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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春水(1969-尾声) 1970年 ...

  •   正月初七,人日。按兴化的老讲究,这天是人的生日,要吃面条,求长寿。天还没亮,春妹就起来和面了。船屋小,案板支在船头,借着蒙蒙的天光,她把面团揉得光滑柔韧,然后用长长的擀面杖推开,推成一张薄薄的大饼,再叠起来,切成细丝。

      小苇蹲在旁边看,五岁的丫头,已经知道帮忙了。她小心地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晾在竹匾里。晨风吹过,面条轻轻摆动,像一帘细雨。

      “娘,今天真能吃面条吗?”小苇问。

      “能,管够。”春妹手上不停,“你爹说了,今年丰收,白面有富余。”

      “那陆伯伯家的小宝宝,也能吃吗?”

      “能,等他们长大了,就能吃了。”

      陆文婷家的三胞胎——爱国、爱乡、爱民,腊月里出生的,现在刚满月。三个小东西,红扑扑的,能吃能睡,成了全公社的宝贝。谁家有好吃的,都想着给陆医生送点,说是给“三小只”补营养。

      面条下锅时,天亮了。太阳从垛田尽头升起,金红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有些残白。河边的柳树爆出了米粒大的芽苞,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

      水根从公社开会回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春妹盛了面,撒上葱花,淋了香油:“吃了再说。”

      “先看看这个。”水根把纸摊在桌上,“《兴化水网综合治理十年规划》,省里批了。”

      春妹凑过去看。纸上画着地图,标着红线蓝线,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但看懂了一些:吴公堤要加高两米,西河湾要改造成排灌站,全公社要建三十个无害化厕所……

      “这么多工程,得干多少年?”

      “十年。”水根挑起一筷子面,“但老赵书记说,三年要见成效,五年要大变样。”

      “钱呢?”

      “省里拨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公社自筹一部分。”水根边吃边说,“沈会计算过了,够用。不够,咱们自己出力。”

      正吃着,外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陆文婷抱着爱国来了——小家伙饿了,哭得响亮。春妹赶紧接过孩子:“陆医生,吃了没?”

      “还没。”陆文婷眼睛下有青黑,但精神很好,“这三个小家伙,轮番折腾,一晚上没睡。”

      “你坐,我给你盛面。”

      陆文婷在船头坐下,看着水面。春水涨了,比冬天高了一尺,但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

      “水根,规划我看了,血防那部分写得很好。”他说,“治水和灭螺结合,是治本之策。”

      “是你提的建议。”水根说,“省里专家都说好。”

      “不是我好,是实践出的真知。”陆文婷接过春妹递来的面,大口吃起来,“对了,阿莲的学习进度很快,已经能独立处理常见病了。我想让她当卫生院的副院长,帮我管血防这一块。”

      “她才二十岁……”

      “二十岁怎么了?”陆文婷笑笑,“我二十岁时,已经在医学院读书了。阿莲聪明,肯学,更重要的是,她有仁心。那天沈老栓肚子疼,我不在,她给看的,诊断准确,用药得当。这孩子,是块当医生的料。”

      水根点点头。他想起了阿莲的母亲,那个早早去世的哑女。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女儿今天的模样,一定很欣慰。

      “还有件事。”陆文婷放下碗,“我哥哥又来信了。说他在美国参加了一个‘中美友好协会’,认识了很多想了解中国的朋友。他问我,能不能寄些兴化的照片、资料过去,让他们看看真实的中国农村。”

      “能啊。”水根说,“咱们现在,有东西可寄了——丰收的垛田,新建的榨油坊,治水的工地,还有……咱们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文婷眼睛亮亮的,“我准备整理一份兴化血防工作的报告,配上照片,让哥哥翻译成英文,在美国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让世界知道,中国人在做什么。”

      春妹听得入神:“陆医生,你哥哥……能回来吗?”

