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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春回牌楼 1978- ...

  •   一
      一九七八年,惊蛰。

      兴化城外的千垛田里,冰开始化了。不是那种轰然崩裂的化,是悄悄摸摸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软,一滴一滴地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像碎了的玻璃,在早春的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刺眼的光。

      陈仁寿坐在陈家偏院的廊檐下,眯着眼睛看天。天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蓝,一丝云也没有,蓝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这半年来的日子,好得让人不敢信。

      半年前,县里来了通知:给他平反。那些“地主阶级孝子贤孙”、“历史□□”的帽子,一顶一顶摘掉了。文件上写:“经查,陈仁寿同志历史清楚,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期间为革命做出贡献,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救死扶伤,表现突出。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送文件来的是个年轻干部,姓方,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说话斯文。他握着陈仁寿的手说:“陈医生,您受苦了。”

      陈仁寿只是摇头:“不苦。能活着,就不苦。”

      方干部又说:“组织上研究,可以安排您回县医院工作,或者去卫生局当顾问。您看……”

      陈仁寿想了想,说:“我想……就在家待着。给人看看病,挺好的。”

      方干部有些意外,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那也好。您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困难?陈仁寿想了想,还真有:“我那间血吸虫病防治站……还能重建吗?”

      方干部面露难色:“这个……县里财政紧张,暂时……”

      “不要紧。”陈仁寿摆摆手,“慢慢来。”

      平反的消息传开后,街坊邻居都来了。王得宝一家,水生一家,还有那些他治过病的人,挤了一院子。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着挂面,有人就是空着手来,握着他的手,流眼泪,不说话。

      陈仁寿一个一个地招呼,一个一个地感谢。六十二岁的人了,经历过太多悲欢,本该宠辱不惊了,但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眶还是热了。

      最让他意外的是赵守义。

      平反那天下午,赵守义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陈仁寿看见他,招手:“守义,进来啊。”

      赵守义这才慢慢走进来。他也老了,六十三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十二年牛棚生活,三年劳改,把他从一个壮实的汉子,磨成了一截枯木。

      “仁寿,”他声音沙哑,“恭喜你。”

      “同喜。”陈仁寿拉他坐下,“你也平反了吧?”

      赵守义点头:“嗯。上个月通知的,说我是‘起义人员’,有功。”他苦笑,“起义……我哪配这个词。”

      “配。”陈仁寿认真地说,“你最后的选择,救了很多人。”

      赵守义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还给你。”

      陈仁寿打开,是那幅“仁寿之征”的拓片,保存得完好无损。他惊讶:“你一直留着?”

      “嗯。”赵守义说,“牛棚里那几年,我怕他们搜出来,就缝在被子里。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带在身边。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陈仁寿抚摸着拓片,纸张已经发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十五年了,从赵守义送他这幅拓片,到如今还回来,中间隔了多少事?多少人?多少生生死死?

      “守义,”他收起拓片,“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守义摇头:“不知道。我这种身份,哪个单位敢要?再说,年纪大了,也干不动重活了。”

      “那就跟我一起吧。”陈仁寿说,“我想在四牌楼下摆个义诊摊,给看不起病的人看看病。你来帮我,打打下手,记记账。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

      赵守义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仁寿,我……我配吗?”

      “配。”陈仁寿握住他的手,“咱们是兄弟,一辈子都是。”

      就这样,陈仁寿的“四牌楼义诊摊”开张了。就在牌楼底下,支一张旧桌子,摆两把凳子,挂一块白布,上面用墨笔写着:“义诊——陈仁寿”。

      第一天开张,来看病的人不多。毕竟刚平反,很多人还不敢接近他——谁知道政策会不会变?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了?

      但陈仁寿不急。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春天了,街上热闹了些,虽然还穿着棉袄,但脚步轻快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那些“打倒”、“批斗”的标语,正在被悄悄撕掉,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像旧伤疤,正在结痂。

      中午时分,第一个病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咳嗽得厉害,小脸通红。

      “陈……陈医生,”老太太怯生生地问,“能给看看吗?”

