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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翁中困兽 浓烟裹着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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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裹着硫磺味钻进鼻腔时,我正趴在颠簸的木板上。后背的伤口被火药灼得发麻,每一次震动都像有钝刀在剜肉。恍惚中听见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公主压抑的啜泣,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醒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卫峥那张覆着刀疤的脸,正用靴尖踢着我的侧腰。“林谋士说了,留你一口气,好让长公主殿下看看,她的忠仆是怎么求饶的。”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是埋伏!他们故意让我们以为我们胜利了,在我们最得意的时候将我们一网打尽!
公主被绑在对面的木桩上,月白裙裾沾满血污,鬓边的玉簪断了半截,却依旧梗着脖子瞪他:“狗贼!休想!”
卫峥冷笑一声,转身踢翻了旁边的水盆。水花溅在我脸上,刺骨的凉让意识清醒了几分。这是间破败的石牢,四壁渗着水珠,墙角堆着生锈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
“那三车火药,原是要送漠北炸粮仓的。”卫峥把玩着腰间的匕首,刀刃在火把光下闪着冷光,“倒没想到,被你这小丫头片子毁了大半。将军若是知道,定要亲自来赏你几刀。”
我盯着他手里的匕首,忽然想起赵统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小马攥着我衣角的温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原来刚才的爆炸,竟没能同归于尽。
“你们设了埋伏。”我哑着嗓子说,不是疑问,是肯定。黑石峡的厮杀太顺利,卫峥的出现太及时,甚至连那多出的三车火药,都像是故意引我们上钩的饵。
卫峥挑眉:“总算不笨。从你在密库找到布防图开始,林谋士就猜到你会打粮草的主意。黑石峡这出戏,不过是让你把剩余的旧部都引出来罢了。”
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冰窖。原来从始至终,我们都在他们的算计里。公主的逃亡,旧部的伏击,甚至我拼死传递的情报,都成了凌越人剿杀盛华余党的棋子。
“公主……”我看向木桩上的身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公主却猛地抬头,眼神亮得惊人:“映月,别信他的鬼话!我们没输!”
“没输?”卫峥笑得更狠了,“你们的人要么死在黑石峡,要么被我们的人追得像丧家犬。现在就剩你们两个,还谈什么输赢?”
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走进来,架起我就往石牢外拖。公主的喊声刺破耳膜:“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我挣扎着回头,看见她拼命扭动身体,绳索勒进手腕,渗出血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穿过幽暗的甬道,来到一间宽敞的石室。正中央摆着张铁桌,上面铺着张羊皮纸——竟是我们从密库取出的布防图!林文远背对着我们站在图前,手里摇着折扇,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
“映月姑娘,别来无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虚伪的笑,“那日黑石峡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你算计我们。”我咬着牙,后背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抽痛。
“各为其主罢了。”他走到我面前,折扇挑起我的下巴,“你说,我若把你交给那些恨盛华人入骨的士兵,会发生什么?”
我猛地偏头躲开,撞在身后士兵的刀鞘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急什么。”林文远笑得阴恻,“我听说,你知道盛华皇室藏金银的地方?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放了长公主,如何?”
我的心猛地一跳。皇室秘银库……那是复国最后的根基,藏在连布防图都没标注的隐秘山谷。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惊惶。
“哦?”林文远收起折扇,指向石牢的方向,“那看来,长公主殿下只能尝尝凌越的‘牵机引’了。听说那滋味,可比死难受多了。”
公主的痛呼声突然从石牢方向传来,凄厉得像被撕裂的布帛。我的心瞬间揪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说不说?”林文远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我……”喉咙像被堵住,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看见林文远眼底的笃定,他算准了我会为公主妥协。
“映月!别告诉他!”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盛华不能亡!你忘了含章殿的誓言了吗?”
含章殿的誓言……那日残阳如血,公主握着我的手,将鎏金令牌塞进我掌心:“映月,若有一日国破,你要带着令牌活下去,守着盛华的根。”
根……秘银库就是盛华最后的根。
我猛地抬头,撞开林文远的折扇,朝着石室的火把扑过去。士兵们惊呼着来拦,我却死死抱住最近的火把,任由火焰舔舐衣袖。
“烧死我!”我嘶吼着,火焰顺着衣料往上窜,疼得几乎晕厥,“我死了,你们永远别想知道秘银库在哪!”
林文远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把火灭了!”
