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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世纪的渡口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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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下午四点,盐邵河开始结冰。
不是往年那种从岸边向河心蔓延的缓慢冻结,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是瞬间发生的凝结。先是河面起了薄雾,白茫茫的,贴着水面流动;然后雾气凝成细小的冰晶,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像无数碎钻撒在暗绿的绸缎上;最后,这些冰晶连成一片,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冰壳,封住了整条河道。
陈水生划着保洁船从下游回来时,船头撞上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停下桨,看着眼前的奇景。河水在冰下继续流动,能看见暗流涌动的痕迹,但表面已经坚硬如镜。远处,乌巾荡大桥的桥墩周围,冰层较薄,河水从缝隙中涌出,冒着白色的水汽,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凌。
“要封河了。”水生喃喃自语。他记得父亲说过,盐邵河完全封冻的景象,几十年才见一次。上一次是1969年,他三十一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河面冰厚得能走卡车。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在世纪的最后一天,盐邵河再次封冻,像是要为这个百年,画上一个冰封的句号。
他调转船头,慢慢划向岸边。竹篙敲在冰面上,笃笃作响,每一声都传得很远。对岸,重建的沧浪亭已经张灯结彩,工人们正在挂最后一串灯笼。红色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来,映在冰面上,像一串漂浮的火焰。
靠岸,拴船。水生把工具收进河边的小屋——那是去年建的,砖瓦结构,有电,有自来水,比他从前的茅草棚好多了。但他还是怀念那个棚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亲切。
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封的河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垛田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冰面反射着天光,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金属。
今晚,所有人要在沧浪亭聚会,迎接新千年。吴晓芸说了,那是“世纪渡口”,要“回望来路,眺望前方”。
水生不知道什么是“世纪渡口”,但他知道渡口。他摆了一辈子渡,送无数人从此岸到彼岸。现在,他自己也站在一个渡口上,不是河的渡口,是时间的渡口。要从这个百年,渡到下一个百年。
他紧了紧棉袄,往家走去。青石板路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过老西门大街的遗址时,他停下脚步。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工地,打桩机、挖掘机静默地立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骸骨。只有街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围挡外,树枝上挂着几盏施工用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水生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身后,冰封的河,寂静的城,和一个即将结束的世纪。
沧浪亭的重建工程在三天前刚刚完工。
说是“重建”,其实是新建。原来的沧浪亭在老街尽头,木结构,小巧雅致,毁于1996年的洪灾。现在这个,建在新区河滨公园的中心岛上,钢筋水泥框架,仿宋式样,比原来大了五倍,能容纳上百人。设计师是南京请来的,说要“既保留传统神韵,又体现时代精神”。
结果建出来,像个放大的盆景。飞檐翘角是有的,雕梁画栋是有的,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赵老师来看过,摇头:“形似而神不似。老亭子的魂,没了。”
但无论如何,今晚这里将成为兴化城迎接新千年的中心。下午五点,工作人员就开始忙碌了。拉电线,挂灯笼,摆桌椅,调试音响和灯光。亭子四周的树上都缠满了彩灯,通电后,整座亭子像浮在夜色中的水晶宫。
吴晓芸是总指挥。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两年前从省旅游局分配来兴化时,还是个腼腆的大学生。现在,她穿着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拿着对讲机,在人群中穿梭指挥,干练得像换了个人。
“音响再测试一遍!”
“灯笼有几个不亮,赶紧换!”
“桌椅摆成环形,不要排排坐!”
“暖风机!多搬几台暖风机来,晚上零下五度!”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工人们按她的指令忙碌着。这个“世纪渡口”聚会,是她的主意,也是她一手策划的。她要让这座小城,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以最庄重又最温暖的方式,告别旧世纪,迎接新千年。
六点,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赵老师,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刚刚印出来的《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样书。书很厚,精装封面,烫金字。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亭子中央的长桌上,像摆放祭品。
“赵老师,辛苦了。”吴晓芸迎上去。
“不辛苦。”赵老师搓了搓冻僵的手,“晓芸,你这亭子……挺气派。”
“您觉得怎么样?”