      陈仁寿点头:“来,坐下。”

      他给孩子检查,听肺音,看舌苔,是普通的风寒。开了点草药——是他自己采的,晒干的鱼腥草、薄荷叶、甘草,包成一个小包。

      “回去煮水喝,一天三次。”他说,“不要钱。”

      老太太愣住了:“不……不要钱?”

      “义诊,就是免费的。”陈仁寿笑笑,“快回去吧,孩子难受。”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个病人——都是街坊,半信半疑地来试试。陈仁寿一个一个地看,能治的治,治不了的,就告诉他们该去哪个医院,找哪个医生。

      赵守义一直在一旁帮忙。他不会看病,但认识草药,会抓药,会记账。他记账很仔细,谁来看过病,什么病,开了什么药,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还是那么工整,像他年轻时那样。

      傍晚收摊时,陈仁寿问他:“守义,累吗?”

      赵守义摇头:“不累。比扛大包轻松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照在四牌楼上,把匾额染成金色。“仁寿之征”四个字,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二
      林静云是三天后来的。

      她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赶工绣的一幅新作品——不是佛像,不是莲花,而是一幅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她把绣品展开,挂在义诊摊旁边的墙上。白绢黑字,针脚细密,字迹遒劲。

      “怎么样?”她问陈仁寿,眼睛亮晶晶的。

      陈仁寿仔细看,点头:“好。字好,绣得也好。”

      “我特意找方干部写的。”林静云说,“他说这是毛主席的话,现在可以挂了。”

      是啊,可以挂了。陈仁寿心里感慨。这十年,多少话不能说,多少事不能做。现在,慢慢可以了。

      林静云现在也不一样了。刺绣合作社改成了“兴化工艺绣品厂”,她当技术副厂长,专门负责设计和质量。厂里接了很多外贸订单,绣品卖到日本、东南亚,甚至欧美。她忙,但忙得高兴——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绣花,堂堂正正地教徒弟了。

      “我收了个新徒弟。”她告诉陈仁寿,“是个残疾姑娘,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腿不好,但手巧得很。我想,教她绣花,她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

      陈仁寿点头:“好。积德行善。”

      林静云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也是。仁寿,你……真的不回医院了?”

      “不回了。”陈仁寿说,“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我这种野路子,进去了反而拘束。在这儿挺好,自在,也能帮到真正需要的人。”

      “可是……”林静云犹豫,“你年纪大了,天天风吹日晒的……”

      “不怕。”陈仁寿笑了,“我身体还行。再说,”他指指赵守义,“有守义帮我。”

      林静云看向赵守义。赵守义有些局促,低下头。林静云走过去,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幅小绣品——是朵莲花,和当年送给陈仁寿的那幅很像,但更精致。

      “赵大哥,”她递给赵守义,“这个送你。”

      赵守义愣住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来:“谢……谢谢林厂长。”

      “别叫厂长。”林静云说,“叫静云就行。咱们……都是老街坊了。”

      赵守义眼圈又红了,捧着绣品,像捧着什么珍宝。

      从那天起,义诊摊的“生意”好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四牌楼下有个老医生,看病不要钱,医术还好。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城里的工人,有郊区的农民,甚至有从乡下赶几十里路来的。

      陈仁寿来者不拒。他能治的治,治不了的,就耐心解释,告诉他们该去哪里。有时候,遇到特别穷的,他还自己贴钱买药——他平反后补发了一笔工资,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赵守义也渐渐放开些了。他开始主动和病人说话,问病情,记症状。有时候陈仁寿忙不过来,他就帮着量血压,包扎伤口。他手巧,包扎得又整齐又牢靠。

      一天,来了个老农民,脚上生疮,已经溃烂流脓,臭气熏天。旁边的人都捂着鼻子躲开,但赵守义没躲。他打来热水,仔细地给老人洗脚,洗掉脓血,然后敷药,包扎。

      老人感动得直掉眼泪:“同志,您……您不嫌脏?”