      “也许有一天。”陆文婷望着远方,“等国家更强大了,等世界更了解了,他就能回来了。他说,他想看看兴化的水,尝尝兴化的米。”

      爱国吃饱了,在春妹怀里睡着了。小嘴嘟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这孩子,真像你。”春妹说。

      “像我哥。”陆文婷轻声说,“我哥小时候,也长这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公社组织了灯会,就在晒场上。各家各户都扎了灯,有鱼灯,有莲花灯,有兔子灯。孩子们提着灯,在人群里穿梭,像流动的星河。

      最特别的是一盏蚕灯——老丝匠带着阿莲扎的。用竹篾做骨架,糊上白绢,画上蚕宝宝吃桑叶的样子。灯点起来,透出柔和的光,蚕宝宝栩栩如生,仿佛在绢上蠕动。

      “这是咱们兴化的灯。”老丝匠对围观的孩子们说,“蚕,是咱们的宝贝。吐丝,织绸,做衣裳。不能忘了本。”

      阿莲在旁边,用手语给孩子们讲解扎灯的步骤。孩子们围着她,比划着,笑着。她已经能用简单的手语和孩子们交流了。

      水根和春妹带着小舟、小苇来看灯。小舟提着一盏船灯——是他自己用纸糊的,虽然粗糙,但很用心。小苇提着一盏星星灯,蹦蹦跳跳。

      “爹,你看,那是徐老师的灯。”小舟指着远处。

      水根看去,一盏孔明灯正缓缓升起。灯上写着字,在火光里隐约可见:“愿兴化风调雨顺,愿乡亲健康平安。”

      放灯的是林芳。她站在灯下,仰着头,看着灯越升越高,融入夜空。

      “徐老师要是能看到,该多好。”春妹轻声说。

      “他能看到。”水根说,“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灯会结束后,水根去了公社。老赵书记、沈会计、孙工,还有县里来的水利专家,正在开碰头会。

      “水根来了,正好。”老赵招手,“咱们在讨论施工方案。孙工,你讲。”

      孙工走到地图前,推了推眼镜——新配的,镜片厚厚的。他指着地图:“根据历史资料和实地勘测,吴公堤的薄弱点有三处:西段基础不稳,中段有蚁穴,东段坡度不够。我建议,西段打桩加固,中段灌浆处理,东段加高培厚。”

      “工程量有多大?”县里的专家问。

      “需要土方三万立方,石料五千立方,人工……五千个工日。”孙工说,“但可以分期实施。第一期,先处理最危险的西段和中段。”

      “时间呢?”

      “开春就动工,汛期前完成。”孙工顿了顿,“我建议,成立青年突击队,分段包干。既保证进度,也锻炼队伍。”

      “好主意。”老赵点头,“水根,你们第二生产队,负责西段,怎么样?”

      “行。”水根说,“但需要工具,需要技术指导。”

      “工具公社解决。”沈会计说,“技术指导,孙工负责。”

      “我还有个建议。”水根说,“把工程和血防结合。施工时,陆医生带人跟着,监测水质,及时灭螺。”

      “这个好!”县里专家拍桌子,“综合治理,就要这样!”

      方案定了。散会后,孙工拉住水根:“水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孙工眼睛红了,“这么多年,我守着那些资料,总想着,有一天能用上。现在,真用上了。”

      “是您自己坚持的结果。”水根说,“没有您那些资料,咱们就是瞎子摸象。”

      “不,是大家的坚持。”孙工擦擦眼睛,“老赵的坚持,陆医生的坚持,你的坚持,还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坚持。”

      月光下,两个男人站在公社院子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兴化水系图。图上,红线、蓝线交错,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治水蓝图。

      “十年后,兴化会是什么样?”孙工轻声问。

      “会更好。”水根说,“水会更清,田会更肥,人会更健康。”

      “真想看到那一天。”

      “您一定能看到。”

      正月过后,天暖了。柳芽绽开,成了嫩叶;油菜抽薹,开出金黄的花;燕子回来了,在檐下衔泥筑巢。而吴公堤上,也热闹起来。

      全公社的青壮年都上了工地。分段,包干,热火朝天。挑土的,打夯的,抬石头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红旗插在堤上,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水根带着第二生产队负责西段。这一段基础最差,要先清淤,再打桩。水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胸口。男人们赤着膊,站在冰冷的水里,一锹一锹挖淤泥。

      “根哥,这泥真厚!”二狗甩了把汗。

      “1962年洪水留下的。”水根说,“挖干净了,基础才稳。”

      淤泥运上岸,堆成小山。陆文婷带人取样检测,果然发现了钉螺。

      “密度很高,必须处理。”他对水根说,“我建议,淤泥先晒干,再用石灰消毒,然后才能用来填土。”

