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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三双眼睛 深夜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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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暴雨如注。
沈听澜坐在空荡的地铁末班车上,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视线却死死钉在对面车窗的倒影上。
倒影里,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而在她身后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孩。
小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皮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沈听澜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风衣口袋里的防狼喷雾。
作为一名侧写师,她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这个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司机在驾驶室隔绝了声音,那么这个孩子是从哪上来的?车门紧闭,列车正在隧道中疾驰。
“姐姐,你来陪我玩吧。”
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从下水道里泛上来的阴冷。
沈听澜瞳孔微缩,猛地转头。
身后的座位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红色的皮球静静地躺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原本播报站名的机械女声变得扭曲而尖锐:“下一站,黄泉路。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未下车的乘客,请遵守乘车规则。”
车厢内的灯光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沈听澜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车头向车尾狂奔而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许多双脚杂乱无章地踩踏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指甲刮擦金属的噪音。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椅背,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微型手电筒,打开保险。
一道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亮起。
光束扫过地面,照亮了那个红色的皮球。皮球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了黑色的液体,像是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
“规则一:不要回头。”
“规则二:不要回应呼唤。”
“规则三:如果看见第十三双眼睛,请立刻闭气。”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极快,仿佛在宣读死亡判决书。
沈听澜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幻觉?还是某种新型的气体致幻剂袭击?不,不对。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温度急剧下降。
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抓痕深入钢铁,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外面撕开车厢。
突然,一只惨白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冰冷刺骨,指甲尖锐如刀,轻轻扣住了她的锁骨。
沈听澜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呼吸。她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握着防狼喷雾,左手摸到了座位底下的金属扶手,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姐姐,你看见我的眼睛了吗?”
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就在她的耳廓边,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听澜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眼角的余光瞥见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穿着红雨衣的小孩正趴在她的背上,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而在那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第十三双眼睛。
闭气。
沈听澜果断屏住呼吸,肺部因为缺氧而开始产生灼烧感。她感觉到脖子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锁骨流下。
窒息感越来越强,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撞断肋骨跳出来。她的指尖开始发麻,那是过度换气和极度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晕厥的时候,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消失了。
“呼……”
沈听澜猛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掠夺着空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她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下一秒,地铁列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惯性将沈听澜甩向前方。
当列车停稳,车门缓缓打开时,外面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地铁站台,而是一片血红色的荒原。天空悬挂着三轮破碎的月亮,远处传来野兽的嘶吼。
沈听澜扶着座椅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生理反应。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数字。那数字并非静止,而是像某种活物般,正在她的皮肤下缓缓蠕动、变化。
23:58:12
23:58:11
数字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像是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图腾。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她的神经上轻轻拨弄。
这不是纹身,这是催命符。
沈听澜死死盯着那行倒计时,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她能清晰地看到数字“23”正在一点点崩塌,变成“22”,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慑力。
二十四小时。
她只有二十四小时。
“副本‘午夜列车’已开启。”
“主线任务:活过今晚。”
“玩家沈听澜,祝你好运。”
广播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荒原上呼啸的风声,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沈听澜靠在车门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手背上移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压制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恐惧是本能,但控制恐惧是本事。
她迈出车门,脚下的土地松软得像腐烂的肉。远处,一座破败的孤儿院矗立在血月下,窗户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她明白,只有去到那所孤儿院,自己才会有一线生机。
沈听澜的双脚刚刚完全踏出车门,那扇地铁车门便在她身后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缓缓合拢。
“呜……”
伴随着一声仿佛巨兽濒死般的汽笛长鸣,红色的列车在血雾中迅速褪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退路断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作为侧写师的本能告诉她,在陌生的环境中,静止观察往往比盲目行动更安全。
风更大了。
这里的风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吹在脸上像是有细小的砂纸在打磨。她眯起眼睛,借着那三轮破碎月亮投下的惨淡红光,打量四周。
这片荒原并非寸草不生,而是长满了暗红色的植被。那些植物长得极像人类的血管,蜿蜒曲折地铺满地面,偶尔还会像心脏跳动般微微抽搐一下。
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活过今晚……”