      赵守义摇头:“不嫌。我以前……也脏过。”

      陈仁寿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是啊,赵守义“脏”过——不是身上,是心里。但现在,他在一点一点地洗干净。

      义诊摊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县领导都知道了。方干部又来找陈仁寿,说县里想宣传他的事迹,树个典型。

      陈仁寿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个普通医生,做点该做的事。树典型……担不起。”

      方干部劝:“陈医生,您别谦虚。现在国家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您这样的老医生,正是榜样。”

      “榜样就算了。”陈仁寿说,“但如果你真想帮忙,我倒真有个事——血吸虫病防治站,能不能重建?”

      方干部想了想:“这个……我回去汇报。应该问题不大,县里现在重视医疗卫生。”

      过了半个月,果然有了消息——县里批准重建血吸虫病防治站,就在原来那个地方。但经费有限,只能建个简单的。

      陈仁寿高兴坏了:“简单就好,能治病就行。”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选址的时候,出了问题——原来的地方,现在被农机站占了一半,说是要扩建仓库。农机站的人不让,说这是“生产需要”。

      陈仁寿去协调,对方是个年轻站长,说话冲得很:“陈医生,我们知道您是好人,但生产是大事!农机站关系到全县农业机械化,不能耽误!”

      陈仁寿耐心解释:“防治站也关系到全县人民的健康。血吸虫病不根治,农业生产也受影响。”

      “那也不行!”年轻站长一挥手,“这事没得商量!”

      陈仁寿碰了钉子,但不灰心。他想起了孙队长——不,现在该叫孙局长了,孙德胜现在是县水利局局长。虽然权力不大,但在县里还有些威望。

      他去找孙局长。孙局长刚从工地回来,满身是泥,看见他,笑了:“仁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仁寿说了情况。孙局长听完,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我陪你去找他们!”

      两人一起去农机站。孙局长是老革命,说话有分量:“小同志,我知道生产重要。但人命就不重要吗?血吸虫病当年害死多少人,你年轻,可能不知道。但我们这些老人知道!陈医生为了治这个病,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现在拦着,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乡亲吗?”

      年轻站长被说得哑口无言,但还是嘴硬:“那……那也得县里批准……”

      “县里已经批了!”孙局长拿出文件,“你看清楚!”

      年轻站长看了文件,这才松口:“那……那好吧。但我们得找别的地方建仓库,这个损失……”

      “损失我来想办法。”孙局长说,“水利局那边有间旧仓库,你们先用着。”

      问题解决了。陈仁寿握着孙局长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孙局长拍拍他的肩:“仁寿,别谢我。咱们这些人,能活到今天,不容易。能做点事,就多做点。为了咱们兴化,为了那些受苦的乡亲。”

      是啊,为了兴化。陈仁寿想起这句话,心里热乎乎的。三十年了,从那个腊八早晨第一次上四牌楼,到如今白发苍苍还在为这块土地奔波,他心里始终装着这句话:为了兴化。

      防治站开始重建了。陈仁寿天天往工地跑,看图纸,盯施工。赵守义也去帮忙,搬砖,和泥,什么都干。两人都六十多了,干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但谁都不说歇。

      一天中午,两人坐在工地上吃饭——是王得宝媳妇送来的,馒头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仁寿,”赵守义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咱们年轻时候,在千垛看菜花。”赵守义望着远方,“那时候多好啊……年轻,有劲儿,觉得什么都能改变。”

      陈仁寿点头:“是啊。现在老了,没劲儿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赵守义说,“比如……咱们还想为兴化做点事。”

      陈仁寿笑了:“对,没变。”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春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千垛田里,农民们在劳作,准备春耕。一切都像三十年前,但又不一样了——没有战争,没有批斗,没有饥荒。虽然还穷,虽然还有困难,但至少,可以安心地吃饭,安心地干活,安心地做梦了。

      “守义,”陈仁寿说,“等防治站建好了,我教你正经的医术。你聪明,手巧,能成个好医生。”

      赵守义眼睛亮了:“真的?我……我能行吗?”

      “行。”陈仁寿肯定地说,“只要你肯学。”

      赵守义重重点头:“我肯!我一定好好学!”