      “那工期就长了。”

      “但安全。”陆文婷说,“不能为了赶工,留下隐患。”

      水根想了想:“行,听你的。”

      于是,工地上多了道工序:挖出的淤泥,先摊开晒,撒石灰,翻搅,再运走。进度慢了,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治病根。

      阿莲跟着陆文婷,学监测,学配药,学防护。她现在已经能独立指挥一个小队,负责一段水域的灭螺工作。姑娘晒黑了,但眼睛更亮了,手势更果断了。

      一天傍晚,收工后,阿莲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坐在堤上,看着夕阳下的水面。水根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水壶。

      “累了?”

      阿莲摇摇头,比划:“不累。只是……想起徐老师。他要是能看到这一切,该多好。”

      “他在看。”水根在她旁边坐下,“你看,天边那朵云,像不像他在笑?”

      阿莲抬头看。果然,西天的云霞,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有一朵特别像笑脸。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比划:“我想他了。”

      “我们知道。”

      “但我不难过。”阿莲擦掉眼泪,“他走了,但他的愿望在实现。治水,治病,让兴化人过上好日子。我在做这些事,就像他在做一样。”

      水根拍拍她的肩:“好孩子。”

      春风吹过堤岸,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远处,炊烟升起,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了。工地上,还有人在收尾,铁锹碰石头的叮当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水根叔,”阿莲突然比划,“我想入党。”

      水根一愣:“你想好了?”

      “想好了。”阿莲眼神坚定,“徐老师是党员,陆医生是党员,您也是党员。我想像你们一样,为人民服务。”

      “可是你的情况……”

      “哑巴也能入党。”阿莲在土上写字,“党章没规定党员必须会说话。我会写,会做,会为人民服务。”

      水根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歧视、被忽略的哑女,如今成长为有理想、有担当的青年。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我当你的介绍人。”

      阿莲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灿烂如花。

      三月初,工程进入关键期。西段基础处理完毕,开始打桩。桩是杉木的,碗口粗,三米长。要用大锤夯进地里,一根接一根,密密排开。

      这活最累,也最需要技术。锤要举得高,落得准,力道要匀。水根亲自带人干,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春妹心疼,用热毛巾给他敷:“明天别干了,换别人。”

      “不行,我是队长,得带头。”水根咬着牙,“再说,这活有窍门,我得教会大家。”

      “那也得注意身体。”春妹眼圈红了,“你爹就是累病的……”

      “我不会。”水根握住她的手,“我有你,有孩子,有这么多乡亲,不会倒。”

      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就起来看图纸。煤油灯下,那些线条、数字,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治水记录,想起了明代石碑上的碑文,想起了孙工修复的那些资料。

      四百年,兴化人一直在治水。从明朝的王宗沐,到民国的水利局,到现在的他们。方法在进步,工具在改进,但精神不变——与水共存,与水相斗,在水的怀抱里求生。

      他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准备在下次公社大会上讲。他要告诉大家,我们做的,不只是修一条堤,是在延续四百年的传统,是在为子孙后代奠基。

      三月中,周文彬从盐城寄来一封信,还有一包书。信里说,他在整理地方党史,发现了更多关于兴化特别支部的资料。书是给孩子们的——《少年科学》《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几本连环画。

      “告诉水根,好好干。告诉他,他父亲在天上看着呢。”

      水根读着信,眼泪掉在信纸上。他把信收好,和父亲的黑匣子放在一起。现在,黑匣子里的东西更多了:父亲的遗物,陆文婷的医案,老秀才的诗稿,上方寺的经书,试验田的数据,明代织机织的绸,李老师救下的教科书,还有周文彬的信。

      这些东西,他准备在工程竣工后,全部捐给县档案馆。让它们从暗格走向光明,从个人记忆变成公共财富。

      清明前后,工程最紧张的时候,出了件喜事——林芳要结婚了。对象是公社中学的数学老师,也是外地来的,老实,本分,对她好。

      婚礼很简单,在中学教室里办。同事们凑钱买了红纸,剪了喜字,贴满了窗户。学生们采了野花,扎成花束。春妹和几个妇女做了喜饼,炸了丸子。

      水根和春妹都去了。林芳穿着红毛衣,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新郎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细声细气,但看林芳的眼神,满是温柔。