赵老师环视四周,沉默了一会儿:“新东西,总要给人时间适应。”
吴晓芸听出了言外之意,但她没辩解。她知道,在赵老师这样的老一辈人心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就像老街,就像老亭子,就像那些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但她也相信,新东西有新的价值,新的美。就像这座新亭子,今晚将见证这座小城迈向新时代的庄严时刻。
陆续有人来了。
王老三带着孙子小兵,拎着两个大食盒,里面是他特意为今晚准备的“千年宴”:红烧鱼、蟹粉狮子头、咸肉炖笋、八宝饭……都是兴化传统菜,但做了改良,更精致,更适合宴会。
“老三鱼庄”的招牌,现在已经挂到了新区最繁华的街上。店面大了,徒弟多了,但王老三还是每天亲自下厨,说“手艺不能丢”。他的鱼庄成了兴化旅游的必到打卡点,很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有时他会觉得恍惚:自己一个打渔的,怎么就成了“美食传承人”?
李红梅和张卫国一起来的。红梅穿了件红色羊绒大衣,化了淡妆,气色很好。张卫国还是那件灰色夹克,但熨得平整,头发也梳得整齐。两人手挽着手,像一对新婚夫妇。
红梅的服装厂度过了金融危机,成功转型内销。她的“水乡风情”系列在省内打开了市场,最近还接到了上海的订单。厂子规模缩小了,但更精致,更专业。她说:“以前是求大,现在是求好。”
张卫国的物流公司也走上了正轨。在儿子的建议下,他引入了信息化管理系统,业务扩展到整个苏中地区。虽然还是小公司,但运转良好,前景可期。
更重要的是,两人的关系真正回暖了。不是年轻时的激情,是中年人的相濡以沫。他们一起经历了厂子的生死,一起扛过了婚姻的危机,现在终于找到了平衡:既是夫妻,也是伙伴;既能共苦,也能同甘。
□□和建军兄弟俩一起到的,还有他们的家人。建国穿着崭新的西装——他平时从不穿西装,今天是特例。他的“建国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刚拿到第一笔大订单,为永丰食品厂的新生产线提供全套设备。虽然公司还小,但技术过硬,口碑好。他说:“我不求做大,就做精,做好。”
建军的变化最大。他不再穿皮夹克,换上了深色呢子大衣,戴了副眼镜,像个学者。但他的“兴化大闸蟹”品牌已经走出了江苏,进入了北京、上海的高端市场。生态养殖基地扩大到了五百亩,合作社模式吸引了三十多户农民加入。他说:“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兄弟俩站在一起,一个沉稳,一个张扬,但眼中都有光。那些年的隔阂,在共同的奋斗中早已消散。现在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秀英和周文彬从南京赶回来了,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孩子裹在红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秀英胖了些,脸上有母亲特有的柔和光辉。她在南京一所中学教书,同时参与地方文化保护项目。她说:“走得再远,根在这里。”
周文彬提着大包小包,分给大家南京的特产。这个南京女婿,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兴化家庭。他说:“兴化是我的第二故乡。”
张明最后一个到,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笔记本电脑。他刚从机房出来,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水乡兴化”APP今天正式上线,用户数突破了五万。更让他兴奋的是,旅游局决定把APP作为智慧旅游的官方平台,未来还有更多合作。
“明明,快过来暖和暖和。”红梅招手。
张明停好车,走进亭子。暖风机呼呼吹着,驱散了寒气。他看着周围这些人:外公外婆,父母,舅舅舅妈,姨妈姨父,还有赵老师,王爷爷,吴晓芸……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这座小城十年变迁的亲历者和参与者。
“人都齐了吗?”吴晓芸问。
“还差陈爷爷。”张明说。
正说着,陈水生和美娟来了。水生穿着那件崭新的中山装,美娟穿着红棉袄,两人手挽着手,慢慢地、庄重地走来。所有人都站起来,迎接这对最年长的夫妻。
“陈师傅,美娟婶,快进来坐。”吴晓芸赶紧搀扶。
水生摆摆手,自己走进亭子。他在中央的长桌前站定,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看着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亭外冰封的河面和灯火璀璨的新区。
“都来了。”他轻声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暖。是啊,都来了。经过十年的风雨变迁,经过无数的离别与重逢,在这个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大家又聚在一起了。
这不是偶然,是某种必然。就像盐邵河,无论流过多少曲折,最终都要奔向大海。就像这座小城,无论经历多少变化,总有一些东西,把人们连接在一起。
晚宴在七点开始。
王老三的“千年宴”摆满了长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倒上酒,举起杯。
“为什么干杯?”红梅问。
大家互相看看。赵老师说:“为过去。”
建国说:“为现在。”
建军说:“为未来。”
秀英说:“为家人。”
张明说:“为家乡。”
水生看着大家,缓缓举起杯:“为这条河,为这座城,为这十年,为我们所有人。”
“干杯!”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酒入喉,暖流直达心底。
开始吃饭。王老三挨个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讲究:红烧鱼要选盐邵河的青鱼,蟹粉狮子头要用兴化大闸蟹的蟹黄,咸肉是自家腌的,笋是冬天挖的冬笋……大家一边吃,一边赞叹。
“老三,你这手艺,可以申请非遗了。”赵老师说。
“啥是非遗?”王老三不懂。
“非物质文化遗产。”赵老师解释,“就是老手艺,老技艺,需要保护和传承的。”
王老三想了想:“我这点手艺,算什么非遗。就是家常菜,做了一辈子。”
“就是家常菜,才是最有生命力的。”秀英说,“妈,您说是不是?”