      三
      一九七九年,清明。

      兴化城里下了场小雨,细细的,密密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雨里闪着光。

      陈仁寿的义诊摊照常开张。虽然防治站快建好了,但他还是喜欢在这里——四牌楼下,人来人往,能看见最真实的生活,最需要帮助的人。

      今天来看病的人不多,也许是下雨的缘故。陈仁寿坐在桌子后面,整理病历。赵守义在一旁磨药——他现在已经能辨识上百种草药,会简单的炮制了。

      正忙着,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身后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

      “请问,是陈仁寿医生吗?”中年男人问,普通话很标准,带点南方口音。

      陈仁寿站起来:“我是。您是……”

      “我是省文化局的,姓周。”中年男人递上工作证,“这次来兴化,是考察文物保护工作。”

      陈仁寿接过工作证看了看,还给他:“周同志,有什么事吗?”

      周同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四牌楼上:“这座牌楼……听说有四百多年历史了?”

      “嗯,明朝嘉靖年间建的。”

      “匾额呢?”周同志仰头看,“那些匾额,都是原物吗?”

      陈仁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四牌楼上现在还有二十三块匾,经历了□□,居然大部分都保存下来了——也许是太高,□□够不着;也许是太旧,他们觉得不值钱砸。总之,它们还在,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看着这座城的沧桑。

      “大部分是原物。”陈仁寿说,“最老的是那块‘仁寿之征’,嘉靖三十八年的。”

      周同志眼睛一亮:“能上去看看吗?”

      陈仁寿犹豫了一下。牌楼年久失修,楼梯都朽了,很危险。但看周同志认真的样子,他点点头:“可以,但得小心。”

      他带着周同志一行人上牌楼。楼梯果然朽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灰尘簌簌往下掉。赵守义不放心,也跟着上来了。

      二楼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败了。蛛网密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匾额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清晰。

      周同志一块一块地看,一边看一边记录。看到“仁寿之征”时,他停下来,仔细端详了很久。

      “这块匾……”他喃喃道,“有故事吧?”

      陈仁寿讲了周子敬的故事——百岁老人散尽家财赈济灾民,知府题匾,皇帝御批。周同志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珍贵,太珍贵了。”他说,“这样的文物,应该好好保护。”

      从牌楼下来,周同志对随行的人说:“这座牌楼,要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匾额,尤其是‘仁寿之征’这块,要重点保护。”

      随行的人点头记录。

      周同志又转向陈仁寿:“陈医生,感谢您。要不是您坚持,这些文物可能早就毁了。”

      陈仁寿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很多人……都守护过它们。”

      他想起了慧明法师,想起了那些在牛棚里一起记录牌楼结构的夜晚,想起了林静云用绣像拖延时间的机智。这块匾能留到今天,是很多双手托着的。

      周同志一行人走了。陈仁寿和赵守义继续义诊。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晶晶的。

      下午,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那个农机站的年轻站长,姓张。他这次不是来吵架的,而是来道歉的。

      “陈医生,”张站长有些局促,“上次……对不起。我年轻,不懂事。”

      陈仁寿笑笑:“没事,都过去了。”

      “防治站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张站长问,“我们站里有拖拉机,可以帮忙运材料。”

      陈仁寿想了想:“还真有。防治站建好了,得通水电。水电局那边……”

      “我去协调!”张站长拍胸脯,“我有同学在水电局,能说上话。”

      陈仁寿心里一暖。这世道,真的在变。年轻人虽然莽撞,但知错能改,愿意帮忙。这就够了。

      几天后,张站长真把水电局的人带来了。防治站很快通了水电,可以正式使用了。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孙局长来了,方干部来了,王得宝一家来了,水生一家来了,林静云也来了——她代表绣品厂,送来一幅绣品,绣的是“防治血吸虫病,保障人民健康”。

      陈仁寿站在防治站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十年前,这里被一把火烧光;十年后,又重建起来。就像兴化城,就像这个国家,伤痕累累,但终究在愈合,在重生。