      “林老师,恭喜。”水根说。

      “谢谢陈队长。”林芳眼睛红红的,“我……我会好好过日子。”

      “一定会的。”

      婚礼上,林芳弹了手风琴,唱了一首歌,是徐建国教她的《茉莉花》。歌声柔美,在教室里回荡。唱完,她对着窗外说:“徐老师,我结婚了。你在天上,要祝福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然后,掌声响起来。

      阿莲也来了,送了林芳一对枕套,是她自己绣的,一对鸳鸯,游在水里。林芳接过,抱住阿莲,两个人都哭了。

      “阿莲,对不起。”

      阿莲摇头,比划:“都过去了。你要幸福。”

      “你也是。”

      婚礼结束后,水根和春妹划船回家。月光很好,水面平静。

      “林芳终于走出来了。”春妹说。

      “是啊。”水根划着桨,“人总要向前看。”

      “阿莲呢?她怎么办?”

      “她有她的事。”水根说,“学医,入党,治病救人。她的路,还长。”

      船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远处,吴公堤上的灯火还亮着,像一条金色的龙,蜿蜒在夜色里。

      四月底,工程第一期完工了。

      验收那天,全公社的人都来了。新加固的吴公堤,又高又厚,堤面平整,像一条坚实的臂膀,环抱着水乡。堤坡上种了草皮,已经泛绿。排水沟修得笔直,通向新挖的排涝渠。

      省里、县里来了专家,看了都说好。特别是血防结合的做法,得到了高度评价。

      “这个经验,要在全省推广!”省水利厅的领导说,“治水不光是防水患,还要防病害,要综合治理!”

      庆功会在晒场上开。大锅饭,大碗酒,人人脸上都是笑。

      老赵书记讲话:“乡亲们!咱们第一期工程,胜利完工了!这是咱们兴化人自己的功劳!是大家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一锤一锤夯出来的!”

      掌声如雷。

      “但这只是开始!”老赵提高音量,“接下来,咱们要修排灌站,要改造垛田,要建无害化厕所!要让兴化,变成真正的鱼米之乡、健康之乡!”

      “好!”全场齐呼。

      水根被推上台讲话。他有些紧张,但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心里踏实了。

      “我没啥好说的。”他开口,“就想说,这堤,不是为我修的,不是为哪个人修的,是为咱们兴化修的,为咱们的子孙后代修的。我父亲在世时,就想治水;徐建国老师在时,也想治水。现在,咱们替他们完成了。”

      他顿了顿:“我父亲留给我一句话:‘本分做人,勤恳做事。’我今天再加一句:‘团结一心,建设家乡。’咱们兴化人,只要团结,没有干不成的事!”

      掌声久久不息。

      庆功会后,水根收到一封信。拆开,是省人大的通知:他被评为“优秀人大代表”,要去省里领奖。

      “去吧。”春妹给他收拾行李,“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嗯。”

      这次去省城,水根带了小舟。孩子九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火车上,小舟趴在窗口,看着飞速倒退的田野,眼睛都不眨。

      “爹,省城有多大?”

      “很大,比兴化大十倍。”

      “有咱们兴化好看吗?”

      水根想了想:“不一样。省城有高楼,有汽车,有电影院。但咱们兴化有垛田,有河道,有咱们的家。”

      “我还是喜欢兴化。”小舟说。

      颁奖典礼在省政府礼堂。水根穿着春妹做的新中山装,坐在前排。小舟坐在旁边,紧张地抓着爹的手。

      轮到水根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聚光灯照着他,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陈水根同志,在担任省人大代表期间,积极履职,深入调研,提出的‘兴化水网综合治理’建议被省政府采纳……”主持人念着颁奖词。

      奖状递到他手里,红底金边,沉甸甸的。他接过来,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下台后,有记者采访他。

      “陈代表,您作为农民代表,有什么感想?”

      “我就是个种田的,能当代表,是乡亲们信任。”水根说,“我的任务,就是把大家的声音带上来,把上面的政策带下去。”

      “您最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农村需要支持,但农村人自己能干。”水根看着镜头,“给我们工具,给我们技术,我们能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好。”

      采访结束,小舟跑过来:“爹,你真棒!”

