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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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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给老子开门!”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在阴沉脏乱的巷子里。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身高八尺的恶鬼,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抢来的腿骨棒子,正痞里痞气地冲一扇门叫嚷着。
在他面前,是一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屋。
它并不大,却极精巧。和附近到处支着的破烂窝棚一比,这小屋简直像一块误陷泥潭的美玉,干净、漂亮,透着点不合时宜的体面。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一头乌黑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额头饱满,五官清秀,身上穿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下头配着直筒牛仔裤,利落清爽。
外面骂半天了,还踹门,大有种不开门就把这屋给掀了的阵仗,她只好出来看看。一开门,便见门口杵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东西。
她眼神在恶鬼脸上扫过,立刻明白了来者不善。
果然,那恶鬼把腿骨棒子往地上一杵,道:“新来的?”
林筑没吭声。
恶鬼又往前逼近一步,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屋:“这块地儿,是老子罩的。你在这儿搭棚子,问过我了吗?”
林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一句。
虽然她是个新鬼,但地府和人间的规矩并没多大差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躲在阴暗里的地头蛇才是最棘手的麻烦。
她很快稳住心神,周旋起来:“这位大哥,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可这地方本来就是空着的,我一没抢别人地盘,二没挡别人的路,自己捡垃圾搭个小窝,总不至于碍着谁吧?”
“碍着谁?”恶鬼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阴恻恻地笑出声来,“碍着老子了。新鬼就是不懂事。这是老子的地盘,要么,把房子让出来;要么,就给老子滚。”
林筑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客气也淡了:“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你要住,自己不会盖?”
“给脸不要脸是吧?”
恶鬼猛地往前一探手,竟是想直接把林筑拽过来。林筑早防着他,身子一侧,险险避开。
那恶鬼抓了个空,顿时更怒:“区区一个新鬼,也敢跟老子顶嘴?老子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说完,他抬脚就朝那小屋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裹着鬼气,若是踹在普通窝棚上,怕是当场就要散架。
可林筑非但没慌,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狡黠。
为了防止被阴风掀飞屋顶,她前两天特地在屋顶压了一层淤泥和碎石,用来配重。这房子本身不会塌,但上头那些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果然,只听哗啦一声,一大坨淤泥裹着碎石顺着倾斜屋檐猛地滑落,不偏不倚,劈头盖脸全砸在了恶鬼身上。
“嗷啊啊——!”
恶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淤泥泡过黑雨,带着阴腐蚀骨的气息,一落到身上,顿时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他痛苦地嚎叫着,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周围那些远远躲着看热闹的流浪鬼爆出一阵哄笑。
“你!”恶鬼气得脸都绿了,“你敢阴老子!”
林筑一摊手:“你自己踹的。”
那恶鬼噎了一下,可他这种货色,横惯了,哪肯吃这个亏?硬拼讨不到好,他眼珠一转,竟当场就换了个路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杀鬼啦!有人违章乱建,还设陷阱伤鬼!我要举报!”
林筑心里猛地一沉。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泼皮无赖。明明自己来找茬,吃了亏,转头就倒打一耙。别的本事没有,撒泼打滚倒是有一套。
恶鬼还在叫着:“来鬼啊!都来看啊!新来的乱搭乱建,还故意伤鬼,地府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通鬼哭狼嚎,动静很快就传了出去。还没等林筑想好怎么处理这事,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起开!都往路边靠靠!”
林筑一转头,只见牛头马面勾肩搭背地从街口晃悠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那牛头身形魁梧,顶着个硕大的牛脑袋,手里提着寒光凛凛的钢叉,一脚踏下来,地面都像跟着抖了两抖。旁边的马面也不遑多让,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两只大鼻孔喷着酒气,手里的长矛被他当拐棍拄着,活像两个刚从酒缸里爬出来的酒蒙子。
马面扯着嗓子喊:“诶,刚刚谁要举报啊?”
恶鬼一看牛头马面来了,顿时像见着救星,立刻扑过去嚎道:“二位差爷!你们可算来了!这新来的不守规矩,在这儿私搭乱建,还故意弄陷阱伤鬼,差点把我砸死啊!”
牛头马面闻言,先看了他一眼。
这恶鬼一身淤泥,惨是挺惨,可那副满脸横肉的样子,也实在不像什么受害鬼。
两位鬼差在地府混了几千年,这种一张嘴就颠倒黑白的地痞是什么德性,门儿清。
还没等他们表态,林筑已经十分熟稔地挂上了职场老油条的商务微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语气热情得像是在单位门口碰见了保安大爷:
“二位差爷,巡逻辛苦了!这破天儿还要维持治安,真不愧是咱们地府的劳模啊。”
这一股子自来熟,把本来还想摆摆架子的牛头给整不会了。他挠了挠牛角,喷着酒气道:“怎么说?”
