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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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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这个将面貌和情绪藏在厚重的刘海与口罩下的人比任何人都害怕消亡的生命。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如此厌恶生离死别的他会成为一名宠物殡葬师。
刚给告别室消完毒的司唸正打算回到办公室平复心情的他又一次听见了悲伤的情绪。
“小摩...妈妈从现在开始为你吃49天素，然后妈妈也做好事，咱们一起去极乐世界好不好，宝贝。”
这妇女口中的小摩并非是她的孩子，而是只13岁高寿的萨摩耶。
这样的画面在宠物冰葬馆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等二人将小摩安置在告别台，不善言辞的司唸机械的从围裙里拿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待她的情绪恢复平稳后，淡淡地询问道：“小摩妈妈我们这里选择树葬，火化，寄存骨灰或者带回，你需要那种？”
“火葬吧。”话说到期这，好不容易收紧的情绪又一次溢了出来，哽咽道：“我答应它了，明天会带它去看它最喜欢大海。”
“那麻烦您先在外面稍等一下，我这边需要帮小摩清理一下。”司唸将头往下压了些，声音轻的也就只有距离他半尺之内的小摩妈妈能听见。
“我就待在旁边。绝对不会打扰你的。”小摩妈妈边说边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向外移了两步。
司唸并没出声，只是冷淡地回身，默许了她的行为。
由于是寿终正寝的关系，小摩并不需要特别清洗，只需要简单的梳毛就可以开始仪式。
司唸从围裙里拿出一把刚梳，俯身向下将刚梳放在它的脖颈处缓缓的向下轻轻移动。小摩的毛发被保养的极好，根根柔顺就算了，令人没想到的是居然能一处打结都没有，就这样一顺到底。
不到半刻钟，司唸就做完了前部分的工作，摘下手套走向小摩妈妈，轻声提醒：“小摩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
经他这一提醒小摩妈妈才猛然惊醒，自己刚点的跑腿差不多该到门口了，正当她匆匆转身向外走去时却被司唸叫住，提议一起去拿。
可看着司唸那就算穿着棉袄还略显得单薄的身材，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来到大门外四处张望寻找用品时，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不到半分钟，原本小如手掌般大小的人就已来到她半径内。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都还没走到呢，那有干经的喊声就已经先传了过来。
“小摩妈妈！”
循声望去，来人是位身高一米九五的壮汉，留着一头黑中透棕的寸头，在这么寒冷的冬天也就只是在白衬衫的基础上加了件风衣，与街道上的其他人简直就不是一个时间的。
等那人走近些，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胸口处被那排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纽扣。
“你在找这个吧。”说着他便抬起左手上领的塑胶袋。随着他的动作袖口的衣服也向上缩了些，露出的手腕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抓痕。
小摩妈妈这才回神抬头望向面前的壮汉，呆愣半晌，忐忑地问道：“蒋信？”
“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复，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转头面上慈和地询问道：“你怎么突然理了个寸头？还打扮的这么干净，怎么？要找姑娘了？”
听着她的调侃，那壮汉并没反驳什么而是害羞地捂起脸，不得不说这动作结合他壮硕的体型简直就是——完——全——不——搭！
“害羞什么？你也快三十了吧，老大不小的是该成家...”还未等她说完蒋信便抬手打断道：“先别说这事了，我下班刚遇见个跑腿小哥在前头摔倒了东西撒一地。帮忙去捡的功夫定眼一瞧就认出了这是小摩的东西，我正打算要顺道要送去你家，没想到在这碰上了。”将手中的塑胶袋向前伸去，顺嘴问了句：“小摩呢？”
听到他提起小摩，她好不容易强忍住的情绪又一次复燃，颤抖地伸手去接塑胶袋，双唇上下张合着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看着她那抽搐的身影，蒋信顿时慌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他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只一味的轻拍她后背。
那双大手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暖和，格外有力。经过几次深呼吸调整，她的呼吸才恢复正常，但脸颊却还是被泪水中盐分刺激的生疼。
看她一直在不停的揉眼，蒋信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只找到两包猫条和半块狗饼干。思索片刻，拿起大衣的一角递给她，面上拘谨地说：“拿去擦吧。”
见状，小摩妈妈匆匆摆手，叹息道：“今早我睡醒一摸小摩，才发现它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走了！”蒋信不敢置信的重复遍，但转念一想曾经被当成繁殖犬的小摩能活到13岁寿终正寝已经是奇迹了。
想安慰的他又不知从何开口，两眼四处张望了下，才注意到旁边是家宠物殡葬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却被里面的价格表吸引，【0-5斤 388元】【5-10斤 588元】......