      “你以后也要棒。”水根摸摸儿子的头。

      从省城回来,已是五月。兴化正是最美的时候——垛田上,油菜花开了,一片连着一片,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河道里,水涨了,但很清,能看见鱼游。新加固的吴公堤,像一条青龙,守护着这片丰饶的土地。

      水根划船回家,小舟在船头背书——是周文彬寄来的《兴化县志》选段,孩子已经能背下序言了:

      “兴化者,水乡也。东临黄海,西接运河,河网密布,舟楫便利。民以渔稻为业,勤劳俭朴。然水患频仍,民多苦之。自明以降,历代修堤治水,未尝稍懈……”

      童声清脆,在春风里飘荡。水根听着,心里满满的。文脉,就这样传下来了。

      到家时,春妹在船头等他。小苇跑过来:“爹!哥!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水根抱起女儿,“家里好吗?”

      “好!陆伯伯家的三胞胎会翻身了!阿莲姐姐入党了!还有,沈爷爷说,抽水机装好了,明天试机!”

      “这么多好事?”

      “还有呢。”春妹笑着,“你猜谁来了?”

      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是李向前,当年的农技员。

      “李技术员!”水根又惊又喜。

      “现在该叫李站长了。”李向前握住他的手,“省农科院恢复建制,我调回来了,负责苏北片区。第一站,就来看你们。”

      “太好了!试验田的稻种,我留着呢!”

      “我知道。”李向前眼睛湿了,“水根,谢谢你。那些资料,那些种子,你都保存下来了。现在,可以大干一场了。”

      当天晚上,船屋里挤满了人。李向前、陆文婷、阿莲、沈会计、老赵书记、孙工、林芳夫妇……还有周文彬,他也从盐城赶来了。

      大家围着小桌,就着一盏油灯,谈兴化的未来。

      李向前带来新稻种,抗病高产;陆文婷带来新药方,中西医结合;孙工带来新图纸,第二期工程规划;周文彬带来新资料,地方党史研究成果。

      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清晰的蓝图,在灯光下渐渐成形。

      夜深了,人散了。水根送大家到船头。

      周文彬最后走,他握着水根的手:“孩子,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对,一起努力。”周文彬望着星空,“1927年,我和你父亲在这里建立组织,那时候的兴化,破败,贫穷。现在,我看到的是希望,是活力。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强。”

      “是站在你们肩膀上的。”

      周文彬笑了,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水根站在船头,看着夜色中的兴化。远处,点点灯火,是各家各户的船屋。更远处,吴公堤像一道黑色的剪影,静静地卧在水边。

      春妹走出来,给他披上衣服:“看什么呢?”

      “看咱们的家。”水根说,“春妹,我想好了。等小舟再大点,送他去上学,上中学,上大学。让他学知识,回来建设家乡。”

      “小苇呢?”

      “小苇也上学。男孩女孩都一样,都要有文化。”

      “那咱们呢?”

      “咱们守着这儿。”水根握住妻子的手,“守着这片水,这片田,这个家。等孩子们回来了,告诉他们,这儿是根。”

      春风吹过,带着油菜花的香气。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宣告着春天的盛大。

      而更远处,长江的水,正滚滚东流。它流过千山万壑,流过岁月沧桑,最后汇入大海。但有一些支流,一些细流,在这片叫兴化的土地上盘旋、停留,滋养出一片独特的水乡文明。

      这文明,像水一样柔韧,像垛田一样坚实。它经历过洪水,经历过疾病,经历过动荡,但每一次,都从废墟中站起来,开出新的花。

      水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文脉不可断。”

      现在,他可以告诉父亲:文脉没断。它在书里,在诗里,在歌里,在手艺里,更在人心里。在每一个坚守的、努力的、善良的兴化人心里。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吴公堤上,会有新的工程开工;卫生院里,会有新的病人康复;试验田里,会有新的稻种抽穗;蚕室里,会有新的蚕吐丝作茧。

      生活,像这春水,永远向前,永不停歇。

      水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舱。春妹已经铺好床,孩子们睡得正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父亲、徐建国,还有很多很多人,站在金色的垛田上,朝他挥手。身后,是无边的稻浪,是清澈的河水,是崭新的村庄。

      “好好干。”他们说。

      他点点头,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片古老而年轻的水乡。而更远处,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千舟出港,春水东流。

      生生不息,永不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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