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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说到做到 。 ...

  •   温时予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

      不是那种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夜风——是另一种,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像有人把医院和屠宰场一起塞进了冰箱。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扇门上,门是铁的,很冷,冷气透过队服渗进脊背,像是靠在一块冰上。

      顾夜澜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宽度只够一个人平躺。顾夜澜的腿曲起来,膝盖几乎碰到温时予的膝盖。他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个灭火器,指节发白。队服上有血——不是他的,是之前在太平间蹭到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温时予没有出声。他先看了看四周——走廊,很窄,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窄。两侧是墙,灰色的,上面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头顶有一盏灯,不是灯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黄白色的光,在头顶轻轻摇晃。

      只有一盏。只有这一盏。

      灯晃动的节奏很慢,像钟摆。温时予盯着它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在跟着晃。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薄荷——但不是薄荷。是另一种凉,让人不舒服的凉。

      “队长。”他开口,声音很小。

      顾夜澜没有反应。

      “队长。”他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

      顾夜澜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风流和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了,下巴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

      “醒了?”他的声音很哑。

      “嗯。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醒来就在这儿了。”

      “沈砚清呢?江辞呢?”

      顾夜澜摇了摇头。“被分开了。那个蓝光——手环发的——把我们隔开了。我醒的时候,这条走廊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我找到了你。”

      温时予低头看自己的手环。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单人挑战模式·第二轮】。没有规则,没有倒计时,没有选项。只有一个标题。

      “你的手环上写了什么?”他问。

      顾夜澜抬起手腕。同样的字——【单人挑战模式·第二轮】。

      “这是什么意思?”温时予的声音有点紧,“第一轮我们都没经历过,怎么就到第二轮了?”

      “可能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经历第一轮。”顾夜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场比赛,“也可能——每个人的轮次不一样。沈砚清和江辞可能在别的轮次。”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顾夜澜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灭火器换了个手拿,走到温时予面前,伸出手。“先站起来。”

      温时予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顾夜澜扶了他一下,手在他胳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两个人在窄窄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灯在他们头顶摇晃,影子在地板上荡来荡去,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队长。”

      “嗯。”

      “你害怕吗?”

      顾夜澜看着他。灯的光线在温时予脸上晃动,把那张娃娃脸上的阴影打得忽深忽浅。圆眼睛里的恐惧没有藏——不是因为藏不住,是因为在顾夜澜面前,他从来不藏。

      “怕。”顾夜澜说。

      “你也怕?”

      “废话。谁不怕?”

      “我以为你不怕。”温时予的声音很小,“你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那是装的。”顾夜澜靠在墙上,灭火器放在脚边,“队长不能怕。队员可以怕,队长不能。队员怕了有人兜着,队长怕了就没人兜着了。”

      温时予看着他。顾夜澜靠在墙上的样子不像一个队长——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的、被扔进了一个不该属于他的世界里的年轻人。桃花眼里的风流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陌生的、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不是脆弱——是承认自己脆弱的勇气。

      “那你现在怎么不装了?”温时予问。

      “因为只有你。”

      温时予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有你的时候,我不需要装。”顾夜澜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看着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你见过我最丢人的样子。我被长空零比三的时候,你在。我当队长第一年输掉季后赛的时候,你在。我在休息室摔键盘的时候,你也在。你什么都见过,我装给谁看?”

      温时予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时候——顾夜澜摔键盘,他在旁边捡键帽;顾夜澜输了比赛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不走,他就在门外坐着,等他出来;顾夜澜在休息室低着头不说话,他就把水递过去,什么都不说。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队长。”

      “嗯。”

      “你摔键盘那次,键帽弹到了柜子底下。我趴在地上捡了很久,有一颗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我买了一套新的,放在你抽屉里。你看到了吗?”

      顾夜澜的手指顿了一下。“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用?”

      “因为不是原来的。”

      “原来的少了一颗。”

      “我知道。”

      “那你用什么?”

      “用手指按。那个键位我用得不多。”

      温时予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元气的、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的笑。“队长,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你不让任何人知道。”

      顾夜澜没有说话。灯在头顶摇晃,光在他的脸上移来移去,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很多块——这一秒是无奈,下一秒是认真,再下一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时予。”他叫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出不去。”温时予的声音很轻,“怕死在这里。怕再也见不到我妈,见不到基地的猫,见不到食堂阿姨。怕——怕很多。”

      “怕不怕我?”