看的入神，甚至连小摩妈妈喊他都听不见。一直到门内突然出现的司唸才让他稍稍回神。
里头的司唸刚出门就急不可耐的将手上的手套脱去，抛进垃圾桶，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后就做贼似的匆忙转身朝屋内角落里小跑去。没一会，又换了一副黑色的口罩走到大厅，转头瞥见站在门外的两人，连个眼神都没有给，甩下一句话：“快进来。”就回到了房间。
像蒋信这种老实巴交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盛气凌人的人了，所以此刻在他心底已经默默的给这家素未谋面的店狠狠扣了二十分。
“小摩今天要在这里告别，你有空的话...”还未等小摩妈妈说完，蒋信就抢答道：“有！”话还落地身子就已经马不停蹄的帮开门，拿东西。
大老粗的蒋信就算进到店里也没降低嗓门，不过还好店里只有他们三人。小摩妈妈了解他的本性倒是能忍受些，但初次见面的司唸可就不好说。
司唸轻叹一口气将门推开条小缝，面色深沉地暗示道：“小声点，别打扰到它们。”
听闻蒋信左看右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人，才明白他是在说自己，转念一想这儿貌似一共就只有他们三人，误将司唸的话当成在找茬，便在心底又给这家店扣了二十分，现在的他对这家的态度也就是勉强及格。
面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黑，可那又怎么样？自己已经答应了人家，有空要来的。只能先将这份不爽往下压压。
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紧跟在小摩妈妈身后进入房间，刚才那份怒气瞬间转换，鼻头酸涩地看着通体雪白的小摩被一圈圈鲜花围在中心，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让人怎么相信它是离开了，感觉只不过是它在花海里睡觉罢了。
司唸推来一辆推车，等小摩妈妈将塑胶袋放在上面后又从抽屉里翻找出把剪刀，细心地将刀刃朝向自己，把手朝向小摩妈妈。
微垂着头使刘海遮住双眼，轻声道：“剪下一些毛发留做纪念后我就要开始念悼词了。”
感到被催促的蒋信原先那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怒气又瞬间上头，蹙眉紧盯着司唸，可惜由于刘海太长了的原因 ，他对蒋信投来的眼刀浑然不知。
小摩妈妈指尖再次接触到那抚摸过千万次的柔软毛发，忍不住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双唇颤抖地念叨道：“小摩...妈妈和蒋信叔叔都来看你了，今天就在这里乖乖睡觉，妈妈说到做到明天就带你去海边。”
蒋信？好像在哪里听过？司唸心想着抬头偷看眼身边那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
感觉到注视的蒋信一转头，二人对视上的瞬间，司唸迅速收回视线，暗想道：应该只是同名同姓。
蒋信也是被他这无厘头的举动整不会了，思索半天，于是决定将他这种行为归结于亏心事做太多了。
小摩妈妈剪下一团白绒毛，递给司唸，将剪刀轻放回桌面。指缝不舍的一遍遍摩挲毛发，最终落在那最为柔软的小腹，平日里温暖的肚子此刻却有些冻手。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摸你的小肚子吗？妈妈现在摸了，你快起来呀！”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止不住的流水一样泼洒而出。哭的她险些要晕厥倒地，还好一旁的蒋信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去扶住她。
只听身后传来“砰砰砰——”的连响，司唸刚摆放整齐的花圈被他一脚绊倒。
虽说蒋信只不小心踢倒一个，但谁让这花圈摆放的方式和多米若骨牌一样，一个倒了就还牵连着其他的全部倒下。
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地面，蒋信将小摩妈妈扶稳后便立马蹲下身去试图挽救，边扶边小声致歉，在这么慌乱的情况下，耳边徒然传来声：“388元，扫这里就可以。”
