生死有命。”法师缓缓说,“你能做的,是让活着的人少受些苦,让死去的人走得安详。这就够了。”

      “可是,还是觉得不够。”陈仁寿说,“要是能早发现,早治疗……”

      “那就早发现,早治疗。”法师说,“你不是在研究新的诊断方法吗?”

      陈仁寿点点头。他确实在研究——用中医的望闻问切,结合西医的检查手段,想在早期就发现血吸虫病。但进展很慢,缺设备,缺资料,缺支持。

      “慢慢来。”法师说,“就像修堤坝,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垒得多了,堤坝就成了。”

      陈仁寿心里豁然开朗。是啊,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给一个病人看病,宣传一次卫生知识,研究一个新方法——都是在垒砖。虽然慢,但总有一天,堤坝会垒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法师,这个给您。”

      法师打开,是一双新布鞋,纳得密密实实。

      “静云做的。”陈仁寿说,“她说您鞋子破了,让我带给您。”

      法师摸着布鞋,眼眶有点红:“静云姑娘……有心了。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陈仁寿笑了:“等血吸虫病防治站建起来吧。现在太忙,顾不上。”

      “也好。”法师点头,“好事不怕晚。”

      从寺里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陈仁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些。虽然今天送走了一个病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回到偏院,王得宝的娘还在等他:“陈先生,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谢谢婶子,我在外面吃过了。”陈仁寿说。

      “那也吃点,今天炖了鱼汤。”王婶不由分说,端来一碗汤。

      鱼汤很鲜,奶白色,撒了点葱花。陈仁寿喝着,心里暖暖的。

      “对了陈先生,”王婶说,“今天有人来找你,说是……赵守义。”

      陈仁寿手一抖,汤洒了一点:“他回来了?”

      “嗯。瘦得不成样子,说是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想见你一面。我说你出诊了,他就走了,说明天再来。”

      陈仁寿放下碗,心里五味杂陈。赵守义……他终于回来了。

      三年了。三年前,解放军进城后,赵守义主动自首,交代了所有罪行。因为悔罪态度好,又检举了几个潜伏特务,被判了三年劳改。陈仁寿去看过他一次,在农场,他正在挖沟,又黑又瘦,但眼神清澈。他说:“仁寿,我在这里赎罪。等出来了,我要重新做人。”

      现在,他出来了。他会变成什么样?能重新开始吗?

      陈仁寿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愿意给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机会。

      他喝完汤,回到自己房间。点上油灯,拿出那个藤箱,翻出赵守义送的那幅“仁寿之征”拓片。拓片保存得很好,字迹清晰,笔画刚劲。

      他想起十五年前,赵守义送他这幅拓片时说的话:“算是我提前送的贺礼。”

      现在,贺礼还在,送贺礼的人,也要回来了。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但总有些东西,是割不断的。比如记忆,比如情谊,比如那句“振兴乡梓”的誓言。

      陈仁寿把拓片收好,吹灭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明天,赵守义要来。明天,还要去看病人。明天,还要继续垒砖。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条路,他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直到堤坝垒成,直到病魔驱散,直到每个人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窗外的春虫在叫,一声一声,清脆,执着。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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