林筑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刚来没几天,就老听大家说,咱们这片能这么太平,全靠二位爷镇着场子。刚才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张口就说这块地是他罩的,非逼着我把房子让给他。我一个新鬼,人生地不熟,差点没叫他给吓死!”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她没上来就喊冤,也没一味卖惨,而是先把牛头马面往高处一捧,再不动声色地把恶鬼说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称王称霸。
果然,牛头一听,眼睛当场就瞪圆了:“什么玩意儿?这地儿是你罩的?”
恶鬼脸色一僵,支支吾吾:“不、不是,我就是……”
马面的马脸拉得更长了:“我们哥儿俩在这片巡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罩着了?你倒是能啊。”
恶鬼顿时慌了,嚣张气焰一下子散了大半,硬着头皮道:“可她违建是真的!她用泥巴砸我也是真的!我不过就是想让她讲讲规矩……”
“是你先踹我房子的吧?”
林筑立刻接过话头,带了点委屈道,“差爷,您二位评评理,我招谁惹谁了?他一上来就让我滚,还说鬼差管不了底下的事,您二位走了,他就是规矩。我没办法,只能往旁边躲,谁知道他自己一脚把屋顶配重踹下来了,这能怪我吗?”
“屋顶配重?”马面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林筑一听有人接话,眼睛立刻亮了,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求生欲:“对啊!为了防止被阴风掀飞房顶,我在屋顶上压了一层淤泥,三角屋顶受力稳,也方便黑雨流下来。您看我这屋子,木料之间没用胶水,是榫卯结构,受力越大,咬合越紧。那些金属板也是算过的,跟木头之间做了自锁,不会轻易散架……”
她越说越顺,连手都比划了起来,仿佛是在甲方面前做方案汇报。
牛头马面这两个在地府混了几千年的老油条,竟被她这股子专业劲儿唬得一愣一愣的。
马面围着那小屋转了一圈,越看越稀奇,忍不住咂嘴:“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搭出来的。你这脑子挺好使啊。”
“让差爷见笑了。”林筑谦虚起来,“我是建筑师。生前一直在大城市漂着,白天给别人设计房子,晚上还得盘算自己那点房贷。可眼看房子快到手了,人没了。我就想着,活着没住安生,做鬼总得给自己搭个窝吧?”
牛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有道理。”
林筑顺杆爬道:“说到底,我敢在这儿搭这么个棚子,全仰仗二位差爷平日里治理有方。这片儿要是治安不好,我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来啊。您二位就是这地府的定海神针!”
这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牛头马面被拍得通体舒泰,连酒都醒了三分。
牛头咧开大嘴:“这妹子说话怪中听的。也就是咱们兄弟当差好说话,换了旁人,早给你拆了。”
马面也很受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却又法外开恩的架势:“行了老牛,看这妹子也是个懂事儿的。房子虽然严格来说算违建,但搭得挺像样,也没挡道,先放着吧。至于你……”
他话锋一转,冷冷盯向那恶鬼:“抢别人房子,还敢当地头蛇在这横行霸道,你胆子不小啊。”
牛头钢叉一横:“滚一边去!再让我们看见你在这片欺负新鬼,叉子可就不长眼了!”
恶鬼被喝得一哆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又不敢真跟鬼差硬顶,只能咬着牙往后退,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多谢差爷体恤。”林筑笑得眉眼弯弯,趁热打铁,“等我安顿好了,要是二位爷不嫌弃,随时来喝杯茶。”
“懂事,真懂事。”牛头满意得不行。
两位鬼差被哄得心花怒放,又恢复成勾肩搭背的模样,晃晃悠悠往巷外走,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看着两人背影渐渐消失,林筑脸上的商务微笑这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房子保住了。
她正这么想着,巷口却忽然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刚才灰溜溜跑掉的那个恶鬼还没有打消作恶的念头。他去而复返,竟然找来了另一批鬼差!
“巡查使大人!就是这里!这里有违建!危险违建!还伤鬼啊!”
下一瞬,原本还算嘈杂的街道,骤然静了。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顺着巷口无声蔓延过来,和牛头马面身上的酒气、官气截然不同,冷得近乎肃杀。
很快,一队面覆黑色面具、手持黑棍的差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街口,步伐整齐,气势森严,顷刻间便将林筑和她的小屋围了起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着黑底金纹官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却冷若冰霜的脸,眉目深邃,眼底像压着千年的寒雪,叫人只看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想低头避开。
林筑心脏一紧,下意识朝那男人看去。只这一眼,她后背便窜起一阵凉意。
男人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违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