      他简单讲了几句:“这个防治站,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是为了让咱们兴化人,不再受血吸虫病的苦。以后,我会在这里看病,也会教年轻人医术。希望有一天,血吸虫病能在兴化绝迹。”

      掌声响起。很多人流泪了——他们想起死去的亲人,想起那些被病魔折磨的日子。

      防治站正式运行了。陈仁寿每天来这里坐诊,赵守义当他的助手。来看病的人很多,大多还是穷苦人。陈仁寿不收诊费,只收药钱——而且很便宜,几乎是成本价。遇到实在没钱的,他就记个账,说等有钱了再还。但很多人都没还,他也从不催。

      除了看病,陈仁寿还开了个培训班,教村里的赤脚医生识别血吸虫病,教简单的防治方法。来学习的人很多,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陈仁寿教得认真,学生们学得也认真。

      赵守义也成了学生之一。他学得最用功,五十多岁的人,像个小学生一样,记笔记,背药方,问问题。陈仁寿很欣慰——这个老朋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天晚上,防治站关门后,两人在灯下整理病历。赵守义忽然说:“仁寿,我想……写本书。”

      陈仁寿一愣:“写书?”

      “嗯。”赵守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是他画的草药图,一株一株,画得很精细,旁边还写着药性、功效、采集时间。

      “这些年,跟你学医,我认识了很多草药。”他说,“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编成一本《兴化百草图谱》。将来,别人学医,就有参考了。”

      陈仁寿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画得真好——鱼腥草的锯齿叶,金银花的对生瓣,薄荷的清凉香气,仿佛能从纸上透出来。每一幅画旁边,还有工整的小楷注解。

      “守义,”陈仁寿眼睛发热,“你……你是个天才。”

      赵守义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天才,就是笨功夫。画了三年了,才画了一百多种。”

      “一百多种已经很了不起了。”陈仁寿说,“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一样。”赵守义说,“等我画完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

      “好。”陈仁寿重重点头。

      那晚,两人忙到很晚。走出防治站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洒在兴化城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四牌楼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仁寿之征”的匾额,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陈仁寿知道,它在那里,三百多年了,还会一直待下去。

      他想起周同志的话:“这样的文物,应该好好保护。”

      是啊,要好好保护。不仅保护牌楼,保护匾额,还要保护那些更珍贵的东西——仁心,善念,记忆,还有像赵守义这样的,在苦难中依然开出的花。

      四
      一九八〇年,立夏。

      兴化城里忽然传出消息:四牌楼要拆了。

      消息是从城建局传出来的。说是有个港商看中了这块地,想在这里建一座五层楼的百货商场。县里有些领导动心了——招商引资是大事,能带来税收,能解决就业。至于一座破牌楼,拆了就拆了,反正也是封建社会的产物。

      陈仁寿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病人针灸。针扎到一半,手一抖,差点扎偏。

      “陈医生,您怎么了?”病人问。

      “没事。”陈仁寿稳住手,“有点累。”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拆牌楼?这怎么行?

      针灸完,他立刻去找孙局长。孙局长现在退二线了,但还是县政协的委员,有发言权。

      “老孙,你听说了吗?”陈仁寿气喘吁吁地问。

      孙局长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放下水壶:“听说了。唉,这些人……眼里只有钱。”

      “得想办法啊!”陈仁寿急了,“牌楼不能拆!那是兴化的魂!”

      “我知道。”孙局长示意他坐下,“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老同志,联名写信给县委。但光我们几个老头子不够,得发动群众。”

      “怎么发动?”

      “开会。”孙局长说,“开个座谈会,请文化界、教育界的人来,一起想办法。”

      座谈会第二天就在政协会议室开了。来了二十多人——有退休教师,有文化馆的干部,有中学的历史老师,还有林静云——她现在算“工艺美术大师”,也算文化界人士。

      陈仁寿也来了。他不太会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听。

      大家都很激动。一个老教师拍着桌子:“四牌楼是兴化的地标!拆了它,就等于拆了兴化的历史记忆!”

      文化馆的干部说:“省文化局已经批准四牌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文件马上就下来。现在拆,是违法!”