美娟点头:“是啊。再高级的馆子,也做不出家里的味道。”
正吃着,张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亭子里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水乡兴化”APP的界面。
“给大家看看我们的成果。”他有些兴奋,“APP今天正式上线,用户已经突破五万。我给大家演示一下。”
他点开“河流记忆”板块。首先出现的,是陈水生凿冰清河的视频。画面里,老人站在冰面上,冰镐起落,冰屑飞溅。旁白是水生的声音,缓慢,低沉,像河水流动:
“我九岁跟父亲学撑船,在这条河上漂了五十多年……我父亲临终前说,要我守住这条河。我守了一辈子,可守不住。河变了,城变了,人也变了……有时我想,这河还记不记得从前……”
视频不长,只有三分钟,但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水生自己也在看,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那些话是他说的,但经过剪辑、配乐、配图,成了另一种存在。
视频结束,掌声响起。
“陈爷爷,您说得真好。”吴晓芸眼圈红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水生摆摆手。
“就是随便说说,才最真实。”赵老师说,“水生,你的话,会通过这个APP,被成千上万的人听到。他们会知道,在兴化,有这样一条河,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段记忆。”
张明继续演示。他点开“街巷记忆”板块,里面是老西门大街的老照片和街坊们的口述录音。沈老板讲茶馆,王铁匠讲打铁,李大夫讲中医,老刘讲剃头……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已经消失的店铺和生活,在屏幕上重现。
“这是赵老师的口述史,我们做成了数字版。”张明说,“每个故事都有文字、照片、录音,还可以留言互动。已经有很多年轻人留言,说看了这些故事,才真正理解了家乡。”
赵老师激动得手发抖:“好,好。这样好。记忆活了,就死不了了。”
接着是“市场脉搏”板块,展示昭阳市场的变迁,从铁皮棚到钢结构,从混乱到规范,从传统到现代。有杨豆腐的豆腐脑摊,有老张的鱼摊,有红梅的第一个服装摊位……还有那段市场改造的争议和妥协。
红梅看着屏幕上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笑了:“那时真年轻,什么都不怕。”
“现在也年轻。”张卫国握住她的手。
“美食地图”“景点导览”“住宿预订”“特产购买”……一个个板块演示过去。这座小城的自然、历史、文化、经济、生活,都被数字化、系统化地呈现出来。它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可以触摸和互动的存在。
最后,张明点开一个特别板块:“世纪渡口——我们的1990-1999”。里面是十年来兴化重大事件的编年史:1990年齿轮厂改制传闻,1991年昭阳市场开张,1992年南方谈话,1993年老街拆迁,1994年板桥艺术节,1995年永丰食品厂落户,1996年特大洪水,1997年香港回归,1998年金融危机,1999年澳门回归、撤县建市、新千年……
每个事件都配有照片、视频、当事人的讲述。就像一幅宏大的画卷,徐徐展开这十年的兴化变迁史。
而画卷中的主角,就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齿轮厂的下岗职工,昭阳市场的个体户,老街的拆迁户,艺术节的参与者,抗洪的志愿者,金融危机的幸存者,新时代的创业者……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十年。”张明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大时代,见证了家乡的巨变,也参与了这种变化。这个APP,就是我们给这个时代,给这座城,给我们自己的一个交代。”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水生看着屏幕上闪过的画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场景,看着这座小城十年来的沧桑巨变。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特别是这十年,没有白活。他见证了,参与了,也贡献了。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工,一个清漂员,但他和这条河,和这座城,和这个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宴会进入高潮。
吴晓芸安排了一个特别环节:“记忆传递”。
她先请赵老师发言。赵老师站起来,拿起那本《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
“这本书,三百二十七页,二十万字,记录了一百四十三个人的故事。”他声音缓慢而庄重,“我用了十年时间,采访,记录,整理。现在完成了。但我知道,记忆的传承,不是一本书就能完成的。它需要讲述,需要倾听,需要一代代人接续。”
他把书递给秀英:“秀英,你是老师,是文化的传播者。这本书交给你,希望你能把里面的故事,讲给你的学生,讲给你的孩子,讲给更多的人。”
秀英郑重地接过书:“赵老师,我一定会的。”
接着,吴晓芸请陈水生发言。水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正是秀英出嫁时他给的那个,里面是那把小木桨。
“这支桨,是我学撑船时,我父亲给我刻的。”他看着手里的布包,“他说,船桨就是船工的魂。我摆了一辈子渡,现在不摆了,但这魂,不能丢。”