士兵们扑上来泼水,冷水浇透全身,冻得人发抖,后背的伤口却像被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我瘫在地上,看着林文远阴沉的脸,突然笑了——至少这一次,我没让他得逞。
“把她拖回石牢。”林文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看好她们,别让她们死了。”
被扔回石牢时,公主已经挣脱了绳索,想来是刚才趁乱弄开的。她扑过来抱住我,指尖触到我烧焦的衣袖,眼泪掉得更凶了:“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公主,不能说。”我抓住她的手,掌心烫得吓人,“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公主哽咽着点头,用断裂的玉簪小心地挑开我后背的焦衣。伤口已经溃烂,混着泥水,看得人触目惊心。她撕下自己的裙角,蘸着石牢角落的积水,一点点为我清理伤口。
“疼吗?”她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在发抖。
“不疼。”我咬着牙笑,“比不过公主在密道里受的伤。”
那日公主从含章殿密道逃出时,被掉落的石块砸中后背,也是这样血肉模糊。是秦郎中背着她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石牢的门突然被推开,卫峥端着两碗东西走进来,重重放在地上。“吃吧,别饿死了。”
是两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公主警惕地看着他,没动。
“放心,没毒。”卫峥嗤笑一声,“将军说了,要让你们活着看到盛华彻底覆灭的那天。”
他走后,公主端起一碗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喝点吧,有力气才能活下去。”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公主自己却没喝,只是望着石牢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一小片灰蓝的天。
“映月,你说……我们还能看到紫藤花开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能。”我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等我们出去了,就回含章殿,种满紫藤花。”
可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林文远不会放过我们,那个银甲将军更不会。石牢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沉重得像敲在心上的鼓。
深夜,公主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我却睁着眼睛,望着石牢外摇曳的火把光。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白日的惨烈。
忽然听见石牢外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抠挖石壁。我屏住呼吸,推了推公主。她瞬间惊醒,握紧了手里的断簪。
刮擦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们对面的石壁前。片刻后,一块石头被悄无声息地挪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后,是秦郎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手里还提着个药箱。
“秦郎中!”我和公主同时低呼,声音里满是惊喜。
“嘘。”秦郎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洞口钻进来,飞快地解开我们身上的绳索,“赵统领没死,带着剩下的弟兄在外面接应!快跟我走!”
我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填满。原来还有人活着!原来我们没被彻底抛弃!
秦郎中给我背上的伤口撒了些草药,疼得我倒抽冷气,却也清醒了不少。公主扶着我,跟着他钻进洞口。通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泥土不时落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属于盛华土地的气息。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光。秦郎中说:“到了,出去就是山林。”
可刚要钻出洞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卫峥的声音,冷得像冰:“林谋士果然料事如神,你们果然会来救她们。”
我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都凉了。
秦郎中脸色骤变,将我们往回推:“你们快走!我拦住他们!”
可已经来不及了。洞口被猛地掀开,卫峥带着士兵堵住了去路,手里的弓箭对准了我们。林文远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
“映月姑娘,秦郎中,我们又见面了。”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像在看几只瓮中的鳖,“看来,这秘银库的位置,不用我再问了。”
秦郎中猛地将我和公主护在身后,从药箱里抽出把短刀:“你们休想再伤害她们!”
“不自量力。”卫峥冷笑一声,弓弦响动,羽箭穿透了秦郎中的胸膛。
“秦郎中!”我和公主同时哭喊出声。
秦郎中倒在地上,嘴角涌出鲜血,却依旧看着我们,艰难地说:“走……秘银库……在……”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歪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是上次给我买的那种。
公主扑过去想抱住他,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我看着秦郎中圆睁的眼睛,看着林文远得意的笑,看着卫峥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弓,突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这又是一个陷阱。他们故意放走秦郎中,就是为了引他来救我们,好顺藤摸瓜找到秘银库。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张密不透风的网。
士兵将我们重新绑起来,拖出通道。外面的月光很亮,照在林文远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蹲下身,凑近我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将军为什么一直留着你?他说,你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不肯投降的盛华老皇帝。”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心里一片荒芜。
原来那个银甲将军,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利用我,而是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反抗,在他眼里,不过是场可笑的戏。
卫峥带着士兵押着我们往凌越军营的方向走。公主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它还是那轮照过盛华国的月亮,却再也照不亮我们回家的路。
石牢的门再次关上时,我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可当指尖触到腰间那枚被火药熏黑的令牌时,还是忍不住握紧了。鎏金的“盛华”二字硌着掌心,像在提醒我——只要这令牌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输。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已成瓮中之鳖,这颗心,终究还是属于盛华的。
属于那个,哪怕只剩一捧骨灰,也要护着的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