      但城建局的人也来了,是个副局长,姓钱。他慢条斯理地说:“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感情。但也要考虑现实——县里财政困难,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港商答应投资五百万,能解决三百个就业岗位。一座破牌楼,能换来这么多实惠,值不值?”

      “值个屁!”孙局长爆粗口了,“钱局长,我问你,五百万能买来四百年的历史吗?三百个岗位能换回兴化人的乡愁吗?”

      钱副局长脸色变了:“孙老,您这话……太偏激了。”

      “偏激?”孙局长站起来,“我告诉你,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我们打仗,流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让你们把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都卖光!”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陈仁寿忽然站起来:“我……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仁寿有些紧张,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但还是开口:“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四牌楼不是一座普通的楼。它上面那些匾额,每一块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仁寿之征’那块匾,说的是一个百岁老人散尽家财救人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应该让子孙后代都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钱局长说,拆了牌楼能换来五百万投资。但我想问,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历史都不要了,连自己的根都挖掉了,我们要钱干什么?我们要发展干什么?”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钱副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静云也站起来:“我同意陈医生的话。我是绣花的,我知道,一幅好绣品,值钱的不光是手艺,还有里面的文化、故事、精神。四牌楼就是兴化的‘绣品’,不能卖。”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决定:成立“保护四牌楼委员会”,孙局长当主任,陈仁寿、林静云都是委员。委员会要做三件事:第一,向上级反映情况;第二,发动群众签名请愿;第三,找媒体曝光。

      说干就干。陈仁寿回到义诊摊,对每一个来看病的人说:“老乡,四牌楼要拆了,你知道吗?”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听了都吃惊:“啊?要拆?那可不行!”

      陈仁寿就拿出请愿书:“您要是觉得不该拆,就签个名。咱们一起保护它。”

      有人爽快签字,有人犹豫:“这……不会惹麻烦吧?”

      “不会。”陈仁寿说,“现在是新中国,讲民主,讲法治。咱们表达意见,是正当权利。”

      听了这话,很多人放心了,纷纷签字。

      赵守义也帮忙。他不会说话,就拿着请愿书,挨家挨户地走。他认识很多街坊,虽然这些年因为“历史问题”被人看不起,但大家看在他老实、勤快的份上,还是愿意听他说话。

      “赵大哥,”一个老街坊问,“您说,这牌楼真不能拆?”

      赵守义点头:“不能拆。我……我在牛棚里的时候,和陈医生一起,把牌楼的样子都记下来了。那时候就想,万一将来要重建,得有依据。现在好不容易保住了,不能再毁了。”

      老街坊听了,感慨道:“您和陈医生……都是好人。我签。”

      就这样,三天时间,收集了一千多个签名。孙局长拿着签名册去找县委书记。书记看了,很重视,说:“这件事,县里会慎重研究。”

      但那边,港商也在活动。听说有人在阻挠,他放出话来:如果拆不了牌楼,投资就撤走。

      压力又回来了。

      一天晚上,陈仁寿正在整理签名册,林静云匆匆来了:“仁寿,省报的记者来了!”

      “省报?”

      “嗯,我托人联系的。”林静云说,“记者想采访你,听你讲讲牌楼的故事。”

      陈仁寿有些紧张:“我……我不会说。”

      “实话实说就行。”林静云鼓励他,“你最有发言权——你守着这座牌楼,守了一辈子。”

      第二天,省报记者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李,戴眼镜,很干练。她先看了四牌楼,看了匾额,然后来采访陈仁寿。

      陈仁寿带她上牌楼——楼梯修过一遍,现在安全些了。站在二楼,看着那些匾额,陈仁寿忽然不紧张了。他讲起了那个腊八早晨,祖父带他第一次上来的情景。讲起了“仁寿之征”的故事,讲起了这些年牌楼经历的风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讲起了那些守护它的人:慧明法师,孙局长,林静云,赵守义,还有无数签下名字的普通百姓。

      李记者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最后,她问:“陈医生,您觉得,这座牌楼对兴化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仁寿想了想,说:“它是兴化的‘心’。心没了,人就死了。”