蒋信抬眼看见司唸正高举着收款码站在小摩妈妈面前，就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些倒地的花圈。对这家店的分数瞬间清零，心底暗骂道：靠死亡牟利的破店，一点感情都没有！
扶完最后一个花圈的蒋信抬眼咬牙盯着向自己缓缓靠近的司唸，“安静点，别再打扰它了。”风轻云淡的话语像一条细丝钻进蒋信的耳朵，缠乱了那根名叫理智的神经。
脾气上头的蒋信瞬间暴怒，抬手一把拎住司唸的围裙。不知道是因为蒋信的力气大，还是因为司唸太瘦了。
司唸像是小鸡仔一样脚尖离地，后仰着头露出了那双淡然无神的双眼。
蒋信额头上皱成川字，紧咬的牙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攥着他的手背爆起根根筋脉。见被领起的司唸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蒋信真是更加生气，咧嘴嘲讽道：“呵呵，干你这一行的是不是早就没了感觉？”
司唸仍神态未变的不做回答，但不是因为他对生命的消亡没了感情，而是觉得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最应该做的就是不做回答，这才是优解。
气氛越发复杂，小摩妈妈匆忙上前掰蒋信的手，来解救司唸，可奈何蒋信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无论她怎么摆动丝毫未动。
只能转化策略用手拍打蒋信的胳膊，嘴里念叨着：“放开！放开！放开！”
这一下下的拍打蒋信还真恢复了理智，看着几乎是沾在自己身上的司唸，匆匆收回手。
“蒋信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找你。”担心二人还会打起来的小摩妈妈边劝说边将蒋信往外推去，恢复理智的蒋信也觉得怕了，自己居然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大打出手，只能顺着小摩妈妈给的台阶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在原地的司唸低头看了眼被拽变形的肩带，抬手无论他怎么抚都无济于事，轻叹口气，默默转身将蒋信扶的乱糟糟的花圈全都重新摆了一遍。
等到小摩妈妈送完蒋信回来后，他才开始唸祷告：“今天，我们怀着爱与不舍，在这里，与我们最亲爱的小摩做最后的告别。感谢你，来到我们的生命里，用一生陪伴，用无条件的爱温暖我们。你教会我们忠诚、信任与陪伴，把所有的温柔与依赖，都留给了我们。如今，你卸下一生的疲惫，去往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没有离别之地。愿你在汪星自由奔跑，吃饱睡暖，永远开心、永远被爱。小摩，别怕，我们会永远记得你。你不曾真正离开，只是换一种方式，住在我们心里。愿你一路安好，往生净土，无痛无忧。若有来生，愿我们再相遇，再相伴。安息吧，我最爱的宝贝。”
一切结束后，等小摩妈妈与小摩最最后的告别，送入火化室。
小摩妈妈一个人做在空旷的等待区时司唸忽然靠近，递给了她一个纸袋。
“我把小摩的毛发塞进这个萨摩耶的磨具，看着像缩小版的它，这样你会好受些。”
听闻小摩妈妈将那纸袋抱在怀里许久，双眼的视线逐渐模糊，湿润，嘴里嘀嘀咕咕的道谢。
“不客气。”这次的语气与之前的不同，带着一些安抚与鼓励的感觉，一遍遍的轻抚着她的后背，越来越轻，直到他离开她都没有发觉。
半晌——
司唸送来了一份骨灰盒，神奇的是，被他这么一安抚的小摩妈妈心情再没像之前那样绝望，抱着骨灰盒正要离开时视线再次瞥见他身上的围裙。
拿出手机悄悄扫了下门口的收款码。
【收款100元 备注：新围裙】
送别小摩妈妈的司唸直接回到了之前的小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打资料，念出排在第一个的名字：“蒋信。”
向后看去，盯着那张黑白人像，许久，挪开视线轻声道：“长的倒是挺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