他打开布包,拿出小木桨。灯光下,木桨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天,我要把它捐给兴化博物馆。”水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精神:脚踏实地,埋头苦干,认准一件事,就做一辈子。这种精神,我希望后人能记得。”
他把小木桨递给吴晓芸。吴晓芸双手接过,眼圈红了:“陈师傅,我代表博物馆,代表这座城市,谢谢您。”
接下来是王老三。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本手写的菜谱,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我老伴留下的菜谱,不是什么秘籍,就是家常菜的做法。”王老三说,“我一个大老粗,不识字,这些字是孙女念给我听,我记住的。现在,我想把它交给晓芸,放在那个什么‘记忆馆’里。让后人知道,我们兴化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是怎么把日子过出滋味的。”
吴晓芸接过菜谱,翻开一页,上面写着:“红烧鱼:油热下姜蒜,鱼两面煎黄,加酱油、料酒、糖,小火慢炖……”
朴素的字句,朴素的生活智慧。
李红梅站起来,拿出一件手工缝制的旗袍。宝蓝色绸缎,绣着细密的梅花,做工精致。
“这是我做的第一件旗袍,1993年,为了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活动。”红梅轻轻抚摸旗袍,“那时我刚从服装厂辞职不久,什么都不会,就凭着一股劲,照着书上的样子,一点点摸索。做坏了三次,这是第四次,终于成了。穿上它,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老板’了。”
她顿了顿:“这件旗袍,陪我签了第一个大单,陪我去上海见第一个大客户,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我想把它捐出来。不是为了展示手艺,是为了告诉年轻人:不要怕起点低,不要怕没经验。只要肯学,肯干,肯坚持,什么都能做成。”
旗袍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所有人都能想象,二十多岁的李红梅,穿上这件旗袍时,那种既紧张又自豪的心情。
建国站起来,拿出一个小零件——一个精密的齿轮,不锈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我车出的第一个合格齿轮,1980年,我十八岁,刚进齿轮厂。”建国说,“误差不超过一丝,师傅说我是块好料。我把它留了二十年,每次遇到困难,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我是手艺人,手艺是我的立身之本。”
他把齿轮放在桌上:“现在,我不车齿轮了,改做机器。但手艺人的精神没变:认真,细致,追求完美。这个齿轮,我想留给博物馆。让后人知道,在兴化,曾经有一群手艺精湛的工人,他们用双手,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贡献了青春和汗水。”
建军站起来,拿出一只真空包装的醉蟹,包装上印着“兴化大闸蟹”的商标和地理标志。
“这是我们品牌的第一批产品,1998年。”建军说,“那时我刚度过金融危机,拿到北京的第一笔订单。我亲自挑选,亲自包装,亲自押运到北京。客户说好,我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只醉蟹:“这只我没卖,留了下来。它提醒我:质量是生命,信誉是根本。也提醒我:兴化的好东西,可以走出兴化,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现在,我想把它捐出来。不是作为商品,是作为信物——信我们兴化人,能把事情做好的信物。”
最后,张明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
“这是我们‘水乡兴化’APP的全部源代码和数据。”他说,“这不是实物,是数字资产。但我认为,它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新的传承方式:用科技记录历史,用互联网连接记忆,用数字技术让传统文化活起来。”
他把U盘递给吴晓芸:“晓芸姐,这个交给你。希望博物馆未来能建立数字档案库,让这些记忆,永远保存,永远可访问。”
U盘很小,很轻,但承载着一个年轻人对家乡的全部热爱和心血。
吴晓芸接过所有的物品:书、木桨、菜谱、旗袍、齿轮、醉蟹、U盘。她抱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大家。”她哽咽着,“谢谢你们信任我,把这些宝贵的记忆交给我。我发誓,一定会好好保管,好好展示,让每一个来博物馆的人,都能看到,听到,感受到:兴化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一段历史,有这样一种精神。”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庄严,带着感动,带着一种薪火相传的郑重。
窗外,新千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亭子里,记忆的传递已经完成。从文字到实物,从传统到数字,从老一辈到年轻一代,这座小城的魂,正在以一种新的形式,延续下去。