      采访结束,李记者说:“陈医生,您的故事很感人。我会如实报道。”

      一周后,省报刊登了长篇报道:《一座牌楼,一座城——兴化四牌楼保护纪实》。文章详细介绍了牌楼的历史价值,讲述了陈仁寿等人保护它的故事,还配了照片——四牌楼的远景,匾额的特写,陈仁寿在义诊摊看病的场景。

      文章在全省引起了反响。很多读者写信到报社,支持保护四牌楼。省文化局也发来公函,重申四牌楼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拆除。

      压力转到县里。县委书记召集会议,专门讨论这件事。会上,钱副局长还想争辩,但孙局长把省报的文章、省文化局的公函、一千多人的签名册,一起拍在桌子上。

      “书记,您看。”孙局长说,“这不是我们几个老头子的意思,是民意,是省里的意见。”

      书记看了材料,沉默良久,最后说:“好吧。牌楼不拆了。至于港商那边……我再做工作。”

      消息传出来,整个兴化城都沸腾了。很多人跑到四牌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

      陈仁寿站在义诊摊前,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被批斗,被打,差点死去。十年后,还是在这里,他和大家一起,守护住了这座牌楼。

      历史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像一条河,有时候会倒流,会泛滥,但最终,还是会朝着该去的方向流去。

      赵守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仁寿,喝点水。你今天……说得真好。”

      陈仁寿接过水,笑了:“不是我说的好,是牌楼本身好。好东西,就该留下来。”

      正说着,林静云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幅新绣品——是四牌楼的绣像,飞檐翘角,匾额清晰,连“仁寿之征”四个字都绣出来了。

      “送给你。”她说,“留个纪念。”

      陈仁寿接过绣品,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绣出的不仅是一座牌楼,更是一段历史,一份记忆,一颗颗守护的心。

      他抬头看四牌楼。阳光正好,照在匾额上,金字闪闪发光,像新的一样。

      三百年了。它还在。还会一直在。

      五
      一九八五年,中秋。

      兴化城里的桂花开了,香得醉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包月饼,煮芋头,买螃蟹。街上人来人往,脸上都带着笑。改革开放第七年了,日子确实好了些。虽然还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饱穿暖,能安心过节了。

      四牌楼刚刚修缮完毕。县里拨了专款,请了古建专家,按照陈仁寿和赵守义当年记录的图纸,把牌楼修葺一新。朽木换了,瓦片补了,匾额重新描了金。现在的四牌楼,古朴而不破败,沧桑而有生气。

      中秋夜,月光很好。陈仁寿和林静云,赵守义,还有王得宝一家,水生一家,聚在四牌楼下。孙局长也来了——他七十五了,腿脚不便,但坚持要来。

      大家摆了一张圆桌,放上月饼、水果、茶水。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来,咱们以茶代酒,干一杯。”孙局长举起茶杯,“为了牌楼,为了兴化,为了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活着。”

      大家都举杯。陈仁寿抿了一口茶,是林静云泡的桂花茶,香甜。

      “陈医生,”水生说,“防治站那边,新来了两个大学生,都是医学院毕业的,主动要求来咱们这儿。我说您年纪大了,该歇歇了,他们还不乐意,说非要跟您学。”

      陈仁寿笑了:“学什么,我这点本事,早就过时了。”

      “不过时。”水生认真地说,“您治病的那些土方子,那些草药,现在还很管用。尤其是对穷苦人,西药贵,吃不起,您的草药便宜又有效。”

      陈仁寿点头。这倒是实话。这些年,他整理了自己几十年的行医经验,编了一本《水乡常见病土方辑录》,自费油印了几百本,送给各个村的赤脚医生。很多人照着用,确实治好了不少病。

      “对了,”王得宝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医学院。”

      “真的?”陈仁寿眼睛一亮,“哪个学校?”