沈听澜低声重复着那个主线任务,左手手背上的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跳动:23:45:30。
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寻找出口,只需要像只老鼠一样,在这个鬼地方躲藏十多个小时。
但这真的可行吗?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那些暗红色的“血管”似乎对她的体温很感兴趣,正顺着她的鞋底缝隙,试探性地向上攀爬。
沈听澜皱了皱眉,迅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这是她为了防身随身携带的。她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簇“草”。
“滋——”
那簇植物被挑断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声。
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瞬间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
沈听澜瞳孔骤缩,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几乎是啼哭声响起的同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那些巨大黑影,突然动了。
那是几棵枯死的巨树,树干上挂着无数破败的布条,像极了上吊的尸体。此刻,这些“树”正缓缓转动着树干,无数根干枯的枝条指向了沈听澜的方向。
“该死。”
沈听澜低骂一声,不再犹豫,转身朝着远处那座破败的孤儿院狂奔而去。
那是视野里唯一的建筑物。
她跑得很快,呼吸控制得很有节奏。但在这片荒原上奔跑,就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脚下的“血管”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缠绕住她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入地下。
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费双倍的力气。
身后的啼哭声越来越多。
沈听澜不敢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类似节肢动物爬行的“沙沙”声。那是那些“树”在移动。
近了。
那座孤儿院越来越近。那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尖顶,哥特式的窗户,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枯藤。
沈听澜冲到铁栅栏门前,用力推了一把。
门没锁,发出“吱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向内敞开。
她闪身而入,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砰!”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几根粗壮的枯枝狠狠抽打在铁栅栏上,火星四溅。
沈听澜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大口喘息。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锁骨未干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倒计时。
23:30:15。
明明刚刚还是23:15:03,她不可能花了这么多时间。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或者说,这里的“时间”本身就是某种消耗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这个院子。
孤儿院的院子里种满了白色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人的眼球。而在花丛中间,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
沈听澜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眼球花”,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不要相信穿红鞋的人。”
“不要给洋娃娃喂食。”
“晚上十二点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床。”
“管理员阿姨在看着你。”
又是规则。
沈听澜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将这四点迅速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一片枯叶落在了她的肩头。
沈听澜下意识地伸手去拂,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她浑身僵硬。
那不是枯叶。
那是一只干枯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人手。
它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指甲嵌入了她的风衣布料。
沈听澜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花丛。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花”中间,无数只这样的小手正从泥土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握着。
而在花丛的最深处,有一双红色的皮鞋,正静静地摆在那里,鞋尖对着她。
“不要相信穿红鞋的人……”
沈听澜喃喃自语,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诱捕。
那个孤儿院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嘴。
进去,还是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意味着要面对这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以及那些正在撞击铁门的枯树。
进去,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规则杀人。
倒计时:23:25:00。
沈听澜咬了咬牙,收起折叠刀,转身冲向孤儿院的主楼大门。
她别无选择。
主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沈听澜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锁住了?
不,不是锁住了。
她凑近门缝,借着月光,看到门缝里塞满了东西。
那是无数张画纸。
画纸上用蜡笔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仔细看,那些线条组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而在这些画纸的最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便利贴,上面用鲜红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敲门三下,说出你的代价。”
代价?
沈听澜愣住了。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作为代价的东西吗?钱?命?还是……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地铁上消失的红衣小孩。
那个小孩想要什么?眼睛?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关节轻轻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声音沉闷。
“我的代价是……”沈听澜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我的一半视力。”
这是她作为射击运动员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天赋。用这个作为筹码,或许能骗过这里的“规则”。
死寂。
过了足足十秒钟,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沈听澜的手心全是冷汗。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后退的时候,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哒、哒、哒。”
像是穿着硬底鞋的小孩子在跳跃。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竟然像纸糊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墙壁上挂满了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孩子们都笑得非常灿烂,但他们的眼睛部分,全都被黑色的墨水涂掉了。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破旧的钢琴。
钢琴前坐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人,正弹奏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欢迎回家,新来的老师。”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沈听澜的耳中。
沈听澜浑身一僵。
老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工牌。
上面贴着她的照片,职位栏写着:保育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