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所有人都来到了亭子外的观景台上。这里正对盐邵河,视野开阔。河面完全冰封,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岸边的灯火。对岸,老城区只剩下零星几点灯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这边,新区灯火辉煌,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勾勒出现代化的天际线。
吴晓芸调试好音响。很快,广播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全国各地迎接新千年的盛况。北京中华世纪坛,上海外滩,广州珠江,香港维多利亚港,澳门大三巴……每个城市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千年一遇的时刻。
“还有十分钟。”张明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地方的欢呼声。
水生站在最前面,双手扶着栏杆。美娟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但手很凉,需要互相取暖。
“冷吗?”水生问。
“不冷。”美娟摇头,“心里热。”
是啊,心里热。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看着这座正在变化的小城,看着这条养育了他们一辈子的河,心里怎么能不热?
建国和建军站在父母身后。兄弟俩相视一笑,那些年的隔阂,早已冰释。现在他们是伙伴,是战友,是这个家族的中坚力量。
红梅和张卫国站在一起,红梅靠着丈夫的肩膀。这半年,他们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不是激情,是依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身边总有个人,可以一起扛。
秀英抱着女儿,周文彬搂着她们母女。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多么特殊的时刻。但也许,等她长大,会从父母、外公外婆、舅舅舅妈的故事中,理解这个夜晚的意义。
赵老师和王老三站在一起,两个老人,一个记录历史,一个创造生活。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现在,他们要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了。
吴晓芸和张明站在年轻人中间。他们是新时代的开拓者,用新的方式,传承旧的价值,连接过去和未来。
所有人,都望着东方,望着盐邵河流向的方向,望着新千年第一缕阳光即将升起的地方。
广播里,倒计时开始: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新千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不是零星的几簇,是从城市各个角落同时升起的、成百上千朵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金的,银的……像一场盛大的、光的交响乐。它们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兴化城,照亮了冰封的盐邵河,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发区那边,工厂的汽笛长鸣;居民区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更远处,似乎能听见整个中国、整个世界的欢呼。
陈水生看着这一切,眼睛湿润了。他想起父亲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撑船,从此岸到彼岸,从昨天到今天,从过去到未来。现在,他站在世纪的渡口,看着这条船,载着一家人,载着一座城,载着一个时代,驶向新的彼岸。
烟花还在绽放。一簇接一簇,一浪接一浪,仿佛要把积蓄了一个世纪的能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冰面反射着五彩的光芒,整个世界像浸在光的海洋里。
许久,烟花渐歇。夜空重新暗下来,星星重新显现,更清,更亮,像被这场光的盛宴洗涤过。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新千年的第一缕曙光,就要来了。
水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家人,看着这座小城,看着这条河。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水,这城,这人,都要往前走了。”
是啊,都要往前走了。带着过去的记忆,带着现在的努力,带着未来的希望,往前走了。
盐邵河在冰下继续流淌,不舍昼夜。兴化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开始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世纪。
而生活,就像这河水,就像这城市,就像这一代代人,永远向前,永远奔流,永远充满未知,也永远充满可能。
远处的乌巾荡大桥上,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地平线,金红色的,温暖而充满希望,照在冰封的河面上,照在古老的垛田上,照在这座水乡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新千年,来了。
2000年1月1日,早晨六点。
兴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