      温时予愣了一下。“怕你什么?”

      “怕我护不住你。”

      走廊里安静了。灯还在晃,影子还在荡。温时予看着顾夜澜,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风流,不是玩世不恭,不是那种“老子什么都搞得定”的自信。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压了很久的——愧疚。

      “队长,你护不住我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温时予说,“这个地方——这个世界——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倒霉,被卷进来了。但你在,我已经比一个人好太多了。”

      顾夜澜看着他。很久。久到温时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顾夜澜伸出手,把他拉了过来。不是拥抱——是那种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在语言已经不够用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顾夜澜一只手按着温时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温时予的脸埋在顾夜澜的肩膀上,闻到他队服上的血腥味、灰尘味,和底下那一层很淡的、属于顾夜澜自己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放在顾夜澜的背上。

      “时予。”

      “嗯。”声音闷在顾夜澜的肩膀里。

      “我会护住你。”

      “你说你护不住——”

      “我说的是怕护不住。不是护不住。”

      温时予没有说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顾夜澜的肩膀里。灯在头顶摇晃,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走廊很窄,很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但顾夜澜的怀里是暖的。

      “队长。”

      “嗯。”

      “你刚才说,只有我的时候你不需要装。”

      “嗯。”

      “那现在——你是什么样子?”

      顾夜澜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温时予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现在?”他的声音很低,“现在我在抱着你。怕你冷,怕你怕,怕你一个人。这就是我的样子。”

      温时予的眼睛湿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进顾夜澜队服的肩膀处,洇出一小片深色。顾夜澜感觉到了那片湿润,但没有松手。

      “别哭了。”

      “没哭。”

      “你每次说没哭的时候都在哭。”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在哭。”

      温时予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在笑。不是那种元气的、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被接住了之后、终于不用再假装没事的笑。

      “队长。”

      “嗯。”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你应该说点好听的。”

      “不会。”

      “那你想不想学?”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好听的你不是没听过。但抱着你的只有我。”

      温时予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藏,没有把脸埋进顾夜澜的肩膀里。他就那样看着顾夜澜,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队服上,滴在地板上。

      “队长。”

      “嗯。”

      “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不怕了。”

      顾夜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语言都咽下去了的表情。他把温时予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走廊里很安静。灯在头顶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时予。”

      “嗯。”

      “等出去了——”

      “等出去了怎么了?”

      顾夜澜沉默了一会儿。“等出去了,我请你吃一辈子的奶茶。”

      温时予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一辈子的奶茶?”

      “嗯。”

      “你上次说请我喝奶茶,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这次买最贵的。”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温时予看着他,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容很大,酒窝很深,像是把所有的恐惧、不安、害怕都挤到了那两个小小的酒窝里。

      “队长。”

      “嗯。”

      “你当小狗也挺好的。毛茸茸的。”

      顾夜澜看着他,终于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笑——是一种很纯粹的、被逗乐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欢喜的笑。

      “你才是小狗。”

      “我不是。我是主人。”

      “你是主人?”

      “嗯。你请我喝奶茶,我当你主人,公平交易。”

      “公平个屁。”

      顾夜澜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擦掉温时予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糙,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温时予被他擦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别擦了,疼。”

      “我还没用力。”

      “你的手太糙了。”

      “打游戏打的。”

      “那你也擦擦护手霜。”

      “不擦。娘。”

      “娘什么娘,队长就能手糙了?”

      “队长就能手糙。”

      温时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搞。”

      “你才发现?”

      “不是才发现。是一直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

      顾夜澜没有说完。他看着温时予,眼睛里有光——不是桃花眼的风流,不是队长的沉稳,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很轻,很快,越来越近。顾夜澜的表情变了,他弯腰捡起灭火器,把温时予挡在身后。灭火器举起来,对准走廊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别怕。”他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面。”

      顾夜澜没有回头。但温时予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深吸一口气。黑暗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顾夜澜的手指在灭火器的扳机上收紧。温时予站在他身后,手握着顾夜澜给他的那把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队长。”

      “嗯。”

      “等出去了,我想喝青提的。”

      “行。”

      “最贵的。”

      “最贵的。”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黑暗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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