      “南京医学院。”王得宝满脸自豪,“他说,将来要回来,接您的班。”

      陈仁寿心里一热。接班……是啊,是该有人接班了。他七十岁了,赵守义七十一,孙局长七十五。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撑几年?但看到年轻人愿意回来,愿意接这个班,他就放心了。

      月光移过来,照在“仁寿之征”的匾额上。陈仁寿仰头看着,忽然说:“咱们……擦擦匾吧。”

      “现在?”赵守义问。

      “嗯。中秋夜,月亮好,给它擦擦亮。”

      赵守义点头:“好。”

      两人找来梯子——现在有结实的铝合金梯子了,不像以前那么危险。陈仁寿要上去,被大家拦住。

      “陈医生,您年纪大了,让我来。”水生说。

      “不,我来。”陈仁寿坚持,“我擦了一辈子了。”

      他慢慢爬上梯子。林静云在下面扶着,心提到嗓子眼。但陈仁寿很稳,一步一步,爬到匾额的高度。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布,开始擦拭。从“仁”字开始,一笔一画,擦掉灰尘,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和依然闪光的金漆。

      “仁”。仁者爱人。他擦着这个字,想起祖父的话:“仁寿之征,不是挂在楼上的金字,是落在实处的心。”想起慧明法师的话:“仁者不忧。”想起自己这七十年的岁月——救过人,也被人救;恨过人,终被爱化解。也许,这就是“仁”吧。不完美,但真实。

      然后是“寿”。他擦得很仔细。寿者久也。他活了七十年,经历三个朝代,看过太多生死。但他还活着,还能在这里擦匾,还能看到牌楼修缮一新,看到年轻人愿意回来。这就是“寿”吧——不是活得长,而是活得值。

      “之”。连接的字。连接仁与寿,连接古与今,连接他与这座城,与这些人。

      最后是“征”。征者证也。证明什么?证明仁者必寿?还是证明寿者必有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块匾挂在这里四百年了,还会一直挂下去。它会见证兴化的过去,现在,未来。会见证每一个像他这样,在这片土地上,努力活着,努力爱人的人。

      擦完了,他下了梯子。大家仰头看,匾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新的一样。

      “真亮。”林静云说。

      “嗯。”陈仁寿点头,“能亮很久。”

      大家重新坐下,吃月饼,赏月。赵守义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今天中秋,我……我带了月饼。”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块月饼,用油纸包着,是街口老字号买的。

      “仁寿,静云,”他把月饼分给两人,“这个……给你们。”

      陈仁寿接过,月饼还温着,散发着香油和糖的味道。

      “守义,你……”林静云眼眶红了。

      赵守义低下头:“我欠你们……四十年团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四十年——从一九四五到一九八五。从战乱到和平,从苦难到希望。他们这一代人,失去了太多,错过了太多。

      陈仁寿握住赵守义的手:“守义,别说欠。咱们……团圆了,就好。”

      赵守义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嗯。团圆了。”

      月光下,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握着手,肩并着肩。他们身后,是修缮一新的四牌楼,“仁寿之征”的匾额在月光里静静闪光。他们面前,是兴化城的万家灯火,是千垛田的朦胧轮廓,是正在苏醒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孙局长举起茶杯:“来,再干一杯。为了团圆,为了明天。”

      大家都举杯。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柔而明亮。

      陈仁寿喝了一口茶,看着眼前的景象。七十年的岁月,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脑海里一一闪过。那些苦难,那些挣扎,那些黑暗里的微光,那些绝境中的希望。最终,都化成了这一刻——月圆,人圆,城安。

      他想起《金刚经》里的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正在流逝,未来尚未到来。他能抓住的,只有此刻——此刻的月光,此刻的团圆,此刻心里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和感恩。

      够了。他想。这一生,有这一刻,就够了。

      夜渐深,大家陆续散去。陈仁寿和林静云最后走。他们站在四牌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匾。

      “静云,”陈仁寿说,“等明年春天,咱们……把事办了吧。”

      林静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月光里很美:“好。等明年春天。”

      两人慢慢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温柔的河流,慢慢汇合,慢慢流淌。

      身后,四牌楼静静矗立。匾额上的金字,在月光里,在夜色里,依然闪亮。

      仁寿之征